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你有沒有聽過,鏡中念,願成空,滄海桑田幾度秋。萬幻流光隨月久,一身明鏡映塵幽。
你有沒有聽過,風過嶺,火未寒,但留餘焰伴清幽。溫泉煙暖映長流,殘燭微熠照孤眸。
你有沒有聽過,牡丹芳,牡丹芳,千年儘是國色香。夢中花影猶在眼,浮煙深處心留香。
你有沒有聽過,心無定,動乾坤,慈悲不若斬荊魂。佛陀低眉刀未鈍,殺伐一念定浮生。
……
歡迎來到微笑精神病院。
門已開,勿回頭,世事無常水東流。恩怨彆離皆過往,何處歸心寄雲舟。
正文
微生淼淼站在這座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破敗精神病院前,整個人都不好了。
門上的牌匾歪斜著,鏽跡如淚痕般攀附其上。儘管破敗,那六個字卻依舊清晰可辨:微笑精神病院。
陽光從樹梢間灑下,染出幾道淺淡的光影,卻無法衝淡這裡彌散的森冷氣息。
淼淼站在原地,手中的地圖因長途跋涉早已滿是折痕。她取出放在包裡的卷軸,反複比對,最終確認無誤。
伸手撥開額前被風吹亂的碎發,她抬眼望向那歪斜的牌匾,嘴角揚起一抹無奈的苦笑。
若非卷軸的指引,她絕不可能找到這裡。
這趟旅程本無意義,卻成了她逃避現實的唯一借口。
作為一名神經外科醫生,她熟悉病痛與死亡,見過人性在苦難中崩潰的模樣。
母親的去世讓她的人生驟然失衡,從此,這世間再無她的至親。
整理母親遺物時,她再一次看到了那個雕滿古老花紋的木盒。
母親臨終前將它交到淼淼手中,神情凝重地叮囑道:“這是先祖的遺物,隻有有緣人才能打開。”
木盒木質細膩,觸感微涼。鎖扣結構精巧,其上鑲嵌著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金屬小鏡,鏡麵光潔,映出一抹微冷幽光。
她來回撥弄著,指尖不慎劃過鋒利的邊緣,鮮紅的血珠滴落在木盒上,瞬間暈開。
鎖扣輕顫,泛起一縷金光。伴隨低沉的一響,盒蓋緩緩開啟,露出一卷泛黃的舊卷軸。
淼淼愣了愣,心裡忍不住嘀咕:“有緣人……原來這麼好當嗎?”
卷軸的開端以草書寫著“微生”二字,字體下方拓印著一個形似眼睛的印記,外緣柔和彎曲成橢圓,中央是一抹深邃的圓點。
卷軸上布滿古老的文字,似星宿錯落、走獸奔騰,難以辨認。卷軸末尾繪著一張精致的地圖,線條簡練,最終指向西南方的某處未知之地。
或許是長久的壓抑讓她迫切地想尋找一個離開城市的借口,也或許是因為卷軸上赫然寫著的“微生”二字,無疑與先祖相關。
她向醫院請了一周假,簡單整理行囊,踏上了旅程。
一路翻山越嶺,風塵仆仆。
然後……
她的目光落在這片冷清的廢墟上,一臉茫然。
“姑娘,你好。”
一道溫和的聲音將她從漫無邊際的思緒中硬生生拉了回來。
她抬頭望去,隻見一個中年男子站在鐵柵欄後,約莫五十歲上下,穿著一件略顯陳舊的深灰色風衣,領口處微微發白。
他的臉上掛著一抹淡淡的笑意,既不熱絡,也不疏離,像是在刻意保持一種恰到好處的距離感。
淼淼微微一怔,這男子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她竟毫無察覺。
更讓她不適的是,男子雖在與她交談,但目光卻越過她的肩膀,定定地凝視著她身後某處。
一股寒意不由自主地順著淼淼的脊背竄起,她的呼吸微微一滯,忍不住側了側身,試圖看清男子目光所落之處。
可是,她的身後,除了枯黃的葉子隨風輕擺,空空如也。
淼淼心頭泛起一絲莫名的不安。
她回過頭,正想開口,卻發現男子已經收回目光,神色恢複如常。
“請問有什麼事嗎?”他垂下眼瞼,語氣平靜柔和,仿佛方才的一切從未發生過。
淼淼的心跳稍稍加快,下意識攥緊了手中的卷軸。
如果直白地說,她是循著家中那張來曆不明的地圖尋到此地,隻怕會被對方當成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她的目光不經意間掃向門旁的公告欄,上麵貼著一張老舊的紙張,“招工啟事”幾個字依稀可辨。
儘管紙張的邊緣早已卷曲發黃,字跡也有些模糊,但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連忙開口:“我是來應聘的!”
男子沒有立刻回答,隻是上下打量著她,眼神從她略顯疲憊的臉龐移向她手中那卷古舊的卷軸。
“姑娘手中的是……?”
淼淼立刻將卷軸藏到身後,故作輕鬆地笑了笑:“地圖……就是一張地圖而已。”
男子眸色微動,目光掠過一抹若有所思的神色,沉默了片刻,終於抬手推開鏽跡斑斑的鐵柵欄。
“姑娘,進來吧。”
他站在門口,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淼淼心裡莫名一緊,小心翼翼地走了過去。
“敢問姑娘姓名?”
“微生淼淼。”她下意識地答道。
話音剛落,對方的神情陡然一變。
原本溫和的臉龐浮現出震驚、喜悅、遲疑與試探,幾重情緒交織成一抹難以言喻的神色:“你姓……微生?”
男子的反應讓淼淼微微一愣,隨即有些不自在地點了點頭:“是的,微生。”
她知道自己的姓氏不算常見,但眼前這男子的反應似乎太過強烈了些。
男子低垂眼瞼,睫毛在麵龐上投下一層淺淺的陰影,仿佛陷入了某種思緒的漩渦。
他的沉默讓氣氛微妙又尷尬,淼淼不禁有些局促。
她輕咳了一聲,打破這令人窒息的靜默:“先生?”
男子恍若夢醒般回過神,神情迅速歸於平靜:“姑娘請說。”
淼淼禮貌地問道:“不知先生如何稱呼?”
“陸墨。”男子緩緩開口,“是微笑精神病院的院長。”
“院長?”淼淼脫口而出,她沒想到,初次見到的竟是這家病院的負責人。
陸墨微微點頭:“不過,這個院長名不副實,因為這裡的工作人員,隻有我一人。”
“竟然隻有您一人?”她再次震驚。
陸墨輕歎一聲,聲音中透著淡淡的苦澀:“這裡地處偏僻,鮮有人至。就連患者……”他說到一半,忽然頓住,搖了搖頭,似乎不願多提,隨即換了話題,“姑娘為何會來此處應聘?”
淼淼咬了咬唇,大腦飛速運轉:“我是學醫的,神經外科。大城市的工作競爭激烈,不太好找。我不想荒廢專業,想著此地偏僻,情況可能會好些,於是過來碰碰運氣。”
陸墨側頭看了她一眼,似乎在揣摩她話語中的真假,淡淡道:“原來如此。”
兩人沿著一條長滿青苔的小路向主樓走去。
風拂過淼淼的鬢發,散開幾縷涼意。
兩層高的樓靜立在台階儘頭,幾片乾枯的葉子隨風散落,玻璃窗映著微弱的天光,模糊的影子若隱若現。
淼淼的目光不自覺地被一樓窗邊的景象吸引。
一位年輕女子正在室內專注地作畫,畫筆在她指尖輕盈遊走,神情安靜淡然。
似乎察覺到什麼,女子微微偏頭,朝門口的方向投來一瞥。
淼淼的心猛地一跳,不知為何竟生出一絲莫名的心虛,連忙移開視線。
就在此時,陸墨推開了主樓中央的那扇舊木門,門軸發出一聲低沉的“吱呀”聲。
“微生姑娘,這家病院的情況你也看到了。”陸墨語氣溫和坦然,“工資肯定比不上大城市的水平,但隻要通過試用期,我至少可以為你提供一份穩定的工作,包吃包住。”
“明白。請問這裡的試用期是多長時間?”淼淼問道。
“三天。”
淼淼不禁愣了一下,這麼短的試用期,未免顯得有些奇怪。
陸墨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緩緩說道:“這家病院與普通醫院不同。我也不想瞞你——或許因為這裡曆史悠久,夜晚常會發生一些……不尋常的事情。”
他的目光深邃,像是要探進她的內心,“通俗來說,人們稱其為靈異現象。”
陸墨的聲音低緩,卻仿佛在空氣中激起一絲漣漪,讓淼淼渾身一僵。
“靈異……現象……?”
“是。”陸墨的語調平靜如常,“不過這些細說也沒有意義,反倒像是在嚇唬姑娘。你若決定留下,親身經曆後自然會明白。不過請放心,這裡雖有些異於尋常,但你的安全,我絕對可以保證。”
說到這裡,他忽然一頓,目光微冷,直視著淼淼:“但我還是要提醒一句,之前來應聘的,都熬不過兩天便主動離開了。”
熬不過兩天?
淼淼環視四周,大堂斑駁的牆麵與兩側幽深的走廊更顯陰森,連空氣中都透著一絲涼意。
她咽了咽口水,努力壓下心中的不安:“那……住在這裡的病人呢?”
“目前隻有四位。”陸墨平靜地答道,“他們的精神狀態或多或少有些問題,但性格都還不錯,算是好相處。姑娘若是決定留下,我稍後會將他們的資料交給你。”
淼淼隨陸墨踏上通往二樓的台階。
剛到二樓,她便察覺到這裡的氛圍與樓下截然不同。
樓梯旁,一整排嵌著金色花紋的玻璃櫃靜靜矗立,低調卻不失奢華,在透過窗戶灑落的陽光下折射出幽幽的暖輝。
玻璃櫃中,陳列著一件件古董。
淼淼緩步走過,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些藏品上。
一隻青銅酒樽靜靜立在玻璃櫃內,杯身雕刻著繁複的饕餮紋,獸麵猙獰。
一卷古舊書籍被妥善擺放,紙張泛黃,封皮上的墨跡雖已褪去幾分,卻依舊可以辨認出繁複的篆文。
一柄折扇靜靜展開在深色絨布上,扇麵繪著一幅素雅的墨竹,筆觸遒勁。
每走過一個展櫃,淼淼的心跳便加快一分。
這裡與其說是精神病院,不如說更像是一座私人博物館。
淼淼雖不通古玩,但這些東西的價值,即使是門外漢也能一眼看出。
她忍不住開口:“陸院長……這些東西,都是您的收藏嗎?”
陸墨停下腳步,笑了笑:“不全是,有些是病院成立時留下的舊物。”
他的聲音沉穩溫和,仿佛隻是隨意解釋,可淼淼卻聽出了其中刻意避開的含糊意味。
這裡的一切,都過於講究,甚至精致得不像是精神病院該有的布置。
她駐足在一方鎏金銅香薰爐前,爐身雕刻著精致的花鳥紋,未被置於展櫃中。
淼淼心生好奇。正當她伸手,準備輕觸爐蓋時——
“那是宋代的東西。”
陸墨低沉的嗓音突然從她身後傳來,不疾不徐。
“宋代?”淼淼微微皺眉,“可它看上去沒有什麼歲月的痕跡。”
陸墨走到她身旁,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爐身上,語調微緩:“這件東西……被人仔細養護過。”
她環顧四周,看著那些靜靜陳列的藏品,腦海中隱隱升起一個念頭。
這家精神病院,真的隻是病院嗎?
思索間,兩人已走到院長辦公室門前。
陸墨輕輕推開那扇暗紅色的木門,門軸隨之發出一聲細微的響動。
“請進吧。”他做了個邀請的手勢。
淼淼走進辦公室,環顧四周。
房間有些昏暗,但布置井然有序。書架上整齊排列著各類醫學書籍,桌上擺著一盞老式台燈,柔和的燈光將陸墨的側臉勾勒得更加深邃。
淼淼猶豫片刻,開口問道:“為何這麼大的病院,卻隻有四位病患?”
陸墨在桌後坐下,抬眼看向她,不緊不慢地說道:“我們這裡,尋常的病患,是不收的。”
“這是什麼意思?”淼淼眉頭微蹙。
“這個問題三言兩語難以說清。”陸墨輕輕一笑,目光幽深,“更何況,姑娘若是無法留下,知道這些也沒有意義。”
他的語氣雖輕,卻隱藏著某種未明的深意,讓人忍不住揣測這座病院背後是否埋藏著更大的秘密。
“病院的大致情況便是這樣。”陸墨將雙手交疊在桌上,語調沉穩而不失禮貌,“姑娘還有什麼想問的嗎?”
淼淼搖了搖頭:“暫時沒有了。”
空氣陷入一陣安靜,氣氛略顯尷尬。
淼淼本以為他會開口詢問自己的情況,畢竟應聘總要了解些基本信息吧,但陸墨卻始終未提,隻是神色淡然地看著她。
她終於忍不住開口:“陸院長,您不問問我的情況嗎?比如……我的專業背景,或者我是否適合這份工作?”
陸墨唇角微微一揚:“不必問。隻要姑娘能熬過試用期,便是合適的。”
這句回答讓淼淼一時語塞。如此離奇的招聘要求,讓她既感到詫異,又隱隱生出幾分不安與好奇。
“姑娘決定留下還是離開?”
窗外的陽光漸漸被雲層遮住,整個院落籠罩在一片柔和卻略顯壓抑的光線中。
淼淼的心情與這片光影交織。她低下頭,眼神微微閃爍。
她原本隻是想循著卷軸的指引來看看,卻未曾想到會莫名其妙地卷入這場詭譎的應聘。
按理說,與大城市裡高薪的醫院相比,這裡的條件幾乎毫無吸引力。
但直覺告訴她,卷軸指向此地,必然有其深意。
試用期不過三天,既然已經走到這裡,不如留下來一探究竟。
她抬起頭,語氣堅定道:“陸院長,我留下。”
陸墨的目光微微一動,似乎對她的決定並不感到意外,反而像是得到了某個意料之中的答案。
他緩緩點頭,唇角浮現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好。我現在帶微生姑娘去你的房間。”
陸墨從抽屜中取出一個資料袋,隨手合上抽屜。
兩人從二樓下到一樓,一前一後穿過安靜的走廊,腳步聲在寂靜中輕輕回響。
這裡十分靜謐,與淼淼記憶中那些忙碌喧囂的現代化醫院有著天壤之彆。
淼淼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走廊遊移,一樓走廊的牆壁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鏡子。
鏡框的樣式千差萬彆,有的設計成盤踞的蛇、展翅的鳥,有的嵌滿寶石,有的形狀不規則,有的僅以黑木鑲邊,簡單素雅。
鏡子與鏡子之間的距離極近,映射出的影像層層疊疊,仿佛無數條長廊交錯延展,將整個空間渲染得肅穆詭異。
她的心中不免升起幾分疑惑,忍不住開口道:“陸院長,這裡為什麼要掛這麼多鏡子?”
陸墨步伐未停,一本正經地說道:“麵必淨,發必理,衣必整,紐必結。即便是精神病人,也需要保持良好的儀態。”
話雖如此,但淼淼依舊感到有些不適。
整條走廊上掛了足足三四十麵鏡子,未免有些多得過頭。
她皺了皺眉,餘光瞥向陸墨的側臉,他的神情平靜無波。
淼淼心想,就算自己追問下去,恐怕他也不會多說一個字。
於是,她選擇沉默,垂下目光,繼續跟著陸墨向前走去。
他們最終在一樓左側走廊的儘頭停下。
陸墨輕輕推開一扇暗木色的門,側身示意淼淼進去。
房間的整潔程度遠超她的預期,簡約中透著溫馨。
木質單人床緊挨窗邊,潔白的床單平整無皺,散發著一絲淡淡的皂香。窗前懸掛著淺藍色的棉布窗簾,宛若一抹水光,為房間增添了幾分清雅。
儘管空間不大,卻與外頭破敗的景象截然相反,給人一種難得的舒適感。
“這裡是你的房間。”陸墨站在門邊,目光淡然。
隨後,他從懷中取出一個資料袋遞給她:“這是病人的資料,微生姑娘先熟悉一下。等到午飯時間,我會帶你一一認識他們。對了,餐廳就在我的辦公室旁邊。”
淼淼接過資料袋,低頭掃了一眼。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門外,心中忍不住疑惑:哪有院長會把餐廳設在自己辦公室旁邊?這布局未免也太奇怪了些。
陸墨似乎察覺到她的疑問,語氣淡然地解釋道:“這裡的工作人員以前隻有我一個人。三餐都得自己張羅,餐廳離辦公室近一些,確實方便不少。”
聽著合情合理。淼淼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暫時壓下心中的疑慮。
“這裡的早飯時間是七點到八點,午飯十二點到一點,晚飯五點到六點。”陸墨補充道,“一定要準時,過了時間可就沒飯了。”
“明白了。”淼淼輕輕頷首。
陸墨看了她一眼,似乎在確認她的狀態。
片刻後,他緩緩開口:“那一會兒見。”
說罷,他轉身離開。
木門隨著他的離去輕輕合上,房間重歸安靜。
淼淼站在原地,環顧著這間不大的房間,目光停留在每一處細節上,似乎在確認。
自己真的……就這麼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