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殊緩緩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微生姑娘看過他們的病例,可有發現什麼?”
淼淼蹙眉,搖了搖頭。
鏡殊並不意外,繼續道:“他們並不是普通的精神病人。他們的精神狀態不穩定,大多是因為曾經遇見過妖。”
“遇見妖?”淼淼聞言,倒吸一口涼氣。
鏡殊點頭:“有些妖並不善良,他們以人的精神作為養料,侵蝕他們的意誌。這裡的四位病人正是因為與妖有了接觸,才變得精神恍惚。我無法直接拯救他們,因為鏡妖擅長守護,卻不擅長戰鬥。但是我在病院的病房上施加了結界,防止那些妖繼續靠近。”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果然,那些妖在病院外圍徘徊了許久,發現無法接近這些病人,便隻能作罷,去尋找新的目標。”
淼淼輕聲道:“溯影妖確實也提到過,病院的房間上有結界,所以她無法直接進入,隻能等我出來。”
“的確如此。”鏡殊低下頭,語氣有些無奈,“但說來慚愧,我一開始並未認出你就是微生大人的後人。我願意讓你進入病院,隻是因在你來的時候,我察覺到你身後有溯影妖跟隨。那時我以為你是個普通人類,被妖盯上了,才想著助你一臂之力。”
“難怪……”淼淼若有所思,“難怪我們第一次見麵時,你一直盯著我身後看,看得我後背發涼。”
鏡殊聞言,笑容略顯無奈:“驚擾到微生姑娘,實在抱歉。我也沒有想到,一時善意的舉動竟為自己帶來這樣的機緣。”
他緩緩轉頭,看向雲昭,目光微沉:“溯影妖沒有與大人同行回來,想必是已經回到妖界了吧?”
雲昭微微側目,看了一眼淼淼手上纏繞的繃帶,眉宇間浮現出一絲冷意:“她傷了微生,罪不可恕。”
淼淼微微一怔。她沒想到雲昭竟會用如此冰冷的語氣談論溯影妖的去向。
明明之前他對溯影妖所做的一切,雖然手段強硬,但也確實說了“情有可原”這樣的話……
淼淼垂眸,抿了抿唇,終究沒有多言。畢竟,雲昭作為無影城的守護者,想來身份不凡。在普通妖族麵前樹立威嚴,也是情理之中。
鏡殊輕歎了一聲,輕輕搖了搖頭:“也罷……溯影妖千年孤寂,執念太深,終究是自食其果。”
鏡殊沉吟片刻,隨後看向雲昭與淼淼,語氣略顯鄭重:“不知二位接下來……有何打算?”
雲昭稍稍側目,目光在淼淼身上停留片刻,未曾開口,似是在等待她的回答。
淼淼被這一連串突如其來的真相衝擊得頭昏腦漲,一時間也不知該如何作答。
她捏了捏指尖,沉思良久後,才緩緩開口:“我的假期快結束了……我得先回去上班。”
話音落下,空氣仿佛凝滯了。
鏡殊的表情頓時僵住,眼中閃過一絲慌亂:“微生姑娘,您……要走?”
他的聲音有些急迫:“千年前,人妖兩界的邊境突然開啟,又突然關閉。如今,仍有不少妖類滯留在人界。”
“千年時光啊……”鏡殊輕聲感慨,“他們之中,有不少像溯影妖一樣的,心心念念想要回到妖界,卻苦於找不到歸途。還有一些,過於深入人類的世界,與人類的界限變得模糊,久而久之難免會影響人界的秩序。”
他頓了頓,眸光愈發深沉:“如今人妖兩界邊境僅存一道裂縫,就在微生宅邸。但這處裂縫有微生大人親手設下的結界。那道結界強大無比,千年來無人能破。除了您之外,恐怕再無人能夠接近,更遑論打開。”
鏡殊的聲音低了幾分,帶著一絲焦慮:“您若就此離去,那些仍在苦苦尋覓歸途的妖族該怎麼辦?您可以不在乎他們的歸宿,可是……”
他目光沉沉地看向她,話語一頓,像是在尋找合適的措辭,最終緩緩道:“可是就我在人界停留的千年所見,妖類禍害人命的事情,並不少見。有些妖為了維持自身的妖力,已經悄然將人類當作獵物。他們躲藏在暗處,吸食人的精魄,甚至殘忍奪取性命……”
鏡殊目光一閃,聲音中透出幾分沉痛:“這些惡妖若繼續滯留人界,難保不會再造殺孽。微生姑娘,您難道真的要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在人間橫行,繼續危害無辜之人嗎?”
四周沉寂無聲,靜得讓人心悸。
鏡殊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句句,如同重錘一般,砸進淼淼的心裡。
淼淼皺著眉頭,深吸一口氣。
她從未想過,世間竟存在如此大的隱秘:無數妖族在人界漂泊,有的渴望歸家,有的貪戀此地,有的肆意妄為。
她下意識地轉頭看向雲昭。
雲昭的神色並未有太多變化,仍是那般沉穩淡漠。
聽完鏡殊的話後,他的目光在淼淼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道:“我不想讓你現在就背負這麼大的責任。但是你的血脈已經覺醒,這意味著你遲早要麵對這個事實。你的先祖,微生大人的心願,便是將人界所有的妖帶回妖界,從此兩界各安其位,人妖界限不再被打破。”
雲昭停頓片刻,似乎想讓她有些時間消化:“但是如何選擇,最終還要由你自己決定。”
大片留白。
淼淼垂眸,輕輕摩挲著指尖,腦海中思緒翻湧。
她確實從未想過自己會與如此淵源牽扯在一起。往小了說,她是妖族歸途的關鍵;往大了說,她……現在並不想往大了說。
她隻是個普通人,過著平凡的生活,因為那個卷軸才走上這條陌生的道路。不過短短三天時間,他們卻希望她背負起這樣的責任。
人妖兩界,秩序平衡,甚至……還要麵對潛伏在人間的惡妖。
對於她來說,實在是太猝不及防了。
半晌,她輕聲開口道:“這件事……對我來說,確實太突然了。我還沒有想好,也沒有做好準備。微生大人曾經的使命,和妖界的未來……這些,我從未想過。”
她深吸一口氣,目光在鏡殊和雲昭之間掃過,語氣堅定了些許:“請容我再考慮考慮。”
鏡殊望著她,張了張嘴,似乎還想再勸些什麼,但最終隻是歎了口氣,目光複雜地看了雲昭一眼。
雲昭注視著她,也沒再多言。
第二天清晨,淼淼向鏡殊辭彆。
她站在病院門口,目光緩緩掃過那些病人們。院內一如既往地靜謐,病人們自顧自地做著自己的事,像往常一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對他們而言,病院中這些來來往往的身影並不重要,離彆也是常態。
淼淼收回視線,最後看了一眼鏡殊,輕聲道:“陸院長……不,鏡殊院長,那我走了。”
鏡殊微微頷首:“既然微生姑娘心意已決,那便祝姑娘和大人一路順風。”
雲昭站在淼淼身側。他修長的身行挺拔如鬆,輕點一下頭,然後轉身隨淼淼走出病院大門。
城市的街道車水馬龍,玻璃幕牆反射著光暈。
淼淼帶著雲昭走在人行道上,心裡止不住地犯嘀咕。
他太惹眼了。
一襲寬鬆的唐服,素淨不失莊重,袖擺微微拂動間,透著一絲超然的飄逸感。他的氣質本就清冷矜貴,整個人宛如一幅墨色山水,和這喧鬨的街道格格不入。
有人好奇地打量,有人壓低聲音竊竊私語,還有人舉起手機,像是在偷偷拍照。
淼淼聽見不遠處幾個年輕女孩小聲議論。
“哇,他好帥啊……是拍古裝劇的演員嗎?”
“不像吧,感覺氣質不一樣,那個眼神……好冷。”
“好像世家公子呀。”
“噓——彆盯太久,他看過來了!”
即便不去看,淼淼也能感覺到四周的視線落在他們身上。她不由埋頭加快腳步,試圖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可走了一段距離後,淼淼忽然察覺到雲昭沒有跟上來。
她回頭,隻見雲昭停在原地,目光緩緩掃過四周。
高架橋上疾馳的車輛,天邊劃過的飛機,路口的紅綠燈,電子屏幕上閃爍的廣告,悠閒挑選餐食的人群,甚至是街頭巷尾的奶茶店……
雲昭的視線流連在街景上。
淼淼忽然意識到,對她來說習以為常的一切,於雲昭而言,或許並非如此。她不禁走到雲昭身邊,低聲解釋沿途所見的一切。
他們並肩前行,穿過一座廣場,雲昭的目光被廣場中央的一座雕塑吸引。
那座雕塑通體透明,表麵由特殊光學玻璃製成。陽光灑落間,變幻出不同顏色。
雲昭駐足片刻,目光微動:“這是……?”
淼淼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微笑道:“這是光學玻璃與智能感光係統結合的藝術裝置。它會根據光照的強弱、角度變化,甚至周圍人的移動,調整自身的色彩和透明度。比如你剛才靠近時,它感應到你的影子,就會在表麵浮現出深色的光暈。”
雲昭靜靜望了一會兒,低聲道:“用影繪光……倒是新奇。”
廣場上還有一座音樂噴泉。清澈的水流自地麵湧起,隨著旋律翩然起伏。光影投映其中,水霧彌漫間流光溢彩,如夢似幻。
雲昭目光一凝,開口問道:“水無定形,它們為何能隨音律起舞?”
淼淼神色溫柔地看著他:“這是音樂噴泉。水流的高度與軌跡由聲波共振控製,不同旋律自然會塑造不同的水舞。”
雲昭靜靜望著那隨樂而動的水幕,眸中閃過一抹光:“聽音而動,隨律而舞……人類的奇思妙想,竟賦予無形之物以靈。”
淼淼見狀,忽然生出幾分調侃之意,笑著問道:“雲昭大人覺得怎麼樣?你們妖界也有這麼多稀奇古怪的東西嗎?”
“妖界有萬象術,可使四季瞬息變換。也有幻靈花,會隨妖類的情緒而改變色彩。但人類這些巧思……”雲昭頓了頓,低聲道,“倒也彆有趣味。”
淼淼淺淺彎起唇角。
雲昭的目光停駐在眼前流轉的光影中,仿佛穿越時光的帷幕,看見了曾經的盛世大唐。長安街巷的絲竹管弦輕響,雁塔下文人墨客的高談闊論,朱樓金瓦間舞袖輕揚……
一切繁華,早已被千年風沙掩埋,而今所見,又是另一番天地。
他的神色間浮現出一絲淡淡的懷念,像是回憶著過往的某個瞬間,又像是在感慨歲月的更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