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墨的辦公室靜謐無聲,光線透過窗簾的縫隙斜斜灑落,暈開一層柔和的光霧,映得室內沉穩卻幽深。
三人落座,空氣中彌漫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壓抑。無人率先開口,沉默便在這一刻緩緩流淌。
陸墨的手輕輕摩挲著桌上的白瓷杯,指腹一遍遍滑過杯沿,似是無意識的動作,目光卻不經意間落在辦公桌角落。
一張靜靜擺放的照片映入眼簾,灰白的相框包裹著泛黃的相紙,定格住舊日的一幕。
照片上的男人與陸墨極為相似,約五十歲年紀,眉目沉靜,目光溫潤,透著一抹堅韌與沉穩。
陸墨指尖微動,緩緩拾起相片,輕輕一歎,聲音低沉而平靜:“這個,才是陸墨。”
淼淼怔了一瞬,接過相片,目光落在那人的臉上。
明明如此相似,卻又透著某種難以言喻的不同。
淼淼抬眸看向陸墨,輕聲問道:“那你是誰?”
陸墨的雙眼凝視著那張照片,眼底浮現出一抹極為複雜的情緒,似追憶,似緬懷,如同風過故園,掀起塵封已久的舊事。
“我本名鏡殊,本體是一麵鏡子。”鏡殊的聲音低緩而沉靜。
“千年前,我趁著兩界邊境大開之際來到人間。那時的一切與今日截然不同。我隨著人群流浪,見識了無數繁華與衰敗、愛恨與離彆。後來,我的本體偶然被人類收藏,成了供人觀賞的珍品。”
他微微一笑,聲音中帶著淡淡的感慨,似是回憶起曾經的風光歲月,又夾雜著幾分懷念的悵然。
“後來,我輾轉流離,幾經易主。直至十多年前,我被人送入拍賣場。那一次,出手將我帶走的,正是陸墨。”
他輕輕歎了口氣。
“那時的陸墨還是一位聲名赫赫的心理醫生,以敏銳的洞察力和強大的同理心著稱。他善於傾聽,精於引導,治愈了無數迷失在痛苦中的靈魂。他不僅醫術精湛,更懷揣一顆真誠而熾熱的心,始終願意理解並幫助每一個前來求助的人。”
“除此之外,他對古物亦頗為熱愛,家中珍藏著各式各樣的古董。而我,便是在這樣的機緣之下,成為了他眾多藏品中的一件。”
鏡殊的聲音平緩,但話語間透著某種沉靜的情感。
“那是段平靜而美好的時光。”
窗外,陽光透過玻璃窗,在白瓷地麵上投下細碎的光影。鏡殊的語氣變得溫和了幾分,眼神中亦流露出微不可察的柔光。
“後來,他遇到了一個女孩。”
鏡殊的聲音微微一滯,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一般。
“她患有嚴重的抑鬱症,長期的情緒低落讓她失去了對生活的興趣,世界在她眼中變得灰暗無光。她的作息紊亂,時常整夜失眠,又或是整日昏睡。思緒混沌、遲緩,連最簡單的學習任務都難以完成,而這又進一步加深了她的自我懷疑和無力感。她對未來毫無期待,甚至對死亡抱有病態的平靜。”
“陸墨敏銳地察覺到她的精神狀態每況愈下,便竭儘所能地幫助她。他用認知療法引導她識彆消極思維,用行為治療鼓勵她建立日常作息,嘗試讓她找到一點點對於人生的掌控感。他溫柔地傾聽她的傾訴,試圖緩解她對外界的戒備和疏離,想要告訴她,她不是一個人。”
鏡殊頓了頓,嘴角微微下沉,聲音低了下去。
“但精神疾病對她的侵蝕遠比想象中更為頑固。她的情緒像潮水般反複,時而表現出短暫的好轉,時而又跌回深淵。”
“漸漸的,她開始抗拒治療,拒絕溝通,甚至連吃藥都需要反複勸導。父母的責備、成績的焦慮、社會的壓力交織成牢籠。她在牢籠裡不斷掙紮,最終還是耗儘了力氣。”
“很可惜,陸墨還是沒能挽救她的生命。”
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隻有時間在無聲地流淌。
“那個女孩……在一次模擬考試失利後,因無法承受心中的痛苦,選擇了自我了結。”
鏡殊閉了閉眼,過往種種隨著時間在他腦海中反複浮現。如今,他陳述起這件事時,語氣已不帶任何波瀾,卻讓聽者感到無比沉重。
“她的父母無法接受這個事實,悲痛之餘,將所有的憤怒和失望發泄在陸墨身上。他們認為,是他的無能導致了悲劇的發生。輿論的壓力、病人家屬的指責、社會的聲音,一夜之間將他推向深淵。”
鏡殊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淡淡的歎息。
“他的名聲一落千丈,曾經的讚譽和信任在頃刻間崩塌。”
鏡殊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劃過,像是在勾勒那些沉重的過往。
“於是,他離開了城市,最終來到了這座位置偏僻的微笑精神病院,成為了一名普通的精神科醫生。”
鏡殊頓了頓,目光微微閃動。
“他的能力無可置疑。即便聲名受損,他仍舊不忘初心,悉心照料每一位患者,傾聽每一位患者的痛苦,試圖為他們找到通向光明的路。時光流轉,他用實際行動再次贏得了患者的信任,最終成為了這座病院的院長。”
說到這裡,鏡殊嘴角浮現出一抹淺淺的笑意,帶著些許懷念。
“陸墨無妻無子,於是便將這裡當成了自己的家。”
鏡殊抬眼望向窗外,陽光落在他琥珀色的瞳仁裡,映得眼底似有微光流轉。
“那時我的本體,就被他掛在一樓走廊的牆壁上。這裡的病人雖然大多性情古怪,想法也各異,但他們都很喜歡陸墨。他的溫柔、專業與耐心,讓這座精神病院不再像是一處與世隔絕的地方,反倒更像是一個能包容他們所有瘋言瘋語的家。”
鏡殊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溫度。
“我一直在這裡靜靜地觀察著一切。直到有一天——”
他的語氣陡然凝重。
“有位病人從樓梯上摔落,我在那一刻動用了妖力去護住他。”
他輕歎了一聲,緩緩說道:“或許是我的妖力無意間觸動了這座病院中某種隱藏的法陣,等到我回過神來,便發現走廊上……多了一扇門。那扇門,隻有我能看到。”
鏡殊微微眯起眼,似乎仍能回憶起那一刻的異樣。
“陸墨和病人們……都沒有察覺到它的存在。”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繼續道:“我當時好奇,便走近了那扇門。當我的妖力觸及門扉的刹那,我感受到了……”
他停頓了一瞬,目光幽深地望向淼淼,聲音低緩卻篤定。
“微生大人結界的氣息。”
此話一出,室內的氣氛驟然凝滯下來。
淼淼怔怔地看著他,指尖不自覺地蜷縮了一下。
鏡殊輕輕眯起眼睛,繼續道:“我開始猜測,這扇門或許便是通往微生宅邸的某種途徑。而微生宅邸……”
他頓了頓,眼神深邃:“是千年來妖族流傳的秘境,能夠讓妖族自由穿梭於人界與妖界。”
“在微笑精神病院的平靜日子並未持續多久。”鏡殊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著一絲淡淡的哀傷,“醫者不自醫,陸墨終究還是沒能走出過去的陰影。”
“我雖無法窺探他的內心,但我知道,他始終無法原諒自己。”
他的聲音變得極輕,仿佛歎息:“最後,他鬱鬱而終。”
室內陷入漫長的沉默,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悲意。
鏡殊微微歎息,聲音緩緩響起:“我舍不得陸墨,也舍不得這扇能通往妖界的門。不知有多少妖類在人界漂泊千年,尋覓著歸途,卻終究一無所獲。而這裡,便是他們苦苦追尋的地點。”
他的目光陡然一凝,定聲道:“所以,我必須守住這裡,無論是為了陸墨、妖族,還是我自己。”
微生沉默不語,凝視著他,對鏡殊的執念有了更深的理解。
鏡殊繼續說道:“陸墨死後,我將他埋葬在後院。”
他的聲音透著一絲懷念:“陸墨是個好人,至少在病人眼裡,他是他們願意信賴的醫生。這裡曾是他的歸處,如今,便也成了我的歸處。”
鏡殊微微抬頭,語氣沉穩地繼續道:“他走後,我不願離開,也不願這扇門落入他人之手。於是,我化作他的模樣,繼續留在這裡。隻要我守住此地,總有一天,我能知道這扇門的秘密,也能找到通往妖界的方法。”
他微微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嘴角浮現一絲淡淡的笑意:“但我的本體仍然留在一樓走廊的牆壁上。陸墨當年親手將我掛在那裡,那便是他為我選定的位置。我不願挪動,卻也不能讓旁人察覺端倪。於是,我在一樓走廊掛滿了鏡子,讓它們成為我的掩護。”
淼淼聞言,忽然想起自己初來病院時,那條走廊裡那些不同尋常的鏡子,尤其是那一麵令她心頭發緊,不由自主停駐目光的鏡子。
她的疑惑尚未出口,鏡殊便仿佛讀透了她的想法,輕笑了一聲:“微生姑娘果然敏銳。在眾多鏡子之中,你一眼就發現了我的本體。”
淼淼一怔,隨即反應過來,瞪大了眼睛:“原來那麵鏡子……就是你?”
鏡殊輕輕點頭,語氣溫和:“沒錯。你盯著它看了很久,再加之你的姓氏,那時我便猜測,你會不會就是那個能打開結界的人。”
“你替代了陸墨,精神病院的醫護人員和病人們就沒有發現任何破綻嗎?”淼淼收斂心神,繼續問道。
鏡殊目光微垂,帶上了一絲疏遠的淡漠:“陸墨的死,與人類的複雜性脫不開乾係。而我,不想再與過於複雜的人類糾纏。於是,在他們有機會發現我的身份之前,我遣散了所有醫護人員,也讓大部分病人離開,最後隻留下了四位。”
“為何偏偏留下他們?”淼淼敏銳地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