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蛇(1 / 1)

“聽聞沈小姐琴藝高超,不知可否與臣合奏一曲?”

他的言辭輕緩,似隨口一提,可宴席間的氣氛卻微妙地變了。

趙懷霽手中酒盞微頓,看向沈秋辭。

沈秋辭神色冷然,正要開口,卻間趙長宴挑眉,薄唇微動。

他動得極為隱蔽,但那口形分明是——

“不擇手段”。

沈秋辭一愣。

她輕聲開口:“世子謬讚了。”

趙長宴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一分,眼底含著戲謔:“沈小姐何必謙虛?莫不是不願賞光?”

他盯著她,語調漫不經心。

龍座之上,趙硯行端然高坐,未置一詞。

他既未打斷,亦未阻止。

沈秋辭心中微動,緩緩抬眸,目光自趙懷霽與趙硯行之間掠過,未曾停留。

前世種種,浮光掠影般自腦海翻過。

瑞王生母謝氏乃罪妃,早年遭貶冷宮,自此再不得見天日,而瑞王則被托付於皇後膝下養大。

謝氏出身江湖,昔年俠骨風華,世人皆知。

而那一曲《坡陣》,便是前世趙懷霽最愛之調。

彼時,為博他一笑,她曾尋遍舊譜,苦練琴藝,隻為能親手彈奏於他麵前。

然而,每至曲終,他亦隻靜然端坐,未發一言。唯獨微闔雙眸,獨自聆賞。

良久——

沈秋辭道:“既然世子盛情難卻,臣女便鬥膽獻醜。”

話落,她輕輕起身,步伐緩慢,走之殿前。

鎏金宮燈輝映,宴席上的喧鬨卻靜止。

女子立於席間,素衣曳地,身姿纖細,脊背筆直卻不顯淩厲。她發間僅簪一支白玉梅釵,素淨清雅,映得眉目更添幾分柔和。

她立在那裡,既似梅枝般清雅挺立,又似春水流動。

“沈小姐,請——”

趙長宴懶懶地倚在紫檀椅上,姿態隨意,仿佛這滿座賓客、風波暗湧的局勢,都不過是供他取樂的戲文。

他一隻手搭在椅背,指尖若有似無地敲擊著雕紋,另一隻手隨意撚著酒盞,微微傾斜,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蕩出一抹流光,幾乎要溢出,卻又恰到好處地止住。

“本世子聽聞沈家女兒琴音名動京城——”他拖長了尾音,語氣隨意,卻透著不容拒絕的意味,“今日倒想開開眼。”

說完,他抬眸,視線掠過沈秋辭微垂的指尖。

沈秋辭眸色微動,她的手輕輕撥動琴弦。

一曲《梅雪吟》清冷悠遠,如雪落梅枝,縹緲空靈。

然而,趙長宴卻拿起旁側的玉簫,悠悠吹出低沉一音。

簫聲初起,便似層層雲霧翻湧,模糊了琴音的柔和,隱隱透出壓製的意味。

琴音輕靈,簫聲沉穩。兩道旋律在空中交彙,彼此交纏,不斷試探,仿佛一場無形的拉鋸戰。

沈秋辭暗自運指,琴音忽而如驟雪覆地,細碎輕盈,似在刻意回避簫音。趙長宴嘴角勾起,簫聲陡然一轉,像疾風驟起,壓迫著琴音步步後退。

沈秋辭的手指在琴弦上靈活跳躍,試圖避開簫聲的吞噬,然而他隨即偏頭,簫聲一震,硬生生將琴音拉回,牽製於同一旋律中。

簫音被逼回同一旋律,形成了短暫的僵持。

琴音則不疾不徐,仿佛要與他纏鬥到底。

突然間——

琴音陡然變調!

劍鋒破風,金戈交錯。

那一瞬間,趙長宴的簫音幾乎錯拍。他唇角卻笑意不改,指尖緩緩收緊。

接著,沈秋辭倏地垂眸,指尖輕巧地滑過琴弦。

竟是《破陣》的曲調!

趙長宴指尖一頓,玉簫聲戛然而止。他目光直直刺向沈秋辭。

席間眾人尚未反應過來,琴音已如狂風驟雨般席卷而來,帶著凜冽的寒意,仿佛要將殿內的暖意儘數吞噬。

唯有趙懷霽一人,低眉斂目,似是未曾聽見這番變故,指尖穩穩執壺,隻顧著替自己斟酒。

他神色如常,動作從容,連衣袖都未曾微顫,接著便舉杯輕抿,唇角笑意淡淡,似飲儘一杯陳釀,任由苦澀隱匿在齒間。

餘光瞟過他此番模樣,沈秋辭毫不猶疑,繼續彈奏著金戈鐵馬之音。

一旁有人驀然起身。

廣袖翻動間,拂塵輕甩,雪白流蘇掃過紅漆地麵,發出一聲輕微的嗤響。

他一身絳紫色飛服,繡著低調而繁複的暗紋,袖口金絲細繡祥雲,腰間懸掛著白玉腰帶,透著宮中獨有的尊貴規製。

華貴的服飾在燈火映照下,襯得他身形削瘦修長,臉色慘白,修長而陰沉的五官配著細長的眉眼,透著一絲森冷。

魏貞垂眸拂塵,聲音尖細緩慢,如細絲繞骨:“沈小姐這番琴藝,當真驚才絕豔。”

沈秋辭卻恍若未聞,纖指驟然橫掃琴弦。

錚——

一聲裂帛之音,七根琴弦齊斷!

沈秋辭的指尖一頓,掌心隱隱滲出一抹鮮紅,她卻隻是微微垂眸,似是被斷弦驚擾。

殿內一片死寂,眾人麵麵相覷,似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住。

雖不知這曲名為甚,但卻被氣勢壓得鴉雀無聲。

沈秋辭指尖輕攏袖口,拭去掌心的血跡:“臣女技藝不精,驚擾了諸位大人,還請魏公公恕罪。”

她聲音乍聽溫和,細細品來,裡麵卻像藏著刃,

魏貞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外的梅花。

他道:“今日聖上特設此宴,邀群臣共賞梅花,原是風雅之事。”

“沈小姐這曲子,倒是彆有一番氣勢。”

殿內氣氛驟然一冷,無人敢言。

沈秋辭語氣淡淡:“多謝魏公公關心,臣女無礙,隻是可惜了這琴弦。”

魏貞眯起眼,目光落在她滲血的指尖:“琴弦斷了,換一根便是。倒是沈小姐的手…… 可要仔細養著,莫要傷了根本。”

說著,他輕輕抬眼,目光掠過沈廷遇。

他語調忽然一沉:“這一曲,倒教咱家想起一樁舊事。”

魏貞:“先帝在時,曾言沈大人素掌賦稅,清譽昭昭,又有意整肅漕運,振興江南。隻是世事難料,風雲變幻,今日看來,卻是另一番光景。”

他緩緩抬袖,輕輕拂去衣角微褶:“如今邊疆戰事未定,咱家鬥膽一提,婚約之事,終究還得等個良辰吉日來得好些。”

說著說著,又是繞回了婚約之事。

沈廷遇指尖一抖,額角冷汗微滲。

沈秋辭則抬袖拂琴,沒直接回魏貞的話。

她傾身,語氣恭順道:“魏公公說得是,梅花雖美,卻終究是冬日之物,難與金戈之聲相和。”

魏貞眼底光色微斂,眼尾微微上挑。

慘白的麵上端著笑,像是奇事誌異裡的慣常用麵容勾引人的美人蛇。

他薄唇輕啟:“這宮中規矩,聖上金口玉言,無論是誰,都當謹守本分,不越雷池半步才是。”

沈秋辭應聲:“讓魏公公費心了。”

殿內大臣們交頭接耳,低聲議論,卻無人敢大聲說話。

沈廷遇的指節微微一顫。

他望了眼沈秋辭,似是歎了氣,正要開口——

卻被趙懷霽再次打斷。

趙懷霽執壺緩緩斟酒,琥珀色的酒液落入白瓷杯盞,漾起一層微微漣漪。

他目光沉靜,眼底卻掠過一抹難言的意味,似水光浮動。

他輕歎一聲,語調一貫溫潤:“沈大人,令嬡風華絕世,若非世道如斯,懷霽當不負此心。”

言至此處,他輕輕頓住,未再繼續。

他袖下之手,輕輕打著節奏。

三長一短,似隻是不經意間的動作。

沈廷遇掌心冷汗涔涔,卻隻能垂下眼瞼,強忍心緒,飲下這杯酒。

上首龍椅傳來玉扳指叩擊扶手的聲音,清脆卻沉穩,打破了席間一觸即發的凝滯氣氛。

趙硯行半倚龍椅,姿態看似閒散,卻隱隱透著幾分冷峻的壓迫。

他眸光微垂,看不清情緒。指腹緩緩摩挲著青瓷酒盞,盞中酒色微漾,未曾溢出半分。

“靖安,鬨夠了。”

新帝的聲音淡淡,尾音略帶一絲倦意,仿佛隻是隨意的調停,懶得再容忍這些無聊的戲碼。

趙長宴聞言,微微挑眉,唇角笑意懶散,似乎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

他收起玉簫:“臣弟不過是想聽一曲好琴,未曾想,竟能引來這樣大的動靜。”

他的話音方落,趙硯行卻並未看他一眼,反倒目光微沉,投向沈秋辭。

他靜靜望著她,目光落在她指尖那一抹殷紅上。

燭火下,琴弦斷裂,細絲殘留在她指腹,血珠緩緩滲出,襯得那雙素白的手格外醒目。

趙硯行視線停駐片刻。

接著,他語氣微冷道:“來人,賜沈小姐玉肌膏。”

魏貞聞言,眉眼一彎。

他的聲音輕柔似水,仿佛羽毛輕輕拂過耳畔,又像是細細密密地針,將人包圍,令人心頭一顫。

“皇上說得極是,沈小姐這手,確實該好生養著。咱家這就吩咐下去。”

他說著,目光流轉間落在沈秋辭身上。

眼神似笑非笑,眼尾微微上挑,仿佛含著無儘的風情,卻又因他蒼白如紙的麵容顯得格外妖異。

趙硯行聽罷,目光冷淡地掃過魏貞,頷首算是應了他的話。

沈秋辭緩緩收回目光,掌心仍是溫熱的血痕,卻仿佛無半點痛意。

她引起了瑞王的注意。

她心中暗自思忖,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弧度。

懷霽,故人之音,可是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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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

一抹黑影自窗欞掠入,身形迅捷無聲。

來人足尖輕點,落地無息,顯然是久經潛行之術的密探。

他掃視一圈,目光停駐在案上幾卷書冊之上,伸手翻閱,似在搜尋什麼。

就在此時,窗外傳來一陣極輕的響動。

黑影驟然警覺,目光一寒,身形如鬼魅般隱入暗處。

門外,紅葉屏息而立。

她原本不過是路過書房,見門內有動靜,可小姐和沈大人都已經去赴宮宴,書房不可能有人。

她心生疑竇,方才駐足。

可方才那一絲微不可察的聲響,讓她驟然警覺。

她沉了沉氣息,步履放輕,緩緩探身窺探屋內。

忽然,內堂微光閃動,一道黑影疾掠而出!

紅葉心頭一凜,幾乎是本能般後退一步。

然而,那人身法極快,在她捕捉清楚身形之前,已然從窗欞躍出,消失在夜幕之中,唯餘一抹翻飛的衣角。

書房內一片寂然,唯有燭火微晃,似是方才的一切不過是幻影。

紅葉收斂心神,旋即轉身,快步朝內院而去。

沈夫人房內,靜謐安然。

沈夫人倚坐案前,捧書而讀,聽得腳步聲漸近,抬眸望去,見是紅葉,遂放下手中書冊,溫聲道:“怎得如此匆忙?難不成秋辭和老爺回來了?”

紅葉上前幾步,微微壓低聲音:“方才有外人潛入書房。”

沈夫人神色一滯:“可看清是誰?”

紅葉搖頭:“對方身法極快,一身黑衣。難不成是江湖之人?”

沈夫人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案上燈火之中。

火光映照下,她的指尖輕輕摩挲著茶盞。

沈夫人:“竟是直接潛入書房……”

看來,有人已等不及了。

紅葉靜立一旁,未多言,唯見沈夫人目色微斂。

夜色更深,風聲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