淼淼將資料袋放在書桌上,手指稍稍停頓了一瞬,像是在猶豫,又像是在調整心緒。
最終,她深吸一口氣,緩緩打開。
袋中的內容逐漸顯現,是幾份略顯陳舊的手寫檔案。
每一頁紙上都記錄著病患的詳細信息——姓名、年齡、職業,以及簡要的病情描述。紙張微微泛黃,卻保存得完好,字跡工整清晰。
林瑤
·性彆:女
·年齡:25歲
·職業:自由畫師
·性格:敏感堅韌,外表冷靜,內心矛盾。
·病因:幼時隨父親生活在一座海濱小鎮,一次海上事故改變了她的人生。她親眼目睹海水吞噬了一切。獲救後,她對深水產生了極端恐懼,甚至發展到隻是看到泳池,都會感到心悸、窒息。隨後,她開始出現與水相關的幻覺,常常在夢境中感受到自己正不斷下沉,溺入無儘深海之中。最終被診斷為深水恐懼症(HP)。她以繪畫謀生,卻從不觸碰任何與水相關的主題。
周子珩
·性彆:男
·年齡:36歲
·職業:刑事法醫
·性格:冷靜理性,內心深藏不安,對死亡懷有複雜情感。
·病因:在調查一起連環殺人案時,他發現每位死者身上都有形似指痕或抓痕的詭異傷痕,而死亡原因無一例外地被認定為極度驚恐引發的心臟驟停。據他描述,在解剖第五具屍體時,他聽到解剖室中傳來陣陣低語,那些聲音仿佛來自屍體。他對此事始終無法釋懷,堅信這些死亡與某種未知的神秘力量有關。漸漸地,他開始出現幻聽和錯覺,總感到有人在耳邊低語,甚至看到一些無法解釋的幻象。隨著症狀加重,他的認知與現實逐漸脫節,最終被診斷為精神分裂症(SZ)。
沈秋蘭
·性彆:女
·年齡:51歲
·職業:教師
·性格:責任心強,深陷自責,執著於未完成之事。
·病因:一次帶領學生郊遊時,一名學生因走失、失溫和恐慌,不幸墜崖身亡。她深感自責,認為是自己的失誤導致了這場悲劇。事發後,她辭去教職,長期生活在痛苦的陰影中,最終被診斷為創傷後應激障礙(PTSD)。為填補內心的空虛,她通過手工編織尋找慰藉,並將作品送給孤兒院的孩子們,以此彌補心中的遺憾。
宋北川
·性彆:男
·年齡:42歲
·職業:跑腿
·性格:謹慎細膩,敏感多疑,對細節極度執著。
·病因:一次深夜跑腿時,他接到一個沒有具體收件人信息的包裹,備注僅寫著 “放在門口”。他按照地址將包裹送至一處偏僻的老宅,轉身離開時,餘光中瞥見窗內一雙漆黑的眼睛正死死盯著他。那目光無比冷漠,令人毛骨悚然。自此之後,他頻繁感到被注視,無論是在家中、街道上,還是偶然間在玻璃反光中,都能隱約看到模糊的影子跟著自己。最終,他被診斷為被害妄想症(PDD)。
這四位病患的性彆、年齡、職業各不相同。
淼淼放下手中的資料,目光落在窗外微顫的樹影上,腦海中不禁浮現出陸墨曾說過的話:我們這裡,尋常的病患,是不收的。
她皺了皺眉,盯著檔案上的信息。
這些病患的經曆雖然各有離奇,但從資料上來看,並沒有什麼特彆難以理解的地方。
不知陸墨所說的“不尋常”,究竟是指什麼。
午飯時間,淼淼來到二樓餐廳,陸墨已在門口等候。
餐廳內,幾張木製長桌整齊排列,透過窗欞灑落的陽光在桌麵上投下斑駁光影,映襯著四位病患各自的神態。
淼淼第一個看見的是林瑤。
她坐在門口,留著一頭及肩的烏黑短發,發梢微卷,貼在精致的下頜邊,襯得眉眼分外清冷。白皙的皮膚略顯病態的蒼白,眼眸深邃如潭。
她正低頭翻閱一本畫冊,纖細的手指緩緩撥動書頁。
陸墨輕咳了一聲,林瑤抬起頭,微微點了點頭,聲音低緩:“微生淼淼是嗎?院長方才提過你,希望我們以後能相處愉快。”
淼淼隨即點頭回道:“是我,林小姐您好。”
林瑤沒有再說話,而是低頭繼續翻看畫冊,仿佛剛才的寒暄隻是出於禮貌。
淼淼微微抿唇,能感受到對方身上的疏離和冷意,似乎拒人千裡之外。她不動聲色地站了一會兒,隨後跟著陸墨繼續向餐廳中央走去。
坐在餐廳中央的是周子珩。
他穿著剪裁合身的襯衫,袖口微微卷起,五官深邃俊朗,頭發梳得一絲不苟,黑框眼鏡後是一雙銳利的眼睛。
聽見腳步聲,周子珩抬起頭,眼神掃過淼淼,禮貌地開口:“微生小姐,你好。我是周子珩,希望接下來的日子,你能適應這裡的環境。”
淼淼對上他沉靜的目光,點頭道:“周先生,多指教。”她試探性地問了一句,“您之前是法醫?”
“是。”他簡短回應,語氣中透著些許冷漠,隨後垂下眼,專注地將一杯熱茶送到唇邊,仿佛對交談並無太多興趣。
陸墨見狀,輕輕拍了拍淼淼的肩膀,微微側身向前,帶著她繼續走向餐桌另一端。
沈秋蘭坐在距離周子珩不遠處。
她身穿一件深紫色的針織外套,顯得溫和從容。歲月在她臉上留下了痕跡,但眉眼之間仍保留著幾分年輕時的清秀氣韻。
看到陸墨帶著淼淼過來,沈秋蘭臉上浮起一抹慈和的笑意:“這位就是院長剛才提到的新來的姑娘吧?”
她的聲音溫潤柔和,如久雨初晴的清風。
還未等淼淼回應,她已站起身,拉了拉袖口,微微欠身:“你好,我是沈秋蘭。”
“沈女士好。”淼淼連忙還禮,試探著問道:“聽說您喜歡手工編織?”
沈秋蘭微微一笑,輕輕點頭:“是啊,我閒著也無事可做。”她頓了頓,似是想起了什麼,輕聲補充道:“希望你能喜歡這裡。”
她溫和的語氣讓淼淼心中的緊張緩解了幾分。
淼淼收斂思緒,跟著陸墨朝餐廳的角落走去。
他們最後見到的是宋北川。
他坐在餐廳角落,穿著一件灰色夾克,麵容清瘦,略顯憔悴,眼神遊離,時不時望向窗外。
陸墨喚了一聲:“北川,這位是微生淼淼,今天新來的。”
宋北川聞聲轉頭,目光在淼淼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移開,點點頭,語氣拘謹:“你好。”隨即又匆匆彆開眼。
淼淼察覺到這位病患與其他人相比,似乎多了一層防備,但仍友好地回應道:“宋先生,你好。”
他微微皺眉,像是對這個稱呼感到不自在,卻沒有多言。
陸墨微微側身,低聲說道:“微生姑娘,這幾位便是你之後的工作重心,希望你能儘快適應。”
淼淼點頭應聲,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掃過坐在各處的四人,卻仍未發現他們有何與眾不同之處。
午飯後,陸墨帶著淼淼依次熟悉四位病患的病房。
林瑤的房間簡潔清冷,書桌上擺滿了畫具和紙張。畫架上立著她未完成的畫作,線條簡潔,色彩淡雅,整體卻透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孤獨感。
周子珩的房間整潔到近乎刻板,桌上擺放著幾本書,書脊因頻繁翻閱而略顯褪色。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薄荷香氣。
沈秋蘭的房間則帶著幾分生活氣息。床頭擺放著一個小型編織籃,裡麵是她剛完成的手工藝品。窗邊的花瓶中插著幾支新鮮的百合花,散發著淡淡的清香。
宋北川的房間略顯淩亂。床上的被褥隨意堆疊,皺巴巴地擠在一角。地板上散落著幾本舊書和幾張便簽紙,上麵的字跡潦草而淩亂。
熟悉完病房後,陸墨遞給淼淼一隻手電,語氣鄭重:“這裡晚上十二點準時熄燈。正如我之前說過的,夜晚的病院並不太平。若無必要,還望姑娘不要亂跑。”
淼淼接過手電,感受到陸墨話語中深意未明的警告,心中微微一緊,默默點頭:“明白了。”
陸墨深深看了她一眼,隨後輕歎一聲:“希望姑娘真的明白。”
第一天,陸墨並未給淼淼安排任何工作。她自行在病院內熟悉了一番環境,不知不覺間,夜幕已然降臨。
屋外漆黑如墨,寂靜無聲。
淼淼躺在床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她拿起手機,屏幕微弱的光芒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刺眼。她在搜索框中輸入“微笑精神病院”,然而搜索結果寥寥無幾。
網頁上的信息支離破碎,零星幾條內容似乎還被刻意刪減過,殘存的片段模糊不清,難以拚湊出完整的畫麵。
她皺了皺眉,想要了解更多,卻無從下手。
隨後,她又在搜索框中輸入“陸墨”。
信號弱得可憐,她舉著手機來回移動,試圖找到更強的信號點。
屏幕上的進度條如蝸牛般緩慢地向前挪動。
終於,頁麵加載完成,陸墨的名字與一些舊聞一同顯現。
陸墨曾是一位聲名顯赫的心理醫生,專業能力備受認可。然而,一場醫療事故卻令他的職業生涯戛然而止。
淼淼的手指停在 “醫療事故” 的詞條上,點開後,內容一點點展現。
一位高中女生飽受抑鬱症折磨,在父母的堅持下開始接受陸墨的心理疏導。陸墨根據她的情況製定了詳細的治療計劃,多次嘗試幫助她正視情緒問題,逐步建立對生活的信心。
然而,女孩的心理狀態比預想中更加脆弱,尤其對父母的期待與批評異常敏感。儘管陸墨的治療在某些方麵取得了一定成效,但她始終未能完全擺脫內心的陰霾。
在一次關鍵的模擬考試中,女孩的數學成績嚴重失利,這成為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她無法麵對父母可能的責備與失望,也無法承受對自身價值的深深否定。情緒的積壓最終讓她徹底崩潰。
某個清晨,在所有人都未察覺的情況下,她獨自踏上住宅的天台。迎著冷冽的風,留下了一封字跡淩亂的遺書,隨後縱身一躍,結束了自己年輕的生命。
這起悲劇震動了學校和社會,而陸墨作為她的心理醫生,也在輿論的漩渦中被推至風口浪尖。
女孩的父母將所有的憤怒與悲傷都傾瀉在陸墨身上,指責他未能儘到心理醫生的職責,沒能挽救他們的女兒。
此事在當時引起不小的爭議,陸墨在媒體和公眾的指責聲中被迫辭職。
淼淼盯著屏幕,心中五味雜陳。
“這……也不能全怪他吧……” 她輕聲喃喃,語氣中帶著些悵然若失的意味。
她深知,心理治療並非靈丹妙藥,尤其麵對一個因環境與內心重壓而瀕臨崩潰的生命時,更是顯得力不從心。
她緩緩放下手機,深吸一口氣,試圖平複心緒。隨後閉上眼睛,任思緒漸漸消散,緩緩墜入淺眠之中。
朦朧間,淼淼隱約聽到走廊傳來輕微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板上緩緩拖動,“悉悉索索”的動靜在寂靜的夜裡尤為刺耳。
她猛然睜開眼,屏住呼吸。
是誰?
她在腦海中自問,卻不敢發出一點聲響,不安如潮水般從心臟湧向四肢。
拖動的聲音愈發清晰,有時仿佛近在門口,有時卻又漸行漸遠。
淼淼掙紮著坐起身,豎起耳朵,試圖分辨聲源。
她的手輕輕探向床頭的燈,卻在半空中僵住——如果外麵真有什麼,她擔心自己的動作會驚擾“它”。
冷靜,一定是陸院長在巡夜。她在心中安慰自己,勉強平複幾分心中的慌亂。
正當她猶豫著是否起身查看時,餘光無意間掃向牆壁,她的背脊猛然竄上一股徹骨的寒意。
白色的牆麵上,隱隱浮現出數張扭曲的人臉。
那些影像像是被禁錮的活物,在牆麵上不斷湧動,時而凝實,時而模糊,掙紮著、扭曲著,似乎竭力想要衝破這層薄薄的壁障。
淼淼的心跳在這一刻驟然加速,喉嚨像是被無形的手掐住,發不出半點聲音。
她死死盯著牆壁,想確認自己是否看錯,可就在她凝神的瞬間,那些詭異的影像卻消失得無影無蹤。
“幻覺……” 她低聲呢喃,指甲掐入掌心的刺痛讓她頓時清醒幾分,“一定是我太累了。”
深吸一口氣,她再次側耳傾聽,門外已然一片死寂。
靜謐中,隻剩她急促的心跳聲在胸腔中回響——
“咚咚——”
清晰可聞。
陸院長的話驟然浮現在她腦海中:或許因為這裡曆史悠久,夜晚常會發生一些……不尋常的事情。
信科學,不信鬼怪。
淼淼咬緊牙關,反複在心中告誡自己,不要讓恐懼占據理智。
她顫抖著從床頭櫃中取出耳塞,緊緊攥了一下,隨即將它們塞入耳中。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心緒,躺回床上,用被子牢牢裹住身體。
儘管如此,腦海中那些詭異的畫麵依舊揮之不去。
這一夜,淼淼睡得極不安穩。
耳塞雖隔絕了外界的聲音,卻無法阻止她內心的恐懼與猜疑。
夢境中,一張張扭曲的臉隱約浮現。它們朝她低語著什麼,卻聽不真切。
第二天清晨,淼淼從一夜的疲憊中醒來。昨夜的夢境如迷霧般縈繞不散,模糊又沉重,壓得她身心俱疲。
簡單洗漱後,淼淼來到二樓餐廳。
陸墨坐在窗邊的一張桌子前,手中捧著一杯熱茶。
茶煙在清晨微涼的空氣中緩緩彌散,模糊了他微斂的眉眼,使他整個人顯得格外遙遠。
昨夜看到的新聞在淼淼腦海中浮現,她的目光不由得多停留了片刻,心中對眼前這個男人多了一絲好奇。
淼淼在他對麵坐下,思索片刻後問道:“這裡偏僻安靜,病患又少,院長為什麼會來這裡?”
陸墨緩緩抬眼,唇邊浮現一抹淡笑:“因為這裡與眾不同。”他的聲音低緩,“沒做完的事,總要做完。沒等到的人,總要等來。”
他的回答雲遮霧繞,淼淼聽得一頭霧水,隻覺得這話像某種未解的執念。
她沒有繼續追問,隻當這是他尚未放下的過去。
“微生姑娘,昨夜休息得如何?”
淼淼搖了搖頭,猶豫片刻,還是將昨夜的種種經曆一股腦地說了出來。她儘量詳細描述那些聲響、牆上的影像,以及自己強忍恐懼入睡的過程。
陸墨靜靜聽著,神色始終平靜,既沒有驚訝,也沒有安慰,仿佛她說的這一切對他來說再尋常不過。
說完後,淼淼抬起頭,看著他,遲疑著問:“院長,這個病院……”她咬了咬唇,斟酌了一下措辭,“是不是藏著什麼東西?”
陸墨唇角微揚,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誰知道呢?靈異現象這東西,不正是因為難尋其根源,所以才被如此稱呼嗎?”
稍作停頓,陸墨似有深意地看著她,語氣不緊不慢:“微生姑娘,你今日還會留下嗎?”
淼淼垂下眼,心緒遊離不定。
這個地方,她不得不承認,實在是太詭異了。從那滿是鏡子的走廊,到昨夜的幻影,無一不透著古怪。
還有陸墨,他分明是知道什麼的,卻偏要故弄玄虛。
可越是這般懸而不決,她越覺得自己無法就此抽身離去。
“留下。”她抬起頭,目光堅定。
陸墨的唇角緩緩勾起:“很好,微生姑娘,希望你能儘早適應這裡。”
有一說一,若不是卷軸上寫著“微生”二字,若不是對它指向的終點心存好奇,她大概一秒鐘都不想在這裡多待。
陸墨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似是許欲言又止。
淼淼察覺到他的目光,微微偏頭,露出幾分疑惑。
他終於開口,語調低沉溫和:“微生姑娘,若是家中有代代相傳的古物,隨身帶著吧。”
淼淼一愣,顯然沒有立刻理解他話中的深意,眼神中透出幾分茫然。
陸墨看著她,唇角微揚,笑容意味深長:“老物件嘛,往往有些說不清的妙用。它們啊,常能護人平安。”
十分鐘後,早餐結束,陸墨放下茶杯,站起身徑自離去。
淼淼則收拾好碗筷,整理了一下心緒,開始了新一天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