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澄知道這天要被全院通報,一直待在寢室裡沒有出去。
肖華那幫人得知後的嘴臉,她不用刻意去回憶都能記得起來。
她隻是靠在窗台,有一搭沒一搭地揪著綠油油的植物葉子,根本不擔心缺席被齋內弟子舉報。因為如果不是她頂上去,被責罰的就是其他人了。
仙門的日光向來充足,掌門把控著整個仙山的陰晴雨雪,除非季節變換,亦或是特定的儀式,這裡永遠都是陽光燦爛,連天空都好似幕布,遮蓋住所有細碎的真實。
寢室一共住了三個女弟子,另外兩個都是劍院的,對她還不錯,今天早上她們出門晨練之前,還以為她隻是起不來,問過要不要帶早飯之後就走了。
但其實她昨夜一整晚都沒有睡著。
李澄很不理解,明明不是第一次被通報批評,為何還是對這件事情如此在意。她早該麻木了,這就是修行生活的一部分。
她盯著葉子看了很久,幾乎要把眼睛看得乾澀,要流出生理眼淚來,但眨巴一下,又很快恢複。
寢室裡和外麵很不同,舍友走了之後陰涼涼的,她不是水靈根,陰涼潮濕的地方總讓她感到粘稠,像是陷進了沼澤地的蟲子,越掙紮,就陷得越深。
所以她不動了,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溺下去。
水聲嘀嗒,蕩開一圈圈漣漪。
光影把人埋進去。
簌簌。
門外突兀地傳來動靜。
李澄慌張抬頭,以為舍友要回來,忙抹了把臉,起身鑽回自己的被窩裡。
但是門沒有開。
她等了一會,重新抬起頭,卻瞥見寢室的地上不知何時鑽進來一個瑩藍色的小法陣,頓時心下訝異。
用“鑽”這個詞,因為它確實是會挪動的。
這法陣沒有觸碰到寢室的警報,說明危險性不大。
但李澄不知道是不是某個弟子的惡作劇,仍是豎起了幾分警惕。
法陣鑽到了寢室地磚的中心,悠悠轉動了起來,李澄一點一點湊過去,卻聽見法陣中心當啷輕響,竟傳來了輕快的樂聲!
她怔愣片刻,望向寢室門。
奇怪,樂修的寢室不在這旁邊啊。
李澄掀開被子,光腳下了床,無聲地打開了門。
天光不由分說地刺進來,她眯了眯眼,看見門口小溪旁蹲著一個不大熟悉的身影,那人轉過頭時,手裡的動作剛停,還攥著方才敲打水麵的狗尾巴草。
她站起身,身上青灰色的學院長衫底部沾了些水漬,卻不見慌亂,笑得比陽光更明媚。
“周漁之?”李澄聽見自己說話,“你怎麼來了?”
漁之沒有回應這個問題,隻是上前將她也帶到溪邊。
“你叫我小漁就好啦。”
仔細想想,兩人其實才剛認識不到兩天,昨天這個時候,李澄也隻是作為齋長帶她熟悉了一下煉器場各個設備的擺設用法而已。
李澄走過去,蹲了下來。
“剛才那是你的陣法嗎?”
漁之點頭。
隻見剛才進入李澄寢室的陣法又幽幽回到了漁之手心,兀自旋轉了一會才停下來。
“你要不要試試?”她將手裡的狗尾巴草遞給李澄,“仙門的水靈氣充足,比我家鄉那的好聽許多。”
錚錚的樂聲再次響起,伴隨流水的波動,仔細聽還能聽到流水拍打在石頭上的不同音律。
兩人也沒有多餘的話,就隻是將狗尾巴草輕敲水麵,水麵的每一次躍動就幻化為樂曲,如同在訴說。但是她們都知道,這是靈山自顧自的演奏,所有人們無法聽到的語言,都通過這小小的聽水陣解析出來。
有幸聽得靈山的歌謠,李澄不禁沉醉其中,忍不住伸手撫過水流,好似觸碰嬰兒的臉頰一般小心翼翼。
嘶嘶嘶。
音調變了。
李澄一怔,怎麼回事?
“沒關係的,”漁之解釋道,“人雖然是有靈之體,但經年累月的沉屙太多,聽水陣無法解析罷了。你聽這個——”
漁之將右手浸入溪水裡,迅速掐了幾個手勢。
嘶嘶聲漸漸隱沒,卻冒出一句脆亮的女聲:“李澄。”
李澄驚詫。
“居然還能說話!”
“流水的語言和人類大相徑庭,我進仙門前,也是從我老師那兒學來的,我記了兩年多才記下來。”
“聽上去,很難學。”李澄這時好像不善言辭,連驚訝都顯得簡短。
“但你的名字很好學,”漁之莞爾,抓住了她的手,“跟我說的做,閉目內視,心隨意轉,讓真氣在體內流轉,默念自己的名字。”
李澄。
李澄睜開眼,那句話卻如霧一般飄散在充盈的靈氣中。
“因為流水也有自己的偏好,”她聽見漁之語調輕鬆,“它最喜歡心境澄明的人,就像你的名字那樣。”
李澄的臉有些發燙,也許漁之自己都不知道,她此時低頭的目光如炙,恍若李澄第一次進入仙門那天在煉器大堂看文起元燃起的爐火。
火焰灼燒了仙門最尋常的材料,但在密文、符咒、鍛造下,從同一個人的手中就這麼完完整整地孕育了出來。
她當時站在原地,感覺自己被創造的過程,應該也是這樣。
普通的、隨處可見的基礎材料,拚湊成會活動會施法的肢體,甚至修煉出真元。而平庸的自己,在這樣的集體中,日複一日打磨,也許也能夠成為一個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大能。
水流潺潺,如同永遠不需要向現實妥協一般,頭也不回地奔流向前。
雙手再次浸入微涼的流水中,李澄的真氣自胸腔攀爬至手臂,浸潤過山間混著泥土味道的靈氣,在水流裡迸發出一道溫柔的女聲。
“小漁。”
漁之一驚,心臟仿佛被輕輕地抓了一把。
“你這麼快就學會了!”
難怪齋長讓她當,李澄的修為想必已達到金丹境界。她的靈力相當渾厚,可見平時修煉刻苦踏實,而且悟性極高,比漁之這種考試、陣法、丹藥三手抓的半吊子好了不知多少。
漁之很滿意,拍拍她的肩膀,打算將自己學習水流語言的方法教給她。
卻聽停水陣裡忽然雜音暴漲。
仿佛鍋碗瓢盆的敲砸聲音一齊撞在一起,有什麼東西被粗暴地劃破,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李澄一怔,忙抽出手來,雜音卻沒有停止,不知哪裡出了問題。
漁之眉頭緊鎖,望向了煉器院的方向。
“那幫小少爺又搞出什麼幺蛾子來了。”
煉器堂好久沒有這麼熱鬨。
漁之和李澄趕到的時候,發現弟子們正在圍著一個什麼,吵得正歡。
漁之上前去,抓住一個祁家的人。
“裡麵怎麼回事?”
那人被她擋住卻不大高興,但往裡瞟一眼,卻又把漁之往旁邊拉去,斟酌了半天,才開口解釋道:“今天不知怎麼的,突然來了一隻玄龜,這玄龜身上不少寶貝,都是價值連城的法寶……”
沒等他說完,漁之就轉身衝了進去。
祁家人都一個德行,說出來的話,有用的信息隻有五成,剩下的需要創造性加工。她不必再聽他廢話,但這玄龜是文起元的寵物,或者說寶貝,被丟到這裡就算了,還被這幫膽大包天的少爺軍給拆了!
到時候又要甩鍋給李澄,漁之站在齋長的立場,心裡已經火大。
“喂!這可是我師尊的寶貝!不能拆!”
她推開互相推搡的人群,擠了進去,差點沒被踩扁,終於看見玄龜粗糙的腦袋。
卻在和它對視的一瞬間,腳步頓了頓,忽然閃過一個荒謬的想法:
它出現在這裡一定是有理由的。
但是再一眨眼,玄龜就將腦袋轉了方向。
漁之怔怔地盯著玄龜身上的缺口,龜背上隱藏的符咒銘文都顯形,陣法卦象繁雜精致,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布置玄龜的主人一定法力高深。
她想到了一個關鍵的事情。
文起元這麼寶貝這隻玄龜,龜身上不可能沒有定位符。
但此時,龜背表麵的機關裝置都被煉器院弟子拆卸得七七八八,漁之甚至還看到了彆的齋的人。
肖華不用動手,自然有狗腿子往上供奉,但是其他世家弟子也不賴,各憑手段從龜背上薅到了自己感興趣的物件。平時大家好像都是一個小圈子的人,但這種時候都不由自主地展現出了真麵目。
漁之不知道他文起元的定位符是不是還起作用,但他顯然把所有機關都安裝得很牢固,有些弟子拆不下來,但領地意識卻很強,趁彆人不注意,把自己的家族契印摁進靈器的核芯裡,東沾一點,西沾一點,彆人卻碰不得一點,還散著異香,跟狗撒尿似的,膻味頗重。
得虧這玄龜份量夠大,不然還不夠他們搶的。
漁之轉頭看見李澄跟著自己進來,卻被搶機關的弟子打架鬥毆所波及,差點被誤傷。但是李澄反應很快,一個後撤步拉開距離,掐指做決燃起了護體真元。
她將不小心被打到的弟子拉開,嘗試著一點一點擠進中間去。
而漁之轉頭,卻看見被瓜分靈器的玄龜倒是挺悠哉,它嘴裡竟然還在吃肉!
大哥啊,都什麼時候了!文起元沒給你喂飽嗎?
那幫弟子對肉倒是沒興趣,卻雙雙摁住一顆價值不菲的混元珠。
酒紅色長袍的男子卯勁支起一條腿,踩在龜背上,與對麵一天藍色長衫怒目相望: “這是我先看到的,憑什麼是你拿走!”
“誰能拆下來就是誰的,你看到又怎麼樣?沒有我你怎麼拆得下來!”那人不甘示弱。
“我的學分比你高,院長知道了也會先給我,有你什麼事?”
“就是啊!”支腿的粗礦男子顯然小弟眾多。
……
合著你們知道這是文起元的玄龜啊!
咣當。
一塊磐石質地的羅盤摔落在漁之腳下,卻沒有碎裂。
“哎哎哎,毀掉乾什麼!”有人笑容滿麵地撿起羅盤,拍了拍上麵並不存在的塵土,回頭跟自己家少爺諂媚道,“這玩意兒剛好跟他的功課相克,安在那上麵可以讓他的機關屬性逆行,直接報廢!”
“狗養的崽種!你安的什麼心思!彆動我的功課!”
三個人撲打在一塊,很快就被人潮淹沒。
漁之有點想笑,她忍不住嘴角抽搐起來,心裡升起一股不合時宜的爽感。
好好好。
煉器院終於癲了。
“文院長來了!”
不知是誰提醒了一聲,卻沒有一個人停下手裡的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