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龍脈(1 / 1)

絕非池中之物……

幾個字輕飄飄地落在漁之心上,卻讓她當晚都沒睡好覺。

她回到寢室之後,就知道自己錯過了今天卜術靈官在全仙門普及式教學龍脈修複陣法的大會,連夜對著朱槿的筆記自學這個看起來不簡單的陣法。

沒錯,我們池外之物的覺悟就是這麼高,就是這麼勤奮。

學完修補大陣尤嫌不夠,趁夜色將此間一隅都包裹,漁之摸摸這個又翻翻那個,布置起了準備許久的歸元陣法。

脖子酸疼扭一扭,發現月色下的身影如期而至,莫名有種熨帖。

直到快天亮的時候,漁之一腦袋直接栽進書堆裡,被朱槿推了好幾回才醒,發現今天就要全院動身修複龍脈,她才有種被教做人的感覺。

不能一被誇就飄啊,她啪啪扇了自己兩耳光,試圖喚醒僅有的神誌。

龍脈所在地屬於仙門的外圍,地處偏遠,仙門又沒有相應的交通工具,隻能用最原始的人力運輸,讓劍院的人禦劍帶自己過去。

漁之起的晚,到達運輸點的時候正好趕上最後一批。

她腦子還正恍惚,看仙門上空幾近堵塞的人流,密密麻麻的,隻覺得怎麼大白天的一個個就開始咻咻咻地憑空放放煙火。

接她的劍修是個沉默的小姑娘,身形筆挺走上前來,隻跟她點了點頭,估摸著也是個認真的性子,好似第二個沈以津。

輪到自己被彈射上天,漁之離地的那一刻瞬間清醒過來。

山林清冽的晨風一股腦鑽進她的鼻腔裡,將所有困頓煩憂都甩到了腦後,精神為之一振。

這就是飛天的感覺,嗚呼!

做煙花好啊,你現在把我炸了都值當!

果真是靈氣充沛的仙門,過去哪怕走路都是走馬觀花的景象此刻儘數攤開在眼前,滿眼的綠色幾乎要把人刺激得要哭出眼淚來。

她回望自己的寢室,幾個時辰之前,她還困在那一方小小的屋子裡,費勁了力氣思索明日要如何解決一個又一個的問題。

可當雙腳離地之後,心神與天地共振,哪怕隻有一瞬,你也會覺得那些閒雜瑣碎其實都不重要了。

龍脈的形狀很突出,一眼看過去你就知道仙門為何坐落在這裡,簡直就是盤踞一方,和那所謂的山匪大差不離。

最好的地勢孕育最充沛的靈氣,龍脈上方你甚至能夠想象到如果這條龍動起來,要盤桓天地之間時,會怎樣循著仙門的地勢一躍而上,彼時將是仙門靈力流轉極盛之日,所有半步飛升的大能一日之內攀龍而上,借勢騰飛。

漁之這個齋長反而比成員要晚到許多。

看見祁元朗一切準備就緒,就知道其他成員基本都到了。

漁之拍了拍那位載人的劍修弟子,簡單道了個謝,緊瞅著丹院弟子的所在隊伍,一個起跳,順利在雪明師姐點名之前鑽進了弟子中間。

“剛剛師姐有囑咐什麼嗎?”她抓過佘越低聲問道。

“沒……沒說什麼,齋長。”佘越到現在都還對她心有餘悸。

漁之稍微放下新來,卻見祁元朗看她的眼光一亮。

“齋長,你來啦!”他喊齋長的時候,一般卻沒什麼好事情。

果然他拍拍身旁人的肩膀,低聲說了幾句話之後挪動到了漁之身邊,嘿嘿笑兩聲。

漁之感覺有些微妙,總覺得祁元朗是自己要帶的半大孩子,不管多離譜的要求,都要她去解決,此時隻得強行摁著額角的青筋,問:“怎麼了?”

“齋長,你說這龍脈修補大陣,究竟哪一處是火元素的陣點?”

“正南方向的離卦,怎麼?”漁之斜他一眼,“你打算以身入陣?”

“哪能呀!我自己幾斤幾兩我還是知道的。”他笑得坦然,“不過齋長這都懂,不愧是內門弟子。我就不行,也不知道我手裡頭這甲級熾烈玄影盞能不能為執事分憂。”

聞言漁之一下就明白了。

他倒是格局大得很,找準機會就要展示一下自己,果然他不是會困在外門做苦力的人。

甲級熾烈玄影盞是個好東西,哪怕是在鬼市也是有價無市,哪怕是真龍來了也能大偉增益,區區修補一個龍脈地勢綽綽有餘。

果然祁家不是普通的權貴,再怎麼受儘帝王的寵愛,隻怕也沒有這種待遇。

不知不覺間,她周圍儘數換成了祁家的人。

她冷笑一聲,這小子倒是慣常會拿捏人心,平日裡探聽消息是一把好手,把所有該聽的不該聽的都收入囊中,等到自己要做什麼,一點風聲都不透露出去。

“要我幫你?”

“我就知道,我們的小漁齋長最好!”他又擺起了那副嬉皮笑臉,“你把這個放過去就行,我們祁家的密令就放在裡麵,不用你動手就可以自行啟動!”

漁之呼出一口鼻息。

縱然仙門人數眾多,修複龍脈仍是極其耗費靈力的一件事情,執事那邊已經開始忙得焦頭爛額了,丹院的人卻比它更甚。十六齋大多都是外門,雖然沒什麼份量,但頂不住它基礎丹丸的任務量大,因此漁之這邊反而是最忙碌的一群人。

在這樣的忙碌中,偏偏祁元朗還要給她好說歹說額外製造道德壓力,漁之感到有些煩躁。不過轉念一想,修複大陣的離卦早點解決,他們也能早點完成任務。況且……漁之隨意掃了掃周圍的地勢,這塊地方她之前從未探索過,平時人少,簡直是天然的傳送陣法藏匿地點,送到手邊了還不要,那真是不要白不要。

不就是禦劍飛行嘛,等我幾天,包學會的!

但是丹院忙了一個上午,愣是一點空隙時間都沒擠出來,漁之本來就沒睡多久,送走第六十波成品的時候,整個人都恍惚得不行,眼前星子亂冒。

“你彆是中暑了。”

聽見李澄的聲音,她的神誌反應了半晌才回歸。

“嗯?”她忍不住打了個嗬欠,結果李澄遞過來的水,問道,“你怎麼過來了,裡麵出什麼事了嗎?聚靈丹耗費這麼大。”

李澄看她乖乖喝水,才放下心來回道:“高層內部的老問題,執事在解決了,不用擔心。”

“什麼問題?這不單是耗靈氣了啊,這是在耗人。”

李澄沒想到她會接著問下去,想了想才沉下聲來道:“你應該知道師尊其實對肖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嗯?

漁之挑眉,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言下之意。

不過李澄沒再說什麼,漁之也沒興趣問了,左右都是領導的事情,不然她得有幾條命啊,經得起神仙打架的餘波。

“那你是來找我的嗎?”

“對,煉器院那邊聽說了你的水靈根純度高,想讓你過去感應一下陣法中的坎卦。”

她還是被拉到了大陣旁邊,如同祭台一般得修補大陣橫空出現在龍脈盤踞之處,好似從天空蓋下的印章,強硬地維係住了龍脈岌岌可危的山脊。

“你們好大的膽子!到底是怎麼通過的每月考核!仙門白白養你們這麼久,關鍵時刻你們就拿出這些東西來湊數?”執事一人的訓斥聲響徹了整個山穀,此時怒目圓瞪,將煉器院的弟子都罵得抬不起頭來。

“你們煉器院一到八齋,除了李澄到底還有哪個人拿得出手!”

漁之和李澄悄悄換了個眼色,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聲,這次被罵的居然不是李澄。

轉眼尋到蹲在陣眼旁心無旁騖搗鼓的文起元,照例是一副事不關己得模樣。

漁之剛要走過去,卻有另一個人喚她:“周漁之,是這邊。”

她循著聲音望去,發現竟是執事底下的肖華。旁邊有好幾名煉器院弟子低著頭,無措地站在一邊,看見她來,神情有些尷尬。

她愣了愣,問:“是你們叫我過來的?”

“咳……對,”肖華不大自然地朝她笑了笑,“我知道這樣有些冒昧,但是能不能請你幫個忙?”

“什麼忙?”漁之走過去。

“這次修補大陣,需要的設備比較多,之前很多臨時應付的功課都得拿出來湊數,但是我剛剛拿出這架本應應對坎卦的霧影迷鏡卻無法運行,想來應該是缺乏水靈根修士來輔助啟動,所以才把你叫過來。”

聞言漁之了然,但心裡還是下意識地升起一番警惕,明明昨天自己剛剛參與煉器院大改,把替他背鍋的李澄提拔進了內門,按理說應該是損害了他的利益,他還敢來找自己幫忙?

“是執事的意思。”李澄一句話打消了漁之的顧慮,她知道漁之擔心什麼。

那就沒關係了,漁之繞著霧影迷鏡轉了一圈,這寶物如其名,是一整麵蘊滿了濃霧的鏡子,但她找了半天,也沒找到注入靈氣的開口。

“在這裡。”肖華提醒道。

漁之眯了眯眼,俯下身去,這開口的製作真是刁鑽,好好一麵水鏡,絲毫不考慮使用者的感受,三兩下就完工了。

她嘗試著注入靈力,卻怎麼也灌不進去。

“你們這開口到底有沒有通啊?”她抬頭蹙眉道。

這一問倒是把肖華問住了,還讓人感應坎卦呢,煉器院大師兄就這種水平,說出去多讓人笑話。

“漁之,”一旁看起來好像不甚在意得文起元卻在這時鑽出腦袋,彆有深意地瞥了一眼肖華幾人,對她道,“沒你什麼事了,我改造了這台,那台扔了吧。”

那我可以走了?

漁之暗自打量了一會愣住的肖華,見他好像被一盆涼水潑下般,呆呆地佇立。

看來某些人的驕傲,經不起考量啊。

她拍拍手離開,既然這一趟沒什麼任務,那就把自己打算乾的事情乾了。

遠處離卦的陣點上坐著一個熟悉的身影,端的是兩袖清風不動如山,是那見首不見尾的決明公子。

她走近一看,得,這人眼睛是閉上的。

真是將花瓶的角色扮演得儘職儘責。

漁之摸了摸腰間的天蠶寶囊,方才走之前她把祁元朗的熾烈燈影盞帶了過來,得虧自己的芥子和靈物結契過,品階與常人不同,隻要是有靈之物都能儲存,不然都沒法幫他帶過來。

這寶盞的確厲害,看著黑乎乎一個燈盞影子,墨似的濃稠,一靠近就猶如烈火灼燒般滾燙,得用特製的手套拿取。

她一手拿盞,一手拍了拍閉目養神不問世事的決明:“公子。”

決明很快睜了眼,眼裡閃過瞬間的驚訝。

“你怎麼……”

“公子看這是什麼?”

“這是……”他垂眼落在那寶物上,“燈影盞。怎麼了?”

“你可以解脫啦!”漁之神秘地湊近,“祁家這寶物可是天階上品,恐怕是千年的靈鶴來了都得給它讓位,要睡去彆的地方好好躺著吧!”

決明微妙地頓了頓,開口道:“你臉上的黑眼圈都能耷拉下來了,還想著幫祁家小公子做事?”

漁之眨巴眼,跟被抓的小雞崽一樣,她想起上次也是因為熬夜被決明發現。但她很快收斂了神色,笑著揮揮手將他趕出離卦,一言不發地把燈盞放了上去。

天階上品的靈寶果然奏效,不多時便將離卦周圍的陣線一一點亮,完美覆蓋了正南方向的陣角,比決明坐鎮時都要耀眼,引得眾人的目光都朝這邊看來。

漁之默默退後,耳尖卻輕微聳動,聽見附近的水流裡傳出一段有節奏的響聲。

她最近被文起元練得多了,識水能力大大提升,不用聽水陣也能聽出繁瑣的信息。

但這些都跟自己沒關係,她想,倒是這幾天硬撐得太久,此刻忽然停下來,眼皮子再次忍不住要合上。此刻腳步踉蹌,她伸手摸索著靠邊的山壁扶著往回走,被粘稠的困意狠狠扒身上,甩都甩不下來。

仙門正午的烈陽依舊高懸在頭頂,如同一雙時刻盯視的眼睛,一路緊緊隨行。

漁之打了個大大的哈欠,隱約聽見身後有個跟著自己的腳步聲,輕輕淺淺的,餘光一瞥那過於亮眼的水藍色衣角便知道是誰,卻沒有回頭理會。

實在是懶得再去應付了啊,她想,不如就地睡一會吧。

忽然頸部傳來一陣悶痛,漁之兩眼一閉,直接癱倒下去,落進了一個盛滿草木馨香的懷抱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