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1 / 1)

京城最近熱鬨事不斷,能住在京城的都是些有頭有臉的人物,就算是宮裡的一些隱秘沒隔幾日都得在民間流傳一二。

更彆說這還是件頂重要的事。

年紀輕輕便在戰場出生入死,身居高位的魏國公世子謝筱失蹤在京中掀起了軒然大波,眾人都以為謝世子已經離開人世,就連魏國公府都在未見屍首的情況下舉行喪儀,聽說二立世子的名錄已經被魏國公呈上,聖上還未頒布聖旨,但是大家都知道二公子謝元繼承魏國公世子的名位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眼下在眾人口中傳得如火如荼的主角正在回京船中,離京城也不過一日路程。

但就這幾日在水路上的生活已經足夠要了賀聽竹半條命,不知道是有了身孕的緣故還是頭一次坐船,她初時感覺還好,但隨著船速度變快,整個人被顛得死去活來,都不知道吐了多少回了。

本就小的臉更顯清瘦。

“小姐,多少吃一些,對肚子裡的孩子也好。”一個身材結實,容貌清秀的女孩端著一碗白粥,擔憂地看著她。

賀聽竹蒼白的唇淡淡一笑,靠著船艙道:“春葉,你將粥放下吧,我自己來就行。”她還是不太習慣有人在身邊伺候著。

春葉鼓起臉,拿起勺子故作生氣道:“春葉的娘都是小姐出錢埋的,現在又收留奴婢,相當於救命之恩,這點小事怎麼還能讓您親自來呢?”

聞言賀聽竹隻好輕啟唇含著勺子咽下白粥,白粥入口即化,明顯是被春葉晾到適宜的溫度才端了過來,念及這她心裡湧入一股暖流。當時途徑池州府,賀聽竹一眼便看見了這個年紀不大跪在地上的少女,麵前放著一塊木板,上麵寫著賣身葬母。

她不免想到了當初的自己一時動了惻隱之心,將手上所剩不多的銀子給了她。

在船即將出發之際,女孩不知道從哪找到了他們的蹤跡,跪著求賀聽竹收留。

“我在世上已無親人,既然小姐給了我錢,那我此生都是小姐的人,還請小姐收留我,我願意當牛做馬伺候小姐一輩子!”

賀聽竹想著這也是個緣分,便問她叫什麼。

她也機靈,連忙跪倒在地,“我在家中排行老二,並無名字,母親叫我二丫,還請小姐賜名。”

當時池州府春意盎然,樹枝冒嫩芽,賀聽竹心有所感,便為她取名為春葉。

忽然帶個人回去可不是小事,但賀聽竹在船上頭兩日始終碰不見謝筱,問起船上其他人也隻是冷冰冰道:“謝世子與王爺有要事商談。”

言下之意便是謝筱很忙,沒空見她。

昨日謝筱才見了她一次,也隻是扔下句,“既然收做奴婢,那便讓安王的侍女教教規矩。”

春葉年紀小學東西快,受教一日的功夫身上的野性便褪去了幾分。

嘴裡的白粥沒滋沒味,但賀聽竹還是強撐著吃了幾口,就這樣木然吃了小半碗,胃裡的隱痛才稍微緩解了一些,她推開春葉遞來的勺子,道:“放著吧,實在是吃不下了。”

春葉放下白粥,歎了口氣,這位主子並沒有那些富貴人家趾高氣昂的性子,待她也一貫溫和如同自家姐妹一般,就是小姐身上的事情也太複雜了一些。

這段日子通過小姐口中所說的隻言片語加上平日的觀察,春葉大致也能摸來些事情的來龍去脈。

她拉過賀聽竹的手,揉著她手腕上的幾個穴位,大夫說這樣能緩解暈船的症狀。

“小姐您不要過於憂慮了,謝世子總歸是要顧及您肚中的孩子。”

賀聽竹摸了摸微微隆起的腹部,心中長歎了一口氣,柔和道:“我在他心中已經是個隻貪圖他錢財地位的惡毒女人了。”

當時賀聽竹說完自己有了身孕,謝筱的麵上閃過幾絲迷茫,似乎並不理解這句話。

還是一旁的安王率先反應了過來,他扭著身子慢慢出了門,“既然涉及到了謝世子的家事,那本王先行一步。”

他心中暗暗唾棄,謝筱表麵上光明磊落,背地裡還是做了這些勾當,真是人不可貌相。但他又轉念一喜,如此說來謝筱在京中不舉的傳聞並不屬實,看來這次回京又是一陣腥風血雨。

李容鈺一邊需要依靠魏國公府的勢力,一邊要擔憂謝筱功高蓋主,危及他的地位,所以魏國公府內部分崩離析更能便於他繼位後掌控。

隨著木門吱呀一聲合住,謝筱這才從空白中抽身。

第一時間湧上來的居然不是驚詫,而是絲絲喜悅,他眼睛忍不住看向賀聽竹的小腹,心頭狂跳,“什麼?你有身孕了?”

但他隨即反應過來麵前的女子是欺騙了他,兩人才會有夫妻之實。

謝筱脫口而出,“怎麼可能,明明隻有那一夜。”但看著她神色霎時間白了,瞬間後悔自己所言。

賀聽竹目帶怒意生生忍了下去,她淒然開口,“世子殿下不相信民女懷有身孕?還是不相信這是世子的孩子?”

“不,隻是太...怎麼會如此巧?”謝筱的防線被這突如其來的事擊潰,喃喃自語重複道:“怎麼會如此巧?你明明答應隻要拿錢就好,現在又說有了孩子...”

不免想到幼時在爾虞我詐的府中經曆過的那些事情,下意識口不擇言起來,“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有了身孕,假意說自己隻要錢財穩住本世子,等要走的時候再說出此事,好讓本世子帶你離開這荒僻的村子。”

一字一句幾乎是將賀聽竹的心狠狠踩在地上,她想要辯解,說自己也是才知道此事,說她是真心心悅他,說自己想著若是他知道有了孩子一定會高興,想著他們有了孩子會好好有個家...

但謝筱毫不掩飾的惡意如同浪潮一樣將這些話打翻,賀聽竹深吸一口氣,勉力控製住湧上眼眶的酸澀,木著臉道:“沒錯,世子殿下所言完全是民女心中所想,池州府怎麼可能和京城相比,民女自然是要最好的。”

謝筱聽了她的承認,有種戳破真相的快意和一些轉瞬即逝的苦澀,他指著麵前麵容玉瑩的女子,良久怒斥一句:“你可真是好算計,一心隻想貪圖本世子的錢財地位。”

錢財地位?

賀聽竹眨了幾下眼睛,眼中的光亮散去,再睜眼已是一片明鏡,“是,民女也是俗人,如何不想著貪圖錢財地位。”

“卑劣!”

但賀聽竹還是通過“卑劣”的手段跟著謝筱回了京城。

一陣大風卷過,船身搖晃了一下,放置在木板上的白粥也晃蕩出去,連帶著瓷碗掉下去碎在地上。賀聽竹捂住嘴,忍不住乾嘔了起來,春葉連忙將賀聽竹摟進懷中,一手輕輕撫著她的脊背,心疼道:“小姐再忍忍,我聽他們說最多一日便入京了。”

她擺了擺手,苦笑道:“如今吃白粥已經感覺如同受刑,更彆提等會兒還要喝安胎藥。”

胃裡一陣灼燒感,讓賀聽竹乾咽了幾次口水才忍住反胃的衝動,船艙內一片安靜,就在這時有人推門而入。

她抬眼看過去,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居然出現在了門口。

她忽然想起安王身邊環繞的女人們對謝筱的議論,確實稱得上風姿卓越,清新俊逸,如果不是麵露厭煩的話這張臉應該更好看了。

“世子殿下。”春葉見了來人連忙行禮。

謝筱輕輕頷首,便視若無睹地走到床邊俯視著眼前烏發雪膚的女人,他年紀不大但養尊處優的上位者氣息越來越濃厚,離權利旋渦越近,他仿佛越成為眾人口中的那個冷麵閻王。

不過他一開口的刻薄倒是讓賀聽竹陌生感少了許多。

“天生是貴人命,不過是養了幾日比京中的官家小姐還像小姐了。”

賀聽竹抬起藕節似的手臂摸了摸自己的臉,這幾日在春葉的照顧下加上不務農事,皮膚摸起來確實順滑不少,隻是銅鏡照著消瘦了許多,她看著不如之前氣色紅潤。

她反唇相譏,“怎麼?世子殿下是誇讚我好看了嗎?”

他冰塊一樣的氣息陡然散去,眉毛揚起仿佛聽見了什麼不可置信的事情一樣,“怎麼可能!你胡說些什麼?”

賀聽竹見他情緒一下子起伏起來,覺得有些好笑,結果隻是嘴角稍微勾起謝筱臉便黑了起來。

“你笑什麼”

“民女不過是一介平民百姓,哪敢嘲笑堂堂魏國公府的世子殿下。”

謝筱:“本世子有說你是在嘲笑我嗎?”

“......”

賀聽竹眼神微動,“世子殿下怎麼有閒情雅致來看民女?”

“哼,誰說是來看你了。”

她不接話,空氣很快沉默下來。

謝筱又說:“本世子是來看孩子的,你要知道能帶你入京全憑你有了本世子的孩子,否則憑你說的那些話都足夠治你一個不敬官員之罪。”

“嗯....”賀聽竹掀開被子,一把拉過謝筱的手放在自己腰腹位置,“世子殿下看吧。”

像是被燙到一樣迅速收了手,謝筱玉一樣潔淨的臉上染了顏色,“彆耍這些花招!等會送來的安胎藥一滴不剩喝了,以後有事直接讓春葉找我。身子不便就不要到處跑了,要是孩子出了什麼事情本世子要你好看!”

說罷便腳步生風一樣出了船艙。

手上似乎還殘留著他的溫度,賀聽竹撚了撚手指陷入沉思。

“世子殿下可真奇怪。”春葉將地上的瓷片收了起來,小聲道。

賀聽竹耳力一貫出色,於是問她,“哪裡奇怪了?”

春葉偷說主家小話被戳破有些羞澀,但賀聽竹仍舊溫溫柔柔地瞧她,於是大了幾分膽子繼續說:“小姐如今不過三個月份未顯懷,世子殿下非要說來看孩子,不像是...”後半句聲音逐漸微弱。

“不像是什麼?”賀聽竹仰頭好奇,她察覺出春葉有些顧慮於是招手讓她坐到床沿,兩人之間的距離一下子小了不少。

“不像是其他人說的那些。”春葉眉毛皺起,“外麵都說世子不喜歡小姐,是小姐拿孩子要挾世子。”說完她憤憤不平地錘了一下床榻,“那些人真是嘴碎,一點不像王府裡的人。”

賀聽竹垂下眼皮,聲音清澈,“他們所言不錯,是我拿孩子要挾的世子,世子也並不喜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