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聞沈小姐琴藝高超,不知可否與臣合奏一曲?”
他的言辭輕緩,似隨口一提,可宴席間的氣氛卻微妙地變了。
趙懷霽手中酒盞微頓,看向沈秋辭。
沈秋辭神色冷然,正要開口,卻間趙長宴挑眉,薄唇微動。
他動得極為隱蔽,但那口形分明是——
“不擇手段”。
沈秋辭一愣。
她輕聲開口:“世子謬讚了。”
趙長宴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一分,眼底含著戲謔:“沈小姐何必謙虛?莫不是不願賞光?”
他盯著她,語調漫不經心。
龍座之上,趙硯行端然高坐,未置一詞。
他既未打斷,亦未阻止。
沈秋辭心中微動,緩緩抬眸,目光自趙懷霽與趙硯行之間掠過,未曾停留。
前世種種,浮光掠影般自腦海翻過。
瑞王生母謝氏乃罪妃,早年遭貶冷宮,自此再不得見天日,而瑞王則被托付於皇後膝下養大。
謝氏出身江湖,昔年俠骨風華,世人皆知。
而那一曲《坡陣》,便是前世趙懷霽最愛之調。
彼時,為博他一笑,她曾尋遍舊譜,苦練琴藝,隻為能親手彈奏於他麵前。
然而,每至曲終,他亦隻靜然端坐,未發一言。唯獨微闔雙眸,獨自聆賞。
良久——
沈秋辭道:“既然世子盛情難卻,臣女便鬥膽獻醜。”
話落,她輕輕起身,步伐緩慢,走之殿前。
鎏金宮燈輝映,宴席上的喧鬨卻靜止。
女子立於席間,素衣曳地,身姿纖細,脊背筆直卻不顯淩厲。她發間僅簪一支白玉梅釵,素淨清雅,映得眉目更添幾分柔和。
她立在那裡,既似梅枝般清雅挺立,又似春水流動。
“沈小姐,請——”
趙長宴懶懶地倚在紫檀椅上,姿態隨意,仿佛這滿座賓客、風波暗湧的局勢,都不過是供他取樂的戲文。
他一隻手搭在椅背,指尖若有似無地敲擊著雕紋,另一隻手隨意撚著酒盞,微微傾斜,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蕩出一抹流光,幾乎要溢出,卻又恰到好處地止住。
“本世子聽聞沈家女兒琴音名動京城——”他拖長了尾音,語氣隨意,卻透著不容拒絕的意味,“今日倒想開開眼。”
說完,他抬眸,視線掠過沈秋辭微垂的指尖。
沈秋辭眸色微動,她的手輕輕撥動琴弦。
一曲《梅雪吟》清冷悠遠,如雪落梅枝,縹緲空靈。
然而,趙長宴卻拿起旁側的玉簫,悠悠吹出低沉一音。
簫聲初起,便似層層雲霧翻湧,模糊了琴音的柔和,隱隱透出壓製的意味。
琴音輕靈,簫聲沉穩。兩道旋律在空中交彙,彼此交纏,不斷試探,仿佛一場無形的拉鋸戰。
沈秋辭暗自運指,琴音忽而如驟雪覆地,細碎輕盈,似在刻意回避簫音。趙長宴嘴角勾起,簫聲陡然一轉,像疾風驟起,壓迫著琴音步步後退。
沈秋辭的手指在琴弦上靈活跳躍,試圖避開簫聲的吞噬,然而他隨即偏頭,簫聲一震,硬生生將琴音拉回,牽製於同一旋律中。
簫音被逼回同一旋律,形成了短暫的僵持。
琴音則不疾不徐,仿佛要與他纏鬥到底。
突然間——
琴音陡然變調!
劍鋒破風,金戈交錯。
那一瞬間,趙長宴的簫音幾乎錯拍。他唇角卻笑意不改,指尖緩緩收緊。
接著,沈秋辭倏地垂眸,指尖輕巧地滑過琴弦。
竟是《破陣》的曲調!
趙長宴指尖一頓,玉簫聲戛然而止。他目光直直刺向沈秋辭。
席間眾人尚未反應過來,琴音已如狂風驟雨般席卷而來,帶著凜冽的寒意,仿佛要將殿內的暖意儘數吞噬。
唯有趙懷霽一人,低眉斂目,似是未曾聽見這番變故,指尖穩穩執壺,隻顧著替自己斟酒。
他神色如常,動作從容,連衣袖都未曾微顫,接著便舉杯輕抿,唇角笑意淡淡,似飲儘一杯陳釀,任由苦澀隱匿在齒間。
餘光瞟過他此番模樣,沈秋辭毫不猶疑,繼續彈奏著金戈鐵馬之音。
一旁有人驀然起身。
廣袖翻動間,拂塵輕甩,雪白流蘇掃過紅漆地麵,發出一聲輕微的嗤響。
他一身絳紫色飛服,繡著低調而繁複的暗紋,袖口金絲細繡祥雲,腰間懸掛著白玉腰帶,透著宮中獨有的尊貴規製。
華貴的服飾在燈火映照下,襯得他身形削瘦修長,臉色慘白,修長而陰沉的五官配著細長的眉眼,透著一絲森冷。
魏貞垂眸拂塵,聲音尖細緩慢,如細絲繞骨:“沈小姐這番琴藝,當真驚才絕豔。”
沈秋辭卻恍若未聞,纖指驟然橫掃琴弦。
錚——
一聲裂帛之音,七根琴弦齊斷!
沈秋辭的指尖一頓,掌心隱隱滲出一抹鮮紅,她卻隻是微微垂眸,似是被斷弦驚擾。
殿內一片死寂,眾人麵麵相覷,似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住。
雖不知這曲名為甚,但卻被氣勢壓得鴉雀無聲。
沈秋辭指尖輕攏袖口,拭去掌心的血跡:“臣女技藝不精,驚擾了諸位大人,還請魏公公恕罪。”
她聲音乍聽溫和,細細品來,裡麵卻像藏著刃,
魏貞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外的梅花。
他道:“今日聖上特設此宴,邀群臣共賞梅花,原是風雅之事。”
“沈小姐這曲子,倒是彆有一番氣勢。”
殿內氣氛驟然一冷,無人敢言。
沈秋辭語氣淡淡:“多謝魏公公關心,臣女無礙,隻是可惜了這琴弦。”
魏貞眯起眼,目光落在她滲血的指尖:“琴弦斷了,換一根便是。倒是沈小姐的手…… 可要仔細養著,莫要傷了根本。”
說著,他輕輕抬眼,目光掠過沈廷遇。
他語調忽然一沉:“這一曲,倒教咱家想起一樁舊事。”
魏貞:“先帝在時,曾言沈大人素掌賦稅,清譽昭昭,又有意整肅漕運,振興江南。隻是世事難料,風雲變幻,今日看來,卻是另一番光景。”
他緩緩抬袖,輕輕拂去衣角微褶:“如今邊疆戰事未定,咱家鬥膽一提,婚約之事,終究還得等個良辰吉日來得好些。”
說著說著,又是繞回了婚約之事。
沈廷遇指尖一抖,額角冷汗微滲。
沈秋辭則抬袖拂琴,沒直接回魏貞的話。
她傾身,語氣恭順道:“魏公公說得是,梅花雖美,卻終究是冬日之物,難與金戈之聲相和。”
魏貞眼底光色微斂,眼尾微微上挑。
慘白的麵上端著笑,像是奇事誌異裡的慣常用麵容勾引人的美人蛇。
他薄唇輕啟:“這宮中規矩,聖上金口玉言,無論是誰,都當謹守本分,不越雷池半步才是。”
沈秋辭應聲:“讓魏公公費心了。”
殿內大臣們交頭接耳,低聲議論,卻無人敢大聲說話。
沈廷遇的指節微微一顫。
他望了眼沈秋辭,似是歎了氣,正要開口——
卻被趙懷霽再次打斷。
趙懷霽執壺緩緩斟酒,琥珀色的酒液落入白瓷杯盞,漾起一層微微漣漪。
他目光沉靜,眼底卻掠過一抹難言的意味,似水光浮動。
他輕歎一聲,語調一貫溫潤:“沈大人,令嬡風華絕世,若非世道如斯,懷霽當不負此心。”
言至此處,他輕輕頓住,未再繼續。
他袖下之手,輕輕打著節奏。
三長一短,似隻是不經意間的動作。
沈廷遇掌心冷汗涔涔,卻隻能垂下眼瞼,強忍心緒,飲下這杯酒。
上首龍椅傳來玉扳指叩擊扶手的聲音,清脆卻沉穩,打破了席間一觸即發的凝滯氣氛。
趙硯行半倚龍椅,姿態看似閒散,卻隱隱透著幾分冷峻的壓迫。
他眸光微垂,看不清情緒。指腹緩緩摩挲著青瓷酒盞,盞中酒色微漾,未曾溢出半分。
“靖安,鬨夠了。”
新帝的聲音淡淡,尾音略帶一絲倦意,仿佛隻是隨意的調停,懶得再容忍這些無聊的戲碼。
趙長宴聞言,微微挑眉,唇角笑意懶散,似乎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
他收起玉簫:“臣弟不過是想聽一曲好琴,未曾想,竟能引來這樣大的動靜。”
他的話音方落,趙硯行卻並未看他一眼,反倒目光微沉,投向沈秋辭。
他靜靜望著她,目光落在她指尖那一抹殷紅上。
燭火下,琴弦斷裂,細絲殘留在她指腹,血珠緩緩滲出,襯得那雙素白的手格外醒目。
趙硯行視線停駐片刻。
接著,他語氣微冷道:“來人,賜沈小姐玉肌膏。”
魏貞聞言,眉眼一彎。
他的聲音輕柔似水,仿佛羽毛輕輕拂過耳畔,又像是細細密密地針,將人包圍,令人心頭一顫。
“皇上說得極是,沈小姐這手,確實該好生養著。咱家這就吩咐下去。”
他說著,目光流轉間落在沈秋辭身上。
眼神似笑非笑,眼尾微微上挑,仿佛含著無儘的風情,卻又因他蒼白如紙的麵容顯得格外妖異。
趙硯行聽罷,目光冷淡地掃過魏貞,頷首算是應了他的話。
沈秋辭緩緩收回目光,掌心仍是溫熱的血痕,卻仿佛無半點痛意。
她引起了瑞王的注意。
她心中暗自思忖,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弧度。
懷霽,故人之音,可是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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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
一抹黑影自窗欞掠入,身形迅捷無聲。
來人足尖輕點,落地無息,顯然是久經潛行之術的密探。
他掃視一圈,目光停駐在案上幾卷書冊之上,伸手翻閱,似在搜尋什麼。
就在此時,窗外傳來一陣極輕的響動。
黑影驟然警覺,目光一寒,身形如鬼魅般隱入暗處。
門外,紅葉屏息而立。
她原本不過是路過書房,見門內有動靜,可小姐和沈大人都已經去赴宮宴,書房不可能有人。
她心生疑竇,方才駐足。
可方才那一絲微不可察的聲響,讓她驟然警覺。
她沉了沉氣息,步履放輕,緩緩探身窺探屋內。
忽然,內堂微光閃動,一道黑影疾掠而出!
紅葉心頭一凜,幾乎是本能般後退一步。
然而,那人身法極快,在她捕捉清楚身形之前,已然從窗欞躍出,消失在夜幕之中,唯餘一抹翻飛的衣角。
書房內一片寂然,唯有燭火微晃,似是方才的一切不過是幻影。
紅葉收斂心神,旋即轉身,快步朝內院而去。
沈夫人房內,靜謐安然。
沈夫人倚坐案前,捧書而讀,聽得腳步聲漸近,抬眸望去,見是紅葉,遂放下手中書冊,溫聲道:“怎得如此匆忙?難不成秋辭和老爺回來了?”
紅葉上前幾步,微微壓低聲音:“方才有外人潛入書房。”
沈夫人神色一滯:“可看清是誰?”
紅葉搖頭:“對方身法極快,一身黑衣。難不成是江湖之人?”
沈夫人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案上燈火之中。
火光映照下,她的指尖輕輕摩挲著茶盞。
沈夫人:“竟是直接潛入書房……”
看來,有人已等不及了。
紅葉靜立一旁,未多言,唯見沈夫人目色微斂。
夜色更深,風聲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