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龜(1 / 1)

漁之又被爭搶的弟子推了出去,抬頭就瞟到一對皮革材質的雲紋靴。

文起元直接略過了上前稟報的李澄,負手陰惻惻地走入。

咚,咚,咚……

合體期威壓所到之處,弟子一個接一個跪下,連牙關都在顫抖。如有實質的恐懼覆蓋在漁之的四肢百骸,泰山壓頂般強摁下來。

四周安靜得可怕。

“我對你們,太寬容了。”文起元隻是輕輕開了口說話,語調沒什麼起伏,聲壓卻響徹了整個煉器場。

這就是……大能的氣場。

漁之在心裡後怕。

文起元之前一直顯山不露水,不似掌門那般強勢,也不似沈以津那樣拒人千裡之外,有明顯的高人特征,他在眾人麵前跟秦掌門耍賴皮,主動收漁之為親傳弟子,甚至讓漁之看見他癡狂的一麵,總讓人忘記,他這煉器院的院長,是正正經經的合體期大能,動動手指就能決定一個人的生死。

這樣的人,如果真的想要做些什麼,又有幾個人能攔著他呢?

可文起元對玄龜這麼寶貝,一定在煉器坊設了保護的門禁不說,這麼大個玄龜在仙門到處爬,肯定早就有仙童來負責管理了,到底是誰把玄龜弄到這裡來的?

漁之這麼想著,旁邊已經有好幾個弟子一個接一個地動作,哆哆嗦嗦地把方才搶到的贓物捧了出來。

在絕對的實力麵前,這的確是聰明的做法。

文起元隻是瞥了一眼,半晌才再次開口,喚出:“李澄。”

“在。”

李澄身形還控製得住,臉上的表情卻冷得要滴出水來。

但文起元絲毫不曾注意,蘊著怒意開口:“一到八齋治理不嚴,所有搶奪的弟子記過處分,你作為齋長,應該知道怎麼做。”

“知道。”李澄保持著跪姿,一字一句背出仙門門規裡關於齋長的戒條,“身為齋長,應當勤修不綴,修身養性,同時管理齋內弟子團結友愛,監督齋內弟子德行與操守……”

“那你做到了嗎?”文起元打斷她。

這是比境界威壓更鑽心的道德問責。

漁之記得自己宣誓那天,站在叩問石前,第一次覺得自己接近了“言出法隨”,吐出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在內府裡打上長釘。從此以後每一次施法運氣,每一次打坐冥思,都隱隱約約能感覺到這句承諾的存在。

可李澄跟她不太一樣。

李澄不是被掌門強行按上齋長之位,她曾經是真的超越了一到八齋若乾個競爭者,想要作為煉器院的表率,做一個稱職的齋長。

李澄沉默了很久,仿佛在與心中的某個力量抗爭,她的脊背卻始終挺直,從來沒有彎下。

噠噠。

遠處有水流的聲音落下。

文起元目光如刺,似乎忍了很久殺人的衝動,再次開口時帶著不容置疑威嚴:“這就是你說的監督管理?我看這幫人眼裡已經沒有我這個院長了!”

他一揮手臂,隔空往李澄臉上扇了一巴掌。

李澄身形不穩,被扇倒在地,嘴角的鮮血已經流了出來。

漁之一眼望過去心驚肉跳,頓時怒火中燒。

這一巴掌不光是眾目睽睽打在李澄臉上,同樣也讓漁之感到屈辱。

她牟足了勁抬頭,卻很快就嗅到鼻腔裡沁出的絲絲血腥味。

合體期的威壓過於剛硬,強行衝破對於她這一小小築基來說,猶如蚍蜉撼樹。

“您還知道自己是院長啊。”

眾人的目光再次聚焦於方才倒地的女子。

李澄直視文起元的雙眼,在所有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中,頂著山一樣的威壓,顫抖著手臂,將身子撐了起來。

她擦了下嘴角的血絲,露出一抹帶著諷意的笑。

文起元幽幽轉身,朝她的方向緩慢地走了兩步,如同惡鬼,一步一步踏在人的心跳上。

李澄卻沒有絲毫退縮。

“我身為齋長,確實治下不嚴。但煉器院一到八齋兩百多名弟子,他們真正追隨的人是誰?而那個人又做了什麼?難道您不清楚?”

她挑了挑眉,又好似忽然想起來什麼似的,補充道:“哦,我倒是忘了,您一般都是看不見這些的,畢竟所有的責任都由我這個齋長擔著,畢竟,這都是因為我能力還不夠,所有的困難,都是磨練。”

“難道不是嗎?”文起元沒有理會她上一句話。

“齋長努力,齋長勤勉,齋長修為才能提高得很穩,這種時候,仙門的揭帖上卻都會算成你的功勞。”

他沒有說話,隻是抬了抬下巴,意思很明顯。

“至於煉器院的弟子們,我今天算是知道了,原來……不是達到你滿意的標準才能得到你的重視,不是聽話地配合才會被你保護,是隻有做出你可控範圍之外的事情,你才會在意!”她擲地有聲的質問回蕩在鐵鏽味的煉器院。

而文起元在大門前的逆光裡,神情被光暈籠罩,讓人看不分明。

李澄有什麼事情沒有明說,她看見了,清楚了,卻知道這個時候不能說,因為不能真正地和文起元決裂。

漁之卻從文起元沉默裡敏銳地感知到了什麼,至少,李澄還在堅持著自己想要的東西。

簌簌。

玄龜動了動。

龜背上被拆卸的地方空蕩蕩的,這一幕落在文起元的眼中,讓他重新燃起怒火。

文起元轉而看向方才爭搶的弟子,“所有拆卸機關的人,全部站出來。”

威壓終於鬆動,幾名方才早就捧出機關的弟子迅速站了出來。

等了一會,又有幾名磨磨蹭蹭出列。

“還有呢?”文起元有些不耐。

卻再沒人主動站出來。

文起元大致掃了一下人群,卻隻有幾個腦袋戰戰兢兢地低頭。

“沒人了?”

他眯了眯眼,笑了。

“好,很好。李澄啊,你果然說對了。”

再次聽到李澄被點名,漁之比她本人還心驚膽戰。

但李澄很冷靜,甚至對著弟子們給出了提示:“彆掙紮了,機關上都有定位符,不問自取是偷盜。主動承認錯誤,可以減輕門規的懲戒。”

齋長固然能擔責,但你們也逃不掉。

漁之向後望一眼,果然,那個說自己分數高、會被文起元偏袒的囂張弟子還是沒有把東西拿出來。

他仍低著頭,嘴角繃成一條直線。

但文起元卻再沒耐心等待,大手一揮,一條長鏈從袖中竄出,飛到半空凝成利劍的形狀,直指那名弟子而去。

八尺的大塊頭眨眼間就被長鏈吊起,被無情扔到文起元麵前,同他一起摔下來的,還有他腰間的琉璃色寶葫蘆。

“我說怎麼金剛鏈確定目標用了老半天呢,原來是被藏在這等寶物裡了,你還真是深藏不露啊,杜長風。”文起元瞥他一眼,徑直拿起寶葫蘆。

幾個起落間,葫蘆的密鑰被破解,那顆被搶奪混元珠回到了它的主人手中。

“寶物留在你這種人手裡,果然連靈氣都被醃臭了,它要是有朝一日修成自我意誌,恐怕第一件事就是把你給煉化,省的礙眼。”寶葫蘆連同文起元一句紮心的嘲諷一起丟回杜長風的懷裡,不留情麵地將他的自尊心擊打得粉碎。

但這一切還沒完,當天搶奪機關的所有弟子都扣除學院德行分數,被勒令罰抄門規十遍,杜長風額外加五遍,不得讓他人代寫,否則暫停所有修行單獨關到思過室罰抄二十遍,期間不允許探望。

那李澄呢?

漁之望向文起元身旁仍舊跪得挺拔的李澄,心中不免升起一股酸澀。

“師尊!”她喊住打算甩袖離開的文起元,鼓起勇氣抬頭道,“您能不能把李澄也收為親傳弟子?”

文起元腳步頓住,回頭的眼神裡帶了明顯的煩躁:“什麼?”

“也許您已經很久沒有關注李澄了,但我今天看李澄施法,發現她靈力渾厚,心境沉穩,修為已經遠超同期弟子。”漁之發言懇切,語速有些急,害怕自己沒說完文起元就走了,“更重要的是,我學習了兩三年的水流密語,她能夠在極短的時間內領悟,被靈山的流水接納,很顯然,她的悟性和靈性都遠遠在我之上,比我更應當做您的親傳弟子!”

她的態度很決絕,如同哀求的小獸。

漁之這話說出來就後悔了,她在心裡腹誹自己,真實不知道天高地厚,自己才進來第一天,就忙著戰令人家主人的位置,企圖插手彆人的事情了,自己跟李澄也才認識一天,萬一文起元這會兒翻臉,憑他在掌門那裡的份量,她在丹院的日子也不一定能好過。

果然,文起元嘴角一抽,眼裡寫滿了荒謬,張口就是:“你還真覺得自己是個什麼角色了?”

但李澄在一旁卻當機立斷,插了句嘴。

“小漁不是想要教您做事,院長,”她重新將頭抬了起來,一雙眼直直地看向文起元,“弟子確實一直崇拜院長,想要在院長身邊肝腦塗地,做院長最驕傲的弟子。如果院長能夠給弟子這個機會,弟子定不負所望!”

都說心思九轉的人都抵不過滿腔熱忱,李澄的的確確是為了成為文起元這樣的大能進入煉器院,這是整個煉器院都心知肚明的事情,就連漁之也在第一天就多多少少猜到一些。

若不是心之所向,怎麼會有人甘願委屈自己,隱忍這麼多年,卻還堅持著不放棄齋長這個爛攤子呢?

不過,文起元這樣的人即便被赤子之心打動了,也會在心裡迅速衡量利弊,估摸著當下處境哪一種抉擇會走向他想要的結果。

不知是否有意為之,李澄這一句補充時機選得很妙。

今日這一番鬨劇,不管是誰故意鬨出這麼大個烏龍,都順利把文起元惹怒,而李澄、漁之的摻和又將煉器院過去不曾言明的齷蹉都攤開來,擺在台麵上直麵拷問。

這幫鼠輩都已經往他這個院長的腦袋上拉屎了,今日若隻是擺擺臉色,扇齋長兩個巴掌,扣幾個形同虛設的學院分,估計還以為文起元真不敢拿他們怎麼樣。

提拔齋長李澄本身並不是個賠本買賣,她有實力、有態度,還有野心、肯吃苦,最重要的是,她肯幫自己背鍋。

收為親傳弟子便是進了內門,隻需要他一個點頭的事,卻能讓她此後作為齋長管理弟子的時候少些阻礙,起碼不會受製於肖華,也該讓那個小崽子知道自己無法一手遮天了,要不然還以為他這個煉器院院長是吃素的。

雖然剛剛質問自己的那個態度有些下不來台,但李澄也很上道,很快轉換了個好臉色,都把他架到這裡了,確實不能不下這個台階。

文起元緩和了許多,輕嗤一口氣,在眾人不可思議的目光中點頭:“倒也不錯,這麼多年,我也看見了你的潛質,是個好苗子。念在你這麼多年兢兢業業的份上,既然這樣,我就收你為親傳弟子,再給你一次機會。”

兢兢業業是他說的,治下不嚴也是他認的,隻要能夠為他所用,一句話就將人的罪與業都抵消,世間的權力便都是以這種方式發生作用。

“師尊!”

李澄兩手貼額,俯首三拜九叩,做了個標準的拜師禮。

漁之心下一動,驚覺李澄也並非自己想得那麼簡單,也許多年的嗟磨已經讓她性情有了轉變,也許,她會成為下一個文起元。

但是她望向那雙重新亮起光芒的眼睛,卻定下心來,她覺得,李澄跟文起元應當是完全不一樣的人。

“我沒想到你能夠主動接受親傳弟子的身份,”從文起元的雲台上完成收徒儀式,漁之和李澄並肩走在回到煉器院的青石板小路上,“我還以為你對他已經失望了。”

刻意避開石板縫隙冒出頭來的草葉,李澄淡淡笑了一下,將鬢角落下的碎發撫了上去。

“失望倒是早就失望了。”聽罷這話,漁之驚訝抬頭,就聽她接著講,“但我不是為了他來到仙門,我是為了我自己而來。”

“為了成為新的煉器大能嗎?”

“雖然聽上去有些俗氣,但我的確是這麼想的。”李澄道。

“我不覺得俗氣,甚至有些羨慕,”漁之走到不遠處的涼亭,站在樹葉間打下的斑駁光影裡,朝她伸手,將人挽過來,“有所求,而非隻是為了逃避什麼而活著,是件值得欣慰的事情。”

野心勃勃的人,目光永遠朝前方望,才不會被恐懼和憂怖追上腳步。

漁之其實也想要成為這樣的人。

但她跑得太慢了,總被身後的人事一次一次拖垮。

“可你已經走了很遠了吧。”

漁之不解,望進一雙盈盈笑眼:“普通的弟子可沒有像你這樣,進仙門不到三月就被收為內門的。”

“我運氣好罷了。”漁之苦笑。

李澄搖搖頭,竟像個真正的姐姐一樣,捧起了她的臉頰,認真道:“相信我,小漁,你絕非池中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