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殯(1 / 1)

賀聽竹伸出十指,指側布滿了薄繭,全是長年累月乾農活磨出來的,幼時便從每個人厭惡的眼神中生活長大,幾乎將她束縛在那個落後村子裡一輩子。

這樣的人忽然來了一個救命稻草,想必換誰都會覺得她要死死抓住這根救命稻草上岸,謝筱的惡語相向也不過是常人眼中所想罷了。

“春葉,你家境如何?”

春葉臉肉乎乎的,思索的樣子十分喜人,讓賀聽竹忍不住揉搓了一下。

“唔...小姐彆鬨了。”春葉護住自己的臉,道:“奴婢有個哥哥,但是哥哥小時候便生病夭折了,我爹受不了打擊也很快跟著去了,一直是我們母女二人生活,現在娘也去世就剩春葉一人。”

賀聽竹感同身受,握住她的手,“沒必要對我如此恭敬,我也不過是個和你一樣的可憐人,把我當做你的姐姐便好。”

春葉聽完連忙搖頭,“我知道小姐的意思,我也拿小姐當家人,但是教導我的人說京城規矩多,不能僭越,不然我就要連累小姐了。”

說罷她眼中充滿了憧憬,“京城是什麼樣子啊?是不是比池州府還要繁華得多。”

隨著她的話賀聽竹也陷入了沉思,京城這兩個字對於她來說堪比天涯海角,如今卻近在咫尺,不知道這個選擇是對還是錯,念及未來,一向自持淡漠如她都有些迷茫。

到達京城的那一日終究還是來了。

安王率先下船,指揮著隨從將東西扛下去,謝筱緊隨其後,下船時候忽然伸出手扶了賀聽竹一把,讓她頗為驚訝。

但她入目所及便是男子冷硬的側臉,便又將心中升起的幾分期待迅速落空。

踏上土地的那刻心中才有了一些踏實感。

“謝世子,這是本王準備的馬車,你可直接攜美人回府。”李容鈺一臉高深莫測的樣子,讓謝筱不知道他葫蘆裡又在賣什麼藥。

他拱手道:“謝過安王,隻是不知聖上是否知道微臣回來的消息?”

“本王在船上時已經給容澤傳了消息,父皇還不知情,本王待明日早朝再稟告此事,既讓父皇高興也好為世子爭取一些時間處理家中瑣事。”

謝筱眉頭舒展,笑道:“微臣謝過王爺。”

說什麼為自己爭取時間,不過是想著當朝宣布要些賞賜罷了。

在他們臨上車之時李容鈺露出猥瑣神情,目光從賀聽竹窈窕身姿一掃而過,但這神情不過一瞬即逝,再怎麼說也懷了彆人的孩子,他也隻能收斂住垂涎的心情。

這謝筱可真是好命,被人陷害還能被如此美人相救,李容鈺遺憾打道回府,心中還琢磨著明日一早儘量將尋到謝筱一事對皇上說得跌宕迂回一些,好讓他將功補過,最好能將雍州督糧一事交於他協辦。

京城主街上的熱鬨裹挾著商販的攬客聲音一股腦湧入賀聽竹耳中,她坐在柔軟的墊子上有些無所適從,明明已身處京中,但她心中還是有些不真實之感。

微風吹起簾子一角,她好奇地看著有限視野中規整高大的建築,街上行人身穿錦衣華服,頭戴金銀玉簪,每行一步頭上的步搖便晃晃蕩蕩吸引她的目光。

“要看便光明正大地看,偷偷摸摸做賊一樣像什麼樣子?”

聽到他這麼說,賀聽竹靦腆一笑,掀開簾子看向車外,眼前的一切都是那麼新奇,她現在的樣子和土包子幾乎沒有什麼分彆。這時她好像才意識到謝筱是那種若不是發生意外流落在桃源村,不然兩人一生都不可能有交集的人,她放下簾子心情有些低落。

謝筱本來不想搭理她,但看她忽然可憐的樣子又忍不住開口,“怎麼不看了?”

賀聽竹歎氣,“不太想看了。”

謝筱離魏國公府越近,神經越是緊繃,若是他一人還好,如今又多了賀聽竹和腹中的孩子。京城宅子裡的爾虞我詐一環緊扣一環,不知道她能否應付得了。

“我家中的情況你可還記得?”

賀聽竹小聲嗯了一下,道:“世子家中簡單,如今當家的是魏國公和夫人陳氏,但一切以祖母為重。世子有個弟弟為趙氏所生,娶妻為正四品大臣中書侍郎的嫡次女趙溪,但府內並未分家,家中還有二叔三叔住著。”

說到這兒,她的乖順的模樣幾乎將謝筱迷惑,差點忘了這人是個尖牙利嘴的人物。

“祖母寵愛我,但是父親他們都偏向謝元,如今謝元覬覦我的世子之位,處處加以陷害。魏國公府並非你想的那般好,隨時都可能萬劫不複,就算如此你也要去?”

他輕輕將衣擺上的皺痕撫平,毫不在意道:“現在還有機會,我可以將你安置在其他地方,錦衣玉食的和孩子過一輩子。”

賀聽竹看著外麵熙熙攘攘的人群,輕歎道:“已經到了如今這般地步了,世子這樣說將我當成什麼?一個外室嗎?我肚中的孩子又怎麼辦?大周律法明確表明外室子無繼承權,甚至沒有戶籍進行科舉。”

謝筱眉梢微動,自知他想的並未有賀聽竹那般透徹,時至今日也說不出讓自己的孩子流落在外那種混賬話。

馬車不疾不緩地駛過巷子,明顯來到一條比主街安靜的街道,此地的宅子也比彆處闊氣許多。很快馬車停下,駕車的人道:“世子殿下,到地方了。”

無人掀起車簾,隻聽到府內傳來陣陣喪樂的聲音。

謝筱連忙跳下馬車,果不其然魏國公府朱紅色的大門前高高懸掛著兩盞白色燈籠,就連門口兩座石獅脖子上都纏著一圈白綢緞。

等賀聽竹被春葉扶著下了馬車後,看著麵前的場麵呆在原地。

“世子家中出事了?”

“嗯。”謝筱黑著臉點頭,“如果不出所料的話,這應當是本世子的喪儀。”

他上前一步攥住銅環狠狠敲了幾聲,門內傳來男子的聲音。

很快大門開啟,一個頭戴圓帽小廝打扮的男人打開大門,嘴裡還嘟囔著:“什麼人啊,不知道國公府這幾日有事嗎?”

結果看見門口站著的人後連忙退後一步,雙目圓睜,顫著手指道:“鬼,鬼啊....”他說完後又伸手扇了自己一巴掌,力度大到臉很快有了一個鮮紅的巴掌印。

見不是做夢,小廝竟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謝筱深吸一口氣,將人一把揪了起來朝著其腹部狠狠打了一拳,小廝很快清醒,漲紅著臉看他。

“你現在看清楚,我是人是鬼?”

小廝喘著氣,“世,世子殿下...”

謝筱鬆了手,小廝直接四腳朝天摔到地上,他跨步越過地上之人往府中走去,隻見一進宅子裡入目全是刺眼的白,過路的仆人看見他的模樣俱大叫起來。

還未走近後院便聽到哀嚎聲,謝筱心一緊,連忙上前。

謝弘文身披白袍,世間最苦不過白發人送黑發人,看著棺木中身體焦黑的長子,他壓住心中的酸楚強撐著主持大局。

陳氏身材豐腴,麵容白淨豔麗,此時也是紅著兩個眼眶安慰他,“老爺不要過於憂慮了,筱哥兒慘死已經是不可避免的事實,如今老爺的身子才是最重要的。”

說著她衝謝弘文身後使了個眼色,一個和謝弘文七分相像的少年很快衝了上來,跪向棺木道:“兄長一路走好,府中一切元弟自會替兄長照顧好。”

謝弘文庶出的弟弟謝弘武麵色淡淡,看著這場鬨劇並未出聲,他身後跪著的子女倒是哭聲連天,口中一口一個筱哥哥。夫人王氏自知夫君生性淡漠,但他們在府中還要仰仗魏國公生活,所以私下特意囑咐子女場麵要演漂亮。

不管是謝筱繼位還是謝元繼位對他們一家來說都毫無區彆。

幾人正賣力唱戲,門外忽然傳來嘈雜聲。

謝弘文推開陳氏,皺眉道:“外麵怎麼如此喧嘩,不知道等會就要出殯了嗎?”

話音剛落,後院正門忽然被人氣勢洶洶地推開,跨過門檻便大聲道:“我說府中今日怎麼這麼熱鬨,原來是本世子的喪儀啊。”

石破驚天般給了眾人當頭一棒,紛紛目瞪口呆地看著來人,還是謝弘文率先反應過來,他眼中閃過一絲喜悅,但下一瞬便看向院中停放的棺材,裡麵躺著一個和謝筱身形相仿但是麵容全毀的焦屍。

浸淫官場多年,如何不懂這是被人算計了。

他飛快扯下身上白衣上前,聲音顫抖:“是筱兒嗎?”

謝筱嗯了一聲,掃視一圈全場,尤其是在謝元身上停了兩三個呼吸,果然見謝元瞳孔驟縮,一臉不可置信的樣子。

“父親,祖母在何處?”

陳氏淚如斷了線的珠子一般落下,上前慈母一般抱住謝筱大哭道:“筱哥兒,父親母親念你了好久,真以為你就這般不明不白的去了!”

謝筱默不作聲地離遠了一些,重複道:“祖母在何處?”

“母親傷心過度,在屋內休息。”謝弘文說,“到底發生了何事,為何你失蹤如此久?又為何會有人偽造你的屍身送到府中。”

陳氏的懷抱落了個空,尷尬地拾起帕子擦著眼角,這才注意到謝筱身後站兩位麵生的女子,一位做著仆役打扮,另一為雖然衣著簡單但是氣質不凡。

“這位姑娘是?”

在場人的目光都迎了上去,賀聽竹不卑不亢地立在原地任由他們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