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鬼(1 / 1)

第二天,璀璨的朝陽斜照入門窗,將屋內鍍上一層金光。

沙發上的俞夢睡得正香。

忽然丁零零——

手機鈴聲突兀響起,在滿室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俞夢迷瞪著睜開一條眼縫,接通電話,那頭登時傳來個沙啞的公鴨嗓子音,“俞夢,來公司一趟。”

“嗯………”

沒等俞夢清醒過來,電話就掛斷了。反應遲緩的她慢慢起身,頓時一股頭重腳輕的感覺襲來,疼得她嘴角都咧開。加之睡在沙發上,脖子似乎落了枕,根本無法靈活轉動轉動。俞夢心如死灰地閉了閉眼。

每天一睜眼就想死的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

可能得等六十來歲退休了。

緩了好一會兒,長長歎出一口氣來,俞夢這才看到牆角抱著小貓、閉眸而立的男人。流金似的陽光映亮他半側臉頰,半明半暗中,他的五官如雕刻般俊美無儔,微閉的睫羽扇然如振翅欲飛的蝶翼。

俞夢不禁放輕步調,去臥室打電話請假。不開玩笑,再去帶一天團,以後隻能金雞獨立了。

好說歹說,總算不用去公司,但要做一份新景點的策劃案出來。她認命般地掏出電腦來,開始敲敲打打。

客廳另一側。

小黑已經醒了,在梁冀懷裡撒嬌地喵喵喵個不停。柔順的黑毛發完美地融合於玄衣,隻能瞧見那雙滴溜滴溜轉得很歡的異瞳。一紅、一藍,像兩塊鑲嵌在眼眶中的名貴寶石。

梁冀睜開眼眸,低頭撫了撫小貓頭,邁動步子、去給它準備早餐。身上配著的流光溢彩的飾物,隨著他的走動,響個不停。

引得正苦苦思索方案的俞夢扭頭去看。

電視機旁,一株半死不活的萬年青盆栽右側,繪製著小魚雕的大白瓷碗已經堆了小山高的貓糧,一盒牛奶被儘數倒入。蹲著的梁冀正要給它攪拌均勻,小黑腦袋一頂他,“嗷嗚”一聲埋進碗裡自顧自開飯了。

它踩在梁冀那身看起來貴得能將整座小區都買下來的玄衣衣擺上。

俞夢歎了口氣。

忽覺梁冀對小貓是寵得過頭了。且不說梁冀這些日子來似乎一直是抱著小黑睡覺的。

就說那襲玄衣的衣擺……她最近因為生活拮據,一直沒給小黑買過貓抓板,所以小黑一開始用沙發當貓抓板。被梁冀製止過一次後,小黑開始用他的袍角當抓板。這不,仔細看看,似乎袍角拖地的繡金線圖案已經被扯得開線了。

但梁冀從來沒有製止過它。

當真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俞夢數次想開口,又覺得自己何必多事。嘴巴開合了幾次,她默默轉回頭來寫自己的策劃案。

這是一個關於考古景點的策劃案。

據說,是江陵大學考古係新發掘的一個貴族陵墓。裡麵似乎出土了不少好東西。又離俞夢公司幾個熱點旅遊線路不遠,於是經理讓她早點寫個方案出來。一旦陵墓允許觀光,可以率先占領市場。

俞夢搜了搜網上的資料,根本沒發現關於這個陵墓的任何水花。而且還和公司熱門旅遊線路上的另一個陵墓景點撞型了。她覺得,估計不會有多少遊客買賬。可禁不住領導覺得自己非常英明偉大。

於是隻好寫。

但因為資料過少,不太好寫,俞夢隻能先寫個此種景點的通用框架,隻待更多信息出來後直接填充進去。劈裡啪啦的敲打聲如珠如玉般,在室內響個不停。

天光漸明,日頭升到正當空,屋內也明亮起來。俞夢熱得身上出了層薄汗,看著那道頻頻踱來踱去的黑影,有些羨慕起來。

看來當鬼也有好處。

不怕冷也不怕熱。既不用吃飯,也不用洗澡,簡直是她夢寐以求的理想生活。

如果她能過上這種日子,一定每天都找個舒服的地方癱著。才不會像現在的梁冀一樣走來走去,看著就十分累得慌。

因為這個一居室既不夠長、也不夠寬,所以身影折返得很是頻繁。基本搞定策劃案的俞夢看著抱著小貓一圈圈溜達的梁冀,終是忍不住開了口:“你…真的不累?”

雖然物理角度上來說,鬼溜達估計也不消耗體力,但是轉來轉去的,精神層麵難道也不累?

梁冀卻道:“還好。小貓需要消消食。”

俞夢:“……”

從來不知道被人抱著,也能消食。

行吧。不懂但尊重。

小黑乖順地躺在梁冀雙臂間,尾巴甩個不停,十分神氣。俞夢頓感那身黑袍上一定沾滿了數不清的貓毛,悄悄琢磨著過幾天得買個粘貓毛的滾筒器。給自己的幾個白色棉T都粘一粘。如果梁冀需要的話,也給他粘一粘。

俞夢看著小黑愣愣地出神,她想養貓之前了解過,長毛貓容易掉毛,可小黑明明是短毛的,貓毛卻也掉個不停。

難道是缺少了什麼營養?

俞夢看看直至今天也沒到賬的工資卡,發出了貧窮的歎息。先湊合吃著貓草片吧。等她發了工資再去搜搜看,有什麼東西小貓吃了可以少掉毛。

客廳中鬼慈貓孝的一幕十分和諧,俞夢不再打擾,跑去廚房包餃子了。

她餃子包得不好,容易破皮。但是鑒於貧窮,想吃還是得自己動手。而且以前每個中秋節,俞夢都和姥姥一起過。姥姥勢必會割幾斤肉,給她肉大蔥、肉香菇、肉茴香的包個遍。三天的中秋節能把俞夢吃餃子吃得三個月都不想看見餃子。

這個中秋是姥姥走後的第一個中秋節,她要開始學著像姥姥照顧自己一樣好好愛自己。揉麵、調餡、擀皮……她包了四十來個,準備一會兒給姥姥供一碗。再給樓上給她肉包吃的老婆婆送一碗。小貓也可以嘗幾個。

俞夢乾得熱火朝天。

樓下卻咚咚咚傳來幾道腳步聲。隨即爭吵聲響個不休。

她似乎聽見了悠然的聲音。於是一雙滿是麵粉的手都沒來得及洗,匆匆走出廚房,如一陣疾風般飄出家門。

引得客廳中一鬼一貓齊齊投過來視線。

俞夢大踏步下樓。

自從那天早上從通靈店鋪回來後,就沒見著悠然身影。之後俞夢一直沒聯係上她。電話總是沒人接,要不乾脆就是關機。還擔心她出什麼事兒了。這下好了,可以趕快下去看看是什麼情況。

401的紅木防盜門大開著,悠然斜著倚靠在門框上,嘴巴嚼個不停,時不時吹個口香糖泡泡出來。她今天沒穿道袍,一件紅藍條紋的T恤鬆鬆垮垮套在身上。

俞夢搓了搓滿是濕麵粉的手,輕輕碰了下她肩膀。

悠然詫異扭過頭來,眼睛一亮,隨即朝裡麵喊:“我上去一下,有個朋友。”然後拉著俞夢的手飛快奔到五樓,身後追來一道聽不太清楚的叫罵。

正待問她這些日子去哪兒了時,悠然已經在屋裡轉悠開了,“那個鬼處理好了吧?”

“嗯。你最近……”

俞夢的話還沒說完,忽然看清悠然胸前T恤上繡的一行小字:清峽一高。大腦宕機了一瞬,她震驚道:“你上高中啊?”

“對啊,”悠然已經走到了牆角,看著懸在半空的小黑露出了疑惑之色,伸手觸去,忽地一變臉色,“你這兒還有個鬼啊!周圍空氣都冷嗖嗖的。”她轉過臉來,半是羨慕道:“你這什麼先天修道體質啊?要不我給你介紹介紹去修道得了。”

俞夢:婉言謝絕。並表示不是新的鬼,還是那一隻。

梁冀就抱著貓靜靜聽她兩說。

貼臉當麵蛐蛐鬼有點尷尬。俞夢努力想轉移話題。正在她絞儘腦汁時,悠然一雙手已經摸了上去,“什麼級彆的鬼?通靈都搞不死?難不成是鬼王?”

梁冀:“……”

小黑喵了一聲,不滿地張牙舞爪起來。

俞夢:汗流浹背了…

悠然躲過它,觸到了梁冀的袍子,轉頭朝俞夢挑眉:“我居然能摸到它了!不得了了我跟你講,你要趁早滅掉它,讓它魂飛魄…”

“好好好。”

俞夢趕緊拉著她遠離了牆角,表示自己心中有數,開始問悠然最近怎麼回事。

原來從放暑假後,悠然媽媽就給她報了個包食宿的全天候補課班。誰知道,做中介的表哥找到了她,說自己的買客似乎遇到鬼了。問解決辦法。悠然幾句忽悠得表哥帶她從輔導學校逃了出來。俞夢去通靈店鋪的早上,正巧她媽媽氣勢洶洶來找她,立即又給送回輔導學校了,還讓老師重點關照。

悠然癱倒在沙發上,“我被關了一個月監獄啊!”

俞夢被逗笑:“有那麼難受嗎?”

對方生無可戀,“這是第一宗罪。我媽還發現了我談對象。差點腿都給我打折。”

正巧此時樓下乒乒乓乓一頓響,悠然心有餘悸般指了指地板,“聽到了吧?今天中秋節,她去接我,我估計一會兒要回家跪搓衣板。”

俞夢不知道該說什麼。在她高中的時候,母親早就過世了。姥姥一個人很難支撐她的學費。於是每個寒暑假都要出去打臨工,所以根本沒時間考慮早戀這種隻有衣食無憂才能乾的事。

悠然把自己的書包卸下來,從裡麵框框掏符紙。一個跨步上前,“啪啪啪”開始往牆角飛符紙。

直將梁冀一身玄衣貼滿。

腦門上也掛了一張,他呆愣住,此時倒是真像隻僵屍了。

俞夢被這突如其來的異變驚呆。表情如同O.O。

梁冀緩緩將腦門上的黃符揭下來。

這一幕落在悠然眼中就有點晴天大白日見鬼的震撼。她長大嘴巴,“它它它…還會動?”

梁冀:“……是呢。吾還會說話。”

悠然翻個白眼,就要昏死過去。

俞夢適時扶穩了她,解釋道:“其實,我和他達成了協議,決定和平共處。而且你那些黃符對他沒什麼用。”

悠然掐著自己的人中,喃喃:“這事兒可大了去了。”她盯著俞夢,“你完了。你居然跟鬼做交易。鬼是很邪惡的。它們萬一利用你,有些厲鬼……”

聽到這兒,俞夢站不住了。她生怕悠然說著說著扯到厲鬼、豔鬼那一套理論上,再讓梁冀誤會了自己是那種“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的無恥色鬼。急忙打斷了她:“中午要不留下吃個飯?包的豬肉香菇餃子,你喜歡吃嗎?叫阿姨也上來吃個飯吧。說起來我還沒感謝你上次幫我。”

她說得又急又快。很是做賊心虛。

悠然還自顧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久久難以回神。

直到媽媽上樓言語客氣、動作十分不客氣地把她像拖包袱一樣拖走時,悠然仍舊沒回過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