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身(1 / 1)

電視機中,新聞播報員道:“據本台記者采訪,洛城發生了一起野獸咬人的慘案。事故詳情還在持續深入調查中,請跟隨記者的視角看看事故經過……”

哢噠——

隨著俞夢擰開了防盜門的門鎖,電視機中那略顯沉重的播報聲立即傳入樓道,將昏黃的聲控燈震亮了。

電視機另一頭的記者則接過話題:“好的,隨我一起來看看事故現場吧。”說著,她示意鏡頭往前走。

下一秒,一條長長的紅色禁戒線出現在鏡頭裡,視線再往上抬,就可以看到雲霧飄渺的不歸山。

警戒線旁,幾個警察站在那裡,詢問著一個男人事情經過。

那男人神情緊張,豆大的汗珠直冒,後背已經全都濕透了。他站著的腳邊,有一道濃稠的血跡,自山上綿延而來,一直延伸到他身後的高速公路上。

如果仔細聽,還能聽到隱隱遠去的120急救車的聲音。

記者站定在幾名警察不遠處,神情嚴肅道:“據目前所知,三名受害者是前往洛城內的不歸山遊玩時遇害的,經人發現時,三名受害者皆意識昏迷,現正送往市區第一人民醫院進行搶救……在此提醒大家,七八月正是旅遊旺季,喜好爬山遊水的遊客千萬注意自身安全。不爬野山,不遊野水域……”

哐當——

俞夢關上防盜門。短短幾步路,她頭上已經冒了密密的汗珠。

右腳被砸了之後,微微腫了,本以為沒什麼事,今天下午又接了一個半天的團。誰知道,回家路上就開始疼得受不了了。剛才更是險些摔倒在門口。

她開了餐廳的頂燈,拉開凳子剛坐下,小黑就顛顛顛地過來了。

客廳裡的電視機還在不斷傳來記者的聲音,俞夢卻聽不到耳朵裡去。眼前一陣陣發暈發白。

小黑繞著她的腳轉來轉去,而俞夢隻是趴在餐桌上不動彈,右手握得死緊。

小黑這才著急了,去了客廳硬咬著梁冀的裙角把他拽過來。後者因為洛城的新聞正心不在焉,皺眉想著什麼,見小黑又來咬自己的裙角,隻當它還在淘氣,直到被拽行道餐廳一角,才看清那道趴在餐桌、顯然疼痛難忍的身影。見俞夢拳頭都攥得發白,梁冀道:“你…你怎麼了?”

“沒、沒事。”俞夢慢慢抬頭,她麵色慘白,額前碎發已經叫汗濕透了。

小黑見狀,焦急地上躥下跳,叫喚個不停。梁冀顧不得安撫它,對俞夢道:“不像無事的樣子。該叫個大夫來看診一番。此處可有大夫?”自從他月餘前恢複意識以來,從未見過俞夢這幅樣子,一時間交握的雙手都扣得緊了些。

俞夢氣若遊絲,狀若未聞。她的餘額也已經不足以支撐去趟醫院了。

而小黑此時一把跳上了桌子,開始用貓貓頭往她懷裡頂,叫聲逐漸淒厲。梁冀捂住它的嘴,又問:“可否有藥?先先壓一壓也好……”

“好像……有。”俞夢忽想起了什麼,掙紮著起身。

梁冀跟在身後,看著搖晃的身影幾次險些倒下,就要伸手去扶時,她又已經站穩了。俞夢進了臥室,門半掩著,正在塗藥時,梁冀道:“吾在門外,若你有事,叫吾即……”說著,小黑喵喵喵地踏著小碎步又過來了,頭一頂就往裡麵去,梁冀一把撈起來它,“莫要搗亂了。”

塗好藥,俞夢揉按著腫脹處好一會兒,才終於好了些。

還未吃晚飯的肚子開始咕咕叫起來,她出了臥室,去餐桌前拆從公司帶回來的中秋禮盒,身後的客廳一片寂靜,電視機似乎被調成了靜音,兩道目光注視著她的背影。俞夢轉身去看。果然,客廳正中一鬼抱著一貓都望向這邊。俞夢笑了:“我沒事了。”

小黑從梁冀懷中掙脫出來。用力一蹬,撲到俞夢懷中委屈地窩著小腦袋。她不由好笑道:“沒事了啊。”

一旁的梁冀欲言又止。

俞夢來給小黑往貓碗裡添糧,一抬頭,正好瞧見今天與劉鈺談論的那個男同事出現在電視機中,他正在被兩個警察詢問。電視機下方的字幕滾動著:“三名受害者是在前往洛城內的不歸山遊玩時遇害的……”

俞夢不禁愣了愣。

她手中喂食的動作都止住了。

梁冀拿起遙控器將聲音調大了些,上前取過來了俞夢拎著的貓糧袋。

這件事鬨得還挺大,俞夢坐進柔軟的沙發裡,心想不知道公司的業務會不會因此受影響。正心煩意亂時,身旁的沙發忽地往下一陷,轉臉一看,是梁冀坐到了沙發另一側。她想起過去半個月內身側之人都在看洛城的書或視頻資料,心中隱隱浮現一個猜想:“你對洛城似乎很向往?”

她問得委婉。

梁冀垂下了眼睫,濃密的睫羽在眼下打出一片蝴蝶狀的陰影,他低聲道:“是吾故鄉。”

果然如此。

男同事驚慌的背影占據了大半個電視機屏幕,俞夢想起今天聽說的不歸山傳聞,好奇道:“新聞裡這座山,據說是個凶惡之地,是從古時就如此嗎?”

“倒未曾聽說過,”梁冀慢慢道,隻是那雙撫著小黑毛發的手驀地收緊了些,“不過那時山上有座很是靈驗的寺廟,隻是山險,那廟也慢慢荒了。”

俞夢拆開了一隻月餅的包裝。

小黑聽到聲響,跳了過來,兩根胡須上還帶著一點貓糧渣渣。它雖然不貪吃,倒是纏人的緊。

梁冀的視線隨它移動,眼神裡微微帶笑,順手換了個電視頻道。嚴肅的聲音遠去,喜氣洋洋的節日祝福傳了出來:“花好月圓夜,中秋意正濃,明天就是一年一度的中秋佳節了……”是一檔明日中秋晚會的彩排節目。

小心地把月餅切成兩塊,俞夢推過去一半,“你以前都是怎麼過中秋節呢?賞月?吃月餅?可惜你不能嘗一嘗現在這滿是科技與狠活兒的月餅了。”

說著,她自己笑起來。

梁冀微微愣神,不懂好笑的點在哪裡,隻是道:“記憶中大半都很忙碌,常常覺得節日與其他日子也沒什麼不同。”

俞夢嘴裡嚼著五仁餡月餅,心有戚戚地點頭。

看,縱使貧窮如她,富貴如梁冀,在這件事上居然感受也相同。

不過,忙碌原因可能就大相徑庭了。她是因為太窮,掙錢很忙碌;梁冀的話難道是因為太富,錢多得沒處花而忙碌?

俞夢轉頭偷偷看了他眼,那身織金的玄衣即使在這樣昏暗的吊燈下依然熠熠生輝。她閉緊了嘴。害怕問出一些聽了就想死的話。

畢竟人與人的差距,比人與狗的都大。

“你似乎都未曾休沐過…”

俞夢嗯嗯點頭,喝了口牛奶,“我這個是不定時工作製,沒有休息時間的。隨叫隨到。”

梁冀默然好久才道:“聽起來比吾家的奴仆還要辛苦幾分。”

“噗——咳咳!”

俞夢險些被嗆到,反應了好久,才抑製不住地笑起來,帶得肩膀都一抖一抖的,“你…你說得真有道理啊!你家奴仆一定管吃管住吧?”

梁冀不解:“自然,賣身契都在這裡。”

聽到這裡,俞夢終於覺得自己扳回了一局,“那我還是比奴仆好些的!雖然不管吃不管住的,但不用賣身啊,還是蠻好的。”她一向樂觀,總能從艱難的環境中找出小小小小的、在彆人眼中十分不起眼的幸福。

梁冀十分想說天不亮就起身走、天黑了也無法歸家,與賣身似乎無異,但側身一看俞夢臉上愉悅的笑容,抿緊嘴唇不再繼續了。

……

伴著電視機的彩排節目,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雖然自從俞夢拜托梁冀幫喂貓、梁冀朝俞夢借書開始,兩人交流就逐漸多了起來,但像今天一樣,坐下如同彼此朋友一般暢聊,還是頭一次。

而梁冀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漠氣質也終於淡了些。

夏夜從不寂靜,窗外槐樹上的幾隻知了叫個不休,伴著電視機熱鬨的演奏聲,竟然像一隻催眠曲似的,把俞夢鬨得困意上頭,眼皮沉重地合上了。她懷中還臥著小黑,腦袋已經歪向一側。

等梁冀回答完她的問題,轉頭一看才發現,身側之人的呼吸早已綿長。

他注視了一瞬,就移開目光,起身之時,袖擺微沉重,勾得他險些跌翻在沙發上。怕吵醒熟睡的人,及時頓住了動作。

呼嚕——

人沒吵醒,小貓倒是不耐煩地甩了甩尾巴。梁冀唇角無奈地揚起,一把摟起小貓,輕輕道:“到吾懷中睡吧,莫要吵她了。”帶著小貓去了牆角處,脊背靠著牆壁,眯上了眼眸。

窗外婆娑的槐樹枝葉窸窸窣窣,月上中天,滿室寂靜中唯有皎皎月色照人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