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院前的草地上,四位病人正在舒展身體。
林瑤安靜地站在角落做操,沈秋蘭微笑著指導宋北川如何正確活動手腕,而周子珩則一言不發地繞著院子慢跑。
打掃結束,淼淼收拾工具時,目光無意間掠過一樓右側走廊,卻在某個瞬間停住了。
她的視線被一麵鏡子牢牢吸引。與周圍其他鏡子相比,這麵鏡子顯得尤為怪異。
鏡框古舊,色調沉暗,隱隱泛著微冷的青灰色光澤。鏡麵微微彎曲,反射出的影像扭曲模糊,像是被一層不祥的陰影籠罩。
淼淼心生疑惑,緩緩朝它走去。
鏡子裡的自己被光影撕扯得虛實難辨,仿佛隨時會溶散在這奇怪的鏡麵之中。
“這鏡子……”她低聲喃喃,心底升起一陣不安。
她可以確定,昨日經過這裡時,這麵鏡子絕對不是這個樣子。
淼淼忍不住抬手,指尖輕輕觸碰鏡麵,涼意瞬間竄入肌膚,她下意識縮回手。
可還未等她完全收回動作,餘光中,她的身後突然閃過一道模糊的影子。
她猛然回頭,目光迅速掃過身後,卻隻見空蕩蕩的走廊,寂靜無聲。
很快,淼淼的視線被另一處吸引——白牆,或者更確切地說,曾經的白牆。
那原本平平無奇的牆麵上,不知何時竟多出了一扇門。
木質門板異常陳舊,漆麵剝落,露出底下乾裂的木紋。門框周圍雕刻著一些奇異的紋路,曲折蜿蜒,從下方一路延伸至門框頂端。
門的正中央掛著一把精巧的鎖,鎖身古舊卻毫無鏽跡,細節繁複得近乎藝術品。
這鎖的構造讓她不由得想起家中的那個盒子——尤其是嵌在鎖麵上的那塊指甲蓋大小的鏡麵。小鏡光亮如新,泛著幽冷的光澤,清晰地倒映出她的輪廓。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鎖麵。一種難以言喻的熟悉感瞬間席卷而來,仿佛時間倒流,她再次站在打開盒子的那一刻。
突然,一道聲音從身後傳來:“微生姑娘,你在做什麼?”
淼淼倏然轉身,看著站在不遠處的陸墨,略顯局促地問道:“陸院長,這裡為何會突然出現一扇門?”
陸墨微微一怔,眼中閃過一抹幾不可察的驚訝:“你是說……這?”他頓了頓,像是在確認她的話。
淼淼以為他沒聽清,重複道:“對,這裡有一扇門。”說到這裡,又忍不住小聲補充了一句,“方才明明還沒有啊。”
陸墨沉吟片刻,隨即溫聲道:“微生姑娘怕是記錯了吧。這裡一直有扇門。你剛到這裡,或許還不太適應。環境陌生,有時容易出現幻覺或錯覺,這很正常。”
“可是,我明明記得……”她試圖解釋。
話未說完,便被陸墨直接打斷。
“微生姑娘。”他的語氣雖然平靜,卻透著一種不容反駁的強硬,“你是真的記錯了。這扇門,一直都在。”
淼淼的眉頭微蹙起來。
她清楚地記得,方才經過此處時,這裡分明是白牆。
可如今,陸墨的神色篤定,仿佛她的記憶真的出了問題。她心中隱隱升起一絲疑慮,卻無從確認究竟是自己疏忽了,還是陸墨刻意淡化了某些真相。
她遲疑了一下,換了個問題:“陸院長,你可知道這把鎖的來曆?”
“微生姑娘為何這樣問?”
“因為這鎖的樣式很獨特,我……”話語一滯,幾乎脫口而出的“我見過”在喉間被強行壓下。她硬生生改口道:“我從未見過。”
“抱歉,我不知道。”陸墨微微搖頭,“這樣的細節我並未留意過,這鎖或許是以前留下的舊物。”
他從容淡定的態度讓淼淼難以再追問下去,隻得暫時作罷。
陸墨的目光下意識地掠向那麵先前出現異樣的古鏡。
淼淼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卻發現那麵鏡子此刻已恢複成普通的模樣,鏡麵平靜如水。
她的心中越發覺得奇怪起來。
這一切,難道真的隻是錯覺嗎?
此時,林瑤恰好走進來,聽到了幾句他們的對話。她微微皺眉,目光在淼淼和陸墨之間來回掃視,隻覺兩人莫名其妙。
因為在她眼中,那裡根本沒有什麼門,隻是一麵白牆。
時間飛逝,一天很快過去了。
夜深人靜,淼淼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昨夜的種種怪異場景依舊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她想去洗手間,卻莫名感到不安。
猶豫了好一會兒,她深吸一口氣,拿起手電筒,小心翼翼地起身。
出門前,腳步忽然頓住,腦海中閃過陸墨白日的叮囑:“若是家中有代代相傳的古物,隨身帶著吧。老物件嘛,往往有些說不清的妙用。它們啊,常能護人平安。”
她遲疑了一下,視線落在桌麵的卷軸上。
雖然說不清楚它到底有什麼特彆之處,但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帶上,總歸不會有什麼壞處吧……”她輕聲喃喃,拿起卷軸,小心地放進睡衣口袋裡,手掌按在口袋外,似乎要確認它確實穩妥地待在那裡,這才稍稍鬆了口氣,邁開步子走出房間。
走廊裡靜得出奇,隻有微弱的月光從正中央大門上方的小窗灑落,斑駁的影子映在地麵上,像湧動的夜潮。
淼淼屏住呼吸,腳步放得極輕。
手電筒的光柱在她麵前搖曳著,偶爾掃過牆上的鏡子。鏡中反射的光刺目而冰冷,忽明忽暗間,她的麵容顯得蒼白虛幻。
那一瞬間,一種被窺視的感覺驟然襲上心頭。
她不由握緊了手電,猛地轉過頭,身後空無一物,走廊依舊寂靜無聲。
洗手間的水聲衝散了她心頭幾分緊張。
等她緩緩推開門,左腳剛踏出門檻的刹那,異變陡生。
一抹黑色的影子悄無聲息地從她腳下蕩漾開來,如潮水般輕柔,卻帶著徹骨的寒意,順著她的腳踝緩緩攀爬。
淼淼的動作瞬間僵住,手電筒的光柱也不受控製地停在原地。
濃重的黑色緩緩蔓延,逐漸侵占她的眼白,那原本清澈透亮的雙眸,霎時化作兩口無底的深淵,整個人籠罩在一片詭異的死寂之中。
在她身後,空氣中忽然泛起漣漪,一團黑霧悄然聚攏。
霧氣如有生命般翻湧,緩緩扭曲成一張人臉。
那臉的輪廓模糊不定,五官失真,嘴角陡然裂開至兩側,露出一個森然的笑容,陰冷的寒意仿佛凝成實質,直刺骨髓。
下一瞬間,淼淼猛然眨了眨眼,所有的一切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她愣在原地,手心的冷汗濡濕了手電筒的外殼。
淼淼用力搖了搖頭,試圖讓自己清醒些。
“彆嚇自己。”她低聲喃喃,嘴角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她舉起手電,光柱掃過安靜的走廊,一切如常。
她鬆了口氣,準備回房間。
可就在邁步的瞬間,目光卻被走廊深處的一抹光亮吸引住了。
——白天上了鎖的房間。
她清楚地記得,那扇門分明鎖扣嚴密,而此刻,門縫微啟,一束柔光灑出,在地板上投下曖昧的光影。
手電的光柱定格在門上。
“奇怪……”她喃喃自語,心中升起強烈的疑惑。
一種難以言明的力量驅使著她,不由自主地向那扇門走去。
她的手輕輕按在門板上,推門而入。
眼前的景象讓她不由屏住了呼吸。
耀眼的光芒如潮水般撲麵而來,四周籠罩在一種柔和卻令人目眩的金色輝光之中。
她低頭一看,腳下竟是無數暖玉台階,每一步都散發著微光。
這些台階向遠方延展,儘頭隱匿於翻騰的雲海之間,朦朧如夢。
她一步步走去,身旁彩雲流轉。她下意識伸手觸碰,雲霧卻輕巧地繞過指尖,悄然散去。
然而現實中,走廊牆壁上的鏡子中,清晰映出她真實的身影——
她雙眼空洞渙散,眼角騰著一縷縷黑霧,腳步僵直機械,像被無形的力量驅使著,行走在漆黑寂靜的走廊中。
她的身後,黑霧無聲凝聚,纏繞住她的身體,若隱若現,透著一股陰冷的詭異氣息。
淼淼眼前,四周的雲海逐漸散去,耀眼的光芒也隨之黯淡。
她的腳步微微一頓,玉階的儘頭緩緩顯現出一座古老的宅邸。
那宅邸飛簷翹角,依稀可見昔日的風華,然而歲月的侵蝕早已吞噬它的榮光。斑駁的牆體脫落出粗糲的土石,屋瓦間青苔縱橫。門匾上,蒼勁的筆跡寫著**“微生”**二字,古樸而有力,卻被蒙上一層無法言喻的沉重感。
天地間驟然沉寂,日光悄然隱去,夜色無聲降臨。
一輪圓月緩緩升上穹頂,清冷的月輝如水灑落,將這座宅邸鍍上一層慘白的霜色。光影交織間,那宅邸愈顯孤獨遙遠,仿佛佇立在時間之外,與世隔絕。
淼淼轉身回望,驚覺身後雲霧繚繞的玉階早已消失無蹤。
她的腳下,隻剩最後一級台階,孤零零地懸在半空之中,退無可退,仿佛這世間僅存這座宅邸。
然而,現實卻是一片冰冷的寂靜。
昏暗的走廊裡,淼淼靜靜站在那扇詭異的門前。
門上的符號閃爍著淡淡的微光,像是在回應她無意識的凝視。
走廊依舊死寂,隻有她微弱的呼吸聲在空氣中輕輕回蕩。
現實與幻境交錯,處處透著詭譎。
殘破的微生宅邸前,一道溫柔的女聲輕輕在她耳邊響起——
“你想知道自己是誰嗎?”
“你想知道自己為何會來到這裡嗎?”
“你想知道,這扇門後隱藏著什麼嗎?”
聲音如流水般柔和,帶著某種不可抗拒的力量,直擊淼淼內心深處的迷茫與渴望。
她愣在原地,腦海中一片空白,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很好。”
那聲音含笑,溫暖如初春的微風,輕輕拂過心湖,蕩起一層細密的漣漪。
下一瞬,淼淼的視線中,緩緩浮現出一個女子的身影。
她仿佛從光芒中走來,白紗如霧般繚繞在周身,裙擺如海浪翻湧。長發宛若金色的瀑布,垂落在肩上,閃爍著柔和的微光。
女子的五官精致得近乎不真實,眉眼間彌散著難以抗拒的慈悲與溫暖。她的笑容柔和得像春日的陽光,仿佛能夠融化世間所有的陰霾。
“彆害怕。”
女子開口,聲音宛如暖流,緩緩淌過淼淼的心間。
“我是來幫你的。”
如此光明而溫柔的模樣,瞬間瓦解了淼淼心中的防備。
她沉浸在那份安寧的氛圍中,幾乎不假思索地再次點了點頭。
女子輕輕抬起手,緩緩搭在她的肩頭,聲音低柔:“相信我,我會告訴你,如何開啟這扇門。”
淼淼屏住呼吸,眼神中流露出一絲疑惑,卻很快被女子溫柔的氣質所安撫,輕聲開口:“我信你。”
女子笑意更深,身影微微前傾,低頭靠近她耳畔,聲音柔媚,猶如天籟——
“隻需要——用你的血。”
話音落下的瞬間,空氣中似有寒意乍現,某種危險氣息悄然席卷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