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夢第一天到新公司上班,頗有些焦頭爛額,故而晚上回家還帶了一堆資料,準備熬夜苦讀,儘快上手工作。誰知,家門之前,站著那個花衣老婆婆,一雙皺巴巴的手顫巍巍舉著,要敲門不敲門的樣子。
俞夢喝亮了聲控燈,問道:“您找我嗎?”
老婆婆慢慢轉身,看見她就笑:“小姑娘,回來啦?前兩天我來,你都不在,還以為你搬走了。”
估計是老婆婆來的時候不巧,兩次她都出門買東西了。
“您找我有事?”
“我蒸了包子,肉餡的,豬肉大蔥,要不要吃?”她笑眯眯地看著俞夢,還是在邀請俞夢吃肉包。
俞夢心中奇怪。不明白這個老人為什麼對她熱情。不過自從給房子驅鬼之後,心裡的不安在慢慢減輕,此時倒是沒再覺得婆婆怪異了。她推辭:“不了,謝……”
誰料,對方竟來握她的手,硬是拉著俞夢到六樓裝了一兜子肉包回來。
這倒省了俞夢今晚做飯的麻煩。她進屋之後,熱了杯牛奶,拿了兩個肉包就著吃。肉包似乎剛出鍋,一咬,還滋滋冒油,氤氳著騰騰的熱氣。
心裡一股熱乎乎的幸福直湧。
有小貓。有熱情的鄰居。新公司也不錯。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發展。就連姥姥逝世的悲傷都被衝淡了些。
新公司地處清峽鎮市中心,擁有3層整潔大氣的辦公區域。公司也很正規。第一天就對她展開了培訓,說是下周就要跟同事一起帶團旅行。這擱在俞夢以前那家公司,是絕不可能的事,非得讓新人乾上半年雜七雜八的行政活不行。俞夢現在很缺錢,能儘快帶團掙提成自然十分好。
吃完,收拾好,去喂貓。
小貓卻懶洋洋的,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子。她一摸毛絨絨的貓肚子,才發現鼓囊囊的,像是早晨吃的東西沒消化完一般。這才打消喂食的念頭。
進屋前,俞夢的手停在客廳吊燈開關上,猶豫地看看角落的梁冀,問:“你想開著燈,還是關掉?”
“都無妨。”
俞夢想了一下,自己小小五十多平的房子裡,黑漆漆地立著個人影,總覺得怪怪的。還是沒有關燈。進屋後反鎖住臥室門,開始認真學習培訓資料。
小貓被俞夢逗弄了一會兒,伸長爪子打了個滾兒,回梁冀腳邊去了。它今天被喂食了好幾次,對這個大黑影子好感度很高,於是不一會兒就窩在他腳邊睡著了。
梁冀垂眸看它,臥室燈熄之後,輕輕抱起來去沙發上臥著了。這個沙發在俞夢圈給他的區域之內,倒也不算違反了協議。
…………
之後的幾天裡,俞夢早出晚歸,忙碌得很。更是在某個星期五晚上收拾好了行裝,說要出趟遠門。她看小黑總是賴著梁冀,後者也不嫌煩,就拜托他每日喂食兩次。
後者應了。
俞夢不在的日子裡,小黑總是一到晚上七點就開始喵喵叫,在防盜門前久久徘徊著,似乎習慣了她這個點會出現似的,明明俞夢前幾天回來時,它都懶懶地、連跟俞夢互動都很少。終於在不見俞夢的第三天傍晚,小黑跑進臥室裡叼了兩本俞夢的培訓資料出來。
它的小牙尖利,都咬了洞出來。
梁冀本想阻止。想起了自己簽的協議,又覺得女子的寢房不該擅入,隻能看著小黑犯了錯。後者把一本圖冊放在梁冀腳前,爪子一點一點的,就差開口說打開了。
他輕輕歎息,撿起圖冊來,用長袖擦乾淨灰塵,道:“你把書咬壞了,知不知道?”
小黑隻咬著他的裙角催促。
梁冀走到沙發前,坐下,把小黑圈在懷裡,打開圖冊給它瞧。外麵七月末的夕陽光照正好,打在一鬼、一貓身上是溫柔的暖黃色,有種奇異的和諧。
小黑看了不過三分鐘,就不耐煩了,四腳一蹬跳出了梁冀的懷抱,慢悠悠朝著自己的食盆去了。梁冀看著裡麵的圖片與不熟識的字體,慢慢翻動起來。
隻是翻到某一頁時,他驀然停住,指尖撫著插畫,久久不能言語。就這麼枯坐到半夜。
…
夜半,正是萬籟俱寂之時,俞夢拖著行李箱悄悄上樓了。
打開門之後,一隻黑色的貓就跳到她身上來,把她嚇了一跳。緩過神來,才揉著小黑的肚皮笑:“多晚了,還不睡覺嗎?”
一轉頭,卻瞧見梁冀呆愣愣地坐在沙發上。他沒有開燈,隻有窗外一層冷冷的月光斜照進來,灑在他身上,襯出一片孤寂的清冷。
他從來不在沙發上坐著的。至少俞夢在的時候從沒看見過。這是怎麼了?
滿頭薄汗,微微氣喘中,俞夢輕步走過來,啪嗒一聲開了客廳的燈,放鬆語氣問:“你怎麼了?”腳下的小黑在調皮地咬她的褲腿,心中一動,問:“是不是小黑淘氣,惹你生氣了?”
“沒有。”
他這才回過神來,拿起小幾上的圖冊,站起身遞過來道:“抱歉,你的書有些損傷。”
俞夢一眼就看見了書脊上的尖洞,再一下瞥小黑那口鋒利的牙,頓時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神情也放鬆下來,“不是什麼重要的書。”也不是他弄壞的,由他道歉倒是莫名其妙。
她又低下頭去教訓小黑。
幾天不見,小黑乖巧得很,也粘人得很。不一會兒就困倦了,俞夢把它放到小貓窩裡,這才去收拾自己的東西。她剛才上樓前還買了這周的菜,需要及時放到冰箱冷存。
冰箱的暖光打在整潔的瓷磚地上,俞夢身後冷不防地出現一道修長的黑影,影子聲音嘶啞:“那本書…可以再借吾看看嗎?”
蹲在地麵,俞夢驚訝地仰臉看他。
這還是梁冀第一次主動找她說話。她想了想道:“你喜歡那種上麵全是風景的書?我屋裡有許多,可以都給你解悶。”
“多謝。”
待俞夢全給他抱到沙發前的小幾後,梁冀就打開一本入神地看了起來。他修長的指尖緩緩翻動著書頁。俞夢驀地想起悠然關於厲鬼、豔鬼的言論。悠然說,她驅鬼有兩個指導方針。
彼時的俞夢還虛心地向她請教。
誰知這兩個方針即是:醜鬼一律打散魂魄;豔鬼一律發展奸情。
俞夢聽罷被震得久久回不過神來。問這是哪種道教,是不是不太正規。悠然笑得前仰後合,這才說出了實情,她根本就是被中介小哥臨時拉過來救場子的,不算正式道士,隻是出於個人興趣有所了解而已。俞夢默然很久,她發現自己有點好騙得過頭了。
此時此刻,俞夢忽而覺得,也不怪悠然言語離譜。若是鬼都各個長得像梁冀,倒也真的很難說,人鬼相遇時,是人應該怕鬼,還是鬼應該怕人……
她默默轉過身,回了自己臥房。
第二天俞夢去了公司又接到一些培訓資料。其中有一些是視頻資料,與她給梁冀的書是配套的,於是用U盤拷貝了回去,讓梁冀可以連上電視機看。為了此事,她又花459買了台連接儀,讓本不富裕的生活更加雪上加霜,存款隻剩三位數。
她詳細地告訴梁冀,怎麼調台、怎麼變大變小音量…
但每次回來,梁冀若是在看,必定看的是視頻裡的第三個古鎮介紹。俞夢雖然覺得奇怪,也沒有多問。隻是再買下周的菜時,默默流下了心酸的眼淚。美色誤人啊!到底什麼時候才能發工資?
她應該能活著撐到那天吧?
…………
中秋節前一天,也是發工資的日子。公司裡熱鬨極了。
俞夢心情也很是愉快,過了今天,就不用那麼拮據了。起碼可以拿到上月一半的工資,下個月的吃喝暫時不用發愁了。她穿過窄窄的走廊,去往自己工位,忽被一個半空飛出的藍色硬皮辦公夾砸中了腳,頓時痛得跳了起來。
麵前的辦公屋門開得大了些,出來個人,麵紅耳赤的,身後還跟著道難聽的厲罵:“叫你他媽的來是解決問題,給老子找各種理由!”這人撿起了藍色辦公夾,朝俞夢歉意地一瞥,回過頭去謙卑地弓著身子關門又進去了。
俞夢愣怔半刻,一瘸一拐地走到工位,旁邊的劉鈺立即探頭過來了,她嘖了一聲:“聽,那李禿子又罵人呢。”
“怎麼了?”俞夢壓低聲音問。她今天要交一份下周帶團的策劃案,若是李經理正在氣頭,豈不是要無緣無故挨呲。
劉鈺撇撇嘴,用氣音道:“公司有個團出事兒了。就是那個挨罵的男孩兒帶的。”
“很嚴重嗎?”
“據說好幾個人重傷,治不好,這幾條人命就沒了。”劉鈺細細說來,當俞夢聽到洛城這個名字時,不禁一愣,她問:“我記得這個地方並沒有什麼危險景點,怎麼會……”
洛城就是梁冀總是看的那個古鎮,聽劉鈺說是在這兒帶團出了問題,她不由得好奇起來。
經過一通解釋,俞夢才知道是一座名為不歸的山。此處有些詭異。經常有人上山去了出不來,最後警察去救,就隻剩幾具屍骨了。可那帶團的男孩兒明知故犯,私下收了幾個遊客的錢,偷偷帶著他們進山去了。然後就遭遇了野獸襲擊,他倒是沒什麼事,但有兩個遊客據說被咬傷了大動脈,抬到醫院時隻剩出氣、不見進氣了。
俞夢默然。要是真的,這個男同事估計以後也乾不了導遊了。
“看,”劉鈺發過來兩張照片,“有探險的人拍的不歸山的照片。”
隻見一片白霧茫茫中,一條成人小臂粗的鐵鏈九曲十八回盤旋著,跟著鐵鏈的方向,山體上密密麻麻一片極窄的階梯。
顯然,若想登上不歸山,就得手拉鏽鐵鏈、腳蹬窄雲梯。
“這也太危險了。”俞夢難以置信,“根本沒有防護措施。”
劉鈺洗了個蘋果,當早飯後的甜點,哢嚓哢嚓咬得正香,聞言笑了:“就是要追求刺激啊。那幾個人還挺牛的,都登頂了,可下山走密林時卻被咬了,哎,世事無常啊。”她轉回身打開一篇策劃文案。是她以前帶團去洛城時做的規劃。跟俞夢說:“你還彆說,我每次去這個地方,總有人躍躍欲試要偷偷溜去不歸山,我就講出事兒的故事嚇他們,幸好看的緊……”
看俞夢恍恍惚惚的,劉鈺還安慰她沒什麼大問題,以後記著帶團去的話注意點這座山。至於這件事,估計處理起來挺麻煩,隻不過這是領導該操心的罷了…
等她回到家裡,窗外槐樹的樹影沙沙作響,窗內客廳的電視機正放映著一則新聞,“據記者采訪,洛城發生了一起……”
梁冀和小貓坐在沙發前看得認真,電視機五光十色的光影隨畫麵閃動著,場景莫名地和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