沈秋辭指尖顫抖,心緒卻乍起波瀾。
前世,先帝一紙詔書,將她指婚瑞王,她對這場婚事雖有遲疑,然當趙懷霽登門拜訪,她才發覺,這位王爺竟是如此溫潤人物。
她驚豔於他的風度,沉溺於他的才情,便想著法子,時不時飛雁傳書,訴說所思所想,信中多談詩詞歌賦,偶爾也是瑣碎日常。
她曾寫過一首詞,言明自己的閨名,落款“清和”,從此以後,趙懷霽便喚她清和。
如今再聽這個名字,她卻覺不過是大夢一場,淡得如風吹落雪,毫無痕跡。
她靜默片刻,未曾接話。
趙懷霽垂眸,笑意不減,語氣溫潤而克製,緩緩道:
“這場婚事,我一直記掛在心。隻是清和……你似乎比從前,更不願與我親近了。”
此言落下,風穿過庭中梅枝,枝頭積雪簌簌而落,零星紅瓣亦隨之飄零,落在青石地上,襯得天地清冷。
他的語調聽似無奈,隱隱帶著些委屈,卻刻意放緩了尾音,像帶了鉤子般,又仿佛在仔細揣度她的反應。
沈秋辭自然察覺到了。
趙懷霽雖是難以讓人猜透,但兩世為人,她終究與他相處過數年。即便知他無情,她卻也在那些歲月積累的試探與揣度之中,摸索出了些許他的心思。
譬如——此刻,他雖仍舊含笑,語氣溫潤,可那微不可察的停頓,低垂的眼睫,抬手拂袖的動作,卻分明透出幾分思量。
她應是懂他的。
這一場戲,不得不演。
沈秋辭眉目溫婉,但卻似被他這句“清和”喚出了些許羞怯,目光輕輕一斂,避開了趙懷霽的注視。
日光折射在雪上,映在她的眉間眼尾,似是勾勒出一層淡淡光暈。而她麵頰上竟隱隱浮上一抹緋紅,仿佛是被這忽然而至的寒意凍出的,又像是因他方才那句低柔的“清和”染上的一絲春色。
她低眉斂目,輕咬朱唇,像是下意識地想要掩去那抹悄然浮現的羞意。
接著,她頓了頓,輕聲道:“殿下記掛,清和自是感念。隻是家中諸事繁雜,實在不敢來那瑣事,掃了王爺的興。”
趙懷霽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微微一頓。
雪光浮動,她膚色本就白淨,此刻一染緋色,竟襯得整個人愈發溫柔動人,像是一朵雪中初開的海棠,帶著幾分不自知的豔色,又添了點難得一見的嬌態。
他眼底神色微不可察地變了變,指腹輕輕摩挲過衣袖。
良久,他忽然低低一笑,嗓音溫潤:“清和倒是長進了… … 竟學會避我的眼了?”
沈秋辭微微一滯,旋即斂眉淡笑:“王爺言重了,秋辭向來敬王爺,怎敢回避?”
趙懷霽低笑一聲,唇角弧度恰到好處,像是無奈道:“那便看著我。”
他頓了一瞬,低聲補了一句:“看看你是不是還像以前一般……念著我。”
沈秋辭微微一怔,像是被他的話驚到,旋即抬眸,神色間帶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慌亂,耳側微微泛紅,仿佛這番大膽之語令她措手不及。
趙懷霽望著麵前的女子,她麵上明顯帶著幾分慌亂無措,但眼中的水光更甚。
趙懷霽微微一笑,語氣更緩了些許:“過幾日後,清和可願隨我同遊東湖?”
這句話落下時,風吹過簷角,卷起幾許雪末,他刻意放輕了嗓音,仿佛是情人間的溫柔試探,又像是春風拂過冰雪,帶著一點不可察覺的情緒。
沈秋辭勾了勾唇,旋即點頭,柔聲道:“王爺有心,秋辭自是願意的。”
趙懷霽的目光微深,盯著她片刻,仿佛要從她的神情裡尋出些什麼。
然最終,他隻是微微一笑,語調溫潤:“如此,便依秋辭之意。”
下一瞬,他伸出手,指尖虛虛拂過她的鬢側,指節在即將觸及青絲的刹那頓住,隨後輕巧地替她撚去一片落雪,動作緩慢克製中卻帶著放肆,仿佛這一刻,落雪落在哪裡,他的指尖便落在哪裡。
沈秋辭被這大膽的動作嚇一跳,下意識側身,避開了他的動作。
趙懷霽似乎早有預料,眼底的笑意加深了些許,眉梢微揚,語調輕緩:“清和,怎地如此生分?”
他眸光沉靜,透著耐心,仿佛在哄一個受了驚的姑娘,聲音帶著溫柔的歎息。
“我可曾虧待過你?”
沈秋辭心頭微顫,指尖在袖中悄然收緊。
虧待?
她心中冷笑,儘全力掩去眼底的譏誚。
趙懷霽的風月手段,當真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
他出手不急不緩,大膽得竟有些荒唐。若是前世的豆蔻貴女,早就被迷得昏頭轉向。
若不是他這副風光霽月的皮相,這般舉止,竟比登徒子還要放肆幾分。可偏生,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妥帖,仿佛隻是順勢而為。
仿佛這一切,都是自然而然,落在了情理之中,讓人無從反駁,也無從避讓。
她睫羽微顫,指腹在袖口輕輕摩挲,心中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浮上來。
——前世,她與趙懷霽成婚之後,他待她溫潤有禮,始終相敬如賓,從未失了君子之儀。
除卻新婚之夜,以及偶爾同榻時,他極少接近她。他待她一向克製有度,既無刻意冷落,也無深情繾綣。她曾經天真地以為,這是他的風度,是對她的尊重,是他性情淡泊,不嗜女色,甚至……是他對她存了幾分珍重之心。
畢竟,她所見的瑞王府中,侍婢端莊有距,院中素無女伶豔姬,他的身邊,似乎從未有過親近的女子。府中諸事看似皆由她執掌,旁人隻道她是瑞王最尊貴的正妃。
前世的她曾經以為,縱使這段婚姻並非因情而起,但他至少是個持禮守度的夫君,待她溫和。她甚至也曾在無數個夜晚自我安慰,趙懷霽或許不是無情,隻是性子淡漠,不善言辭。
可她從未想過,這個平素對她禮數周全的夫君,今生隻因手中棋子或有異變,就在未婚之時,如此這般步步相逼。
以風月為局,作出一副情郎模樣,試探她的心意。舉止間透著克製又大膽的情意,言語曖昧,眼神深沉。
沈秋辭斂眸,掌心微微收緊,袖口下的指尖泛起一絲涼意。
如今,他不過是在試探,在籠絡,在玩一場“風月局。
若非前世嘗儘苦果,若非知曉結局......
沈秋辭眼睫微垂,心底泛起一絲涼意,隱於未曾展露的冷笑之中。
她唇角微微一揚,似嗔似怯地避開他的注視,語調輕柔中帶著點笑:“王爺說笑了,王爺一向是待秋辭極好的。”
她的聲音依舊輕軟,甚至帶著幾分順從的嬌態,可那一雙眼眸,卻在斂下的瞬間,波瀾不驚。
趙懷霽看著她,指尖微微收緊,隨即低笑一聲,目光微斂,像是略帶無奈地搖了搖頭。
“清和。”
他輕歎了一聲,聲音低柔:“你倒是越發會哄本王了。”
他說著,忽然抬起手,輕巧地握住她的指尖,力度不重,似是有意試探,又像是無心舉動。
沈秋辭的身子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眸色微暗,含著幾分審視,卻仍舊笑著,仿佛真的隻是在無意間握住她的手。
“隻是,”他略微低頭,聲音極輕,唇角笑意微揚,“清和這般哄我,我該當信還是不信?”
這一刻,風吹過簷角,雪落無聲。
沈秋辭微微垂眸,看著他握住她指尖的手,指腹溫涼,掌心卻透著一絲溫熱,叫人無法忽視。
她的睫毛輕輕顫了顫,似是被他的話晃了神,臉上染上的緋色更深了一點,像是被寒意凍出的,又像是……羞怯未消。
趙懷霽靜靜看著她,仿佛等著她的反應。
可就在他以為她會掙開時——
沈秋辭忽然笑了。
她笑意柔婉,抬眸望著他,目光清澈,語調輕緩:“王爺既問了,秋辭自是願意讓王爺信的。”
她沒有掙開他的手,甚至指尖微微一動,似是習慣性地順著他的掌心,女子的柔荑,輕落在他掌心,微涼的指尖染了些寒意,纖長柔軟,似雪初融的春水。
趙懷霽的目光微微一滯,唇角的笑意似乎凝了半瞬,隨即又緩緩鋪開。他本以為這未婚妻必是端著姿態,不讓他接近,本想順勢鬆開。
卻出乎他的意料。
就在那一瞬,女子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勾,似是無意間觸碰到了他的掌心,又像是下意識的輕避,極輕、極淺,細微地顫抖著,如浮萍漂泊於水,飄忽不定,卻偏偏沾染了些繾綣的意味。
一瞬之間,他的指腹微微收緊,卻未握實。那點柔軟的觸感仍停留在掌心,仿佛冬雪融化的刹那,冰涼而微妙,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溫度。
趙懷霽的目光微微一斂。
他從未喜歡急切。
於是,他隻稍作停留,便緩緩鬆開手指,似是從未真正扣緊,亦未曾過分糾纏,指腹略一滑落,便徹底放開了她。
“既如此,待書信傳至,清和便隨我泛舟湖上,共賞風月。”
語調輕柔,字字落在冬夜寂靜之中,如玉簫低吟,似舊人款款而來。
接著,他微微後退一步,拂去肩上落雪,指節微曲,順勢壓了壓衣襟,動作溫雅克製,舉手投足間仍是翩翩君子的模樣。
衣袂輕揚,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