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霧手中握著少年剛剛遞過來的傘,傘柄處還留著陳晝手心的餘溫。
她望著陳晝離開的背影怔了會,心臟不偏不倚像是被什麼東西砸了下。
黃昏漸露,冬霧踏上公交車的門 ,往家中方向駛去。
窗外的馬路上空氣稠黏的像過期的糖漿,晚間的餘光透過公交車上的淡藍色窗簾。
車窗上蔓延的霧氣和車外的夜色融為一體,冬霧的眼睛也被罩上一層霧。
機械的報站聲響起,她身旁的人紛紛起身。
匆忙離開這個溫暖閉塞的臨時庇護所,一時間車裡空蕩了起來,隻留冬霧一人。
紅燈在遠處被雨夜安靜的圍繞著發著光,原先駕駛中的公交短暫停留下來,將女孩從顛簸地行駛中解救出來。
車載電視裡正播放著晚間新聞,冬霧雙手抱著書包,鬆了一口氣,身體放鬆的地靠在椅背上。
女孩偏頭,看向了窗外,過了幾秒,她抬手,擦開車窗上的霧氣。
緩緩在上邊兒畫了某個符號
細看會發現,是個笑臉。
她在笑臉一旁畫了一把小小的雨傘,與手中捏著這把的外形,沒有任何差彆。
—
傍晚六點四十三分,某網吧門口
程亦然站在門邊兒,衣袖被雨水沾濕到一些,模樣有些無奈的張望著路口來往的行人。
瞧著不慌不忙漫步走進來的那道身影,他氣不打一處來:“你去美國買進口傘了?”
程亦然看了眼手腕處佩戴的手表,買個傘二十多分鐘,陳少爺動作挺墨跡啊。
心中想法剛落,他疑惑的看著陳晝兩手空空,“傘呢?”
“沒買到。”少年神色自若,頭發還半濕著,平靜的吐出了三個字。
程亦然看了眼他這副平靜樣兒,又瞧了眼麵前越下越大的冷雨。
他閉了閉眼睛。
時間拉回到二十分鐘前。
兩人原計劃是從網吧這條巷子裡穿個小路,裡麵有家手工飾品鋪,餘吟吵了好久說喜歡裡麵某條手鏈。
恰好不過多久小女孩的生日也馬上到了,於是程亦然拉著陳晝陪他來挑禮物。
陳晝當時沒什麼表情,跟著他往前走著,剛走到網吧門口,這雨說下就下,程亦然本想著衝一段路就到了,沒那個必要專門買傘。
他正準備往前衝刺,結果陳晝突然把他拉住,表情還怪認真的:“我去買把傘,你等會。”
程亦然不知道他兄弟突然矯情個什麼勁兒,他擺擺手,說沒多遠,淋不著多少。
陳晝像是聽不進去,非說買一把,最終程亦然妥協,耐著脾氣站在門口等了二十分鐘。
現如今,雨勢沒有絲毫減小的趨勢,已經不是原先他說可以衝一衝的那個場景了。
夏季的雷陣雨突如其來,傾盆而下。
瞧著這有力的雨點兒打在地麵上的場景,程亦然跟陳晝麵麵相覷。
後著臉上沒有一絲懊悔,還是那副麵無表情。
程亦然:……
陳晝靠外側站的衣服被打濕,粘噠噠地貼在手臂上,頭發也在剛剛來的路途中被打濕了不少。
此刻水珠貼著發絲往下,浸透了雙眼,看上去霧蒙蒙。
陳晝拍打著手臂上的水珠,‘嘖’了聲,眉眼疏離冷淡。
程亦然看著陳少爺這副臨近冒火的邊緣,放棄了讓少爺陪他一起冒雨買禮物的想法。
他微不可查的歎了口氣,最終也還是妥協,掏出手機打車,手中動作不停,嘴裡還小聲念叨著:“欠你的…”
陳晝皺了皺眉,想要張口解釋些,輕張開唇,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隻是當作沒聽見。
過了會,一輛白色商務車行駛到兩人麵前。
陳晝拉開車門坐進去,程亦然緊隨其後,後者落座後便開始閉目養神。
陳晝沒有關車窗,任由它半敞,也任由斜打的雨點落在他身上。
他從包裡摸出一盒火柴,他擦出火花,銜在手中,手肘搭在窗沿,火光被雨點打落。
陳晝屬於五官生硬且利落的人,這樣骨相的人很容易讓人產生深刻印象。
在暴雨中,轎車疾馳而去,路邊積水掀起浪。
……
冬霧下車的時候天色已經暗沉了不少,她撐著陳晝放學送來的傘幸運的沒被雨水沾濕。
臨近家門口時,她抬手解鎖的動作有著猶豫,女孩臉上好看的五官在那一刻皺成一團。
手指在搭上密碼鎖上那一瞬又落下來,冬霧收起傘,眼神空洞的盯著門前。
不知過了幾分鐘,她微不可查的歎了口氣。
在來到江慶跟冬盛有對話前,她還抱有那麼一絲對這個父親的僥幸心理。
從前的記憶在女孩腦海裡一幕幕浮現著,像是一部電影循循播放。
冬盛在冬霧上小學前也不是現如今這副樣子。
那時的父親,會每天拚命工作,會記得跟妻子的每一個紀念日。
一家三口會出去各地遊玩,出了差回到家總是笑嗬嗬的與女兒嬉鬨。
記憶中的男人身材還未走樣,每天上班前母親總為穿著工作裝的父親打領帶。
下了班的冬盛總會忍住疲憊,笑著推開門,手裡提著母女倆最愛的蛋糕。
語調裡雖有勞累,可也有止不住的幸福:“小霧,看爸爸給你和媽媽帶什麼回來啦?”
這時的冬霧會毫不猶豫的笑著跑向爸爸的懷抱,三人也會依偎在沙發上一起吃蛋糕。
一切的改變便是至小女孩上小學的那場家教教學開始。
屋簷的雨點輕悄悄的落在冬霧手背,發呆的少女思緒恍然被拉了回來。
想著往事,女孩的眼眶不自覺的紅了幾分,可表情卻似往日沒什麼區彆。
過了一會,冬霧舉起手,擦了擦手背,她勾起唇角,像是自嘲的笑了笑,最終抬手打開了門。
走進門,冬霧斜睨了眼鞋架處,空的,她收回視線,麵無表情。
“林嫂。”
“誒。”已經有了幾絲白發的中年老人正在廚房忙碌著,笑得慈祥,“小霧,你洗個手,準備吃飯了。”
冬霧上樓將書包放置書桌前,又匆匆下樓走進廚房:“林嫂,我來端。”
“沒事兒,我乾半輩子的活兒了。”林嫂笑著拍拍她的手臂,“諾,你瞧,我端得動,你去坐好。”
冬霧沒跟她犟,隻是默默在抽屜裡拿碗,像是想起什麼,她轉過身問道:“林嫂,我爸在家嗎?”
林茵端著湯往桌上端著,抽空應了一句,“不回來,冬先生有應酬。”
冬霧拿出兩個碗,先給林茵盛了碗湯,又給自己倒了杯溫水。
冬霧坐下,小口喝著嘴裡的湯,手中捏著勺子輕輕攪動,招呼著林茵彆忙活跟自己一起吃。
她喝著湯,抬眼瞥見對麵的林茵吃著顆粒狀的藥丸。
“林嫂,你腰好點了嗎?”冬霧問。
林茵從冬霧幼時便跟著他們家裡一起生活做事。
腰也在冬霧媽媽車禍那年不幸傷著,以前的冬霧也問過林茵。
為什麼林秀敏跟冬盛離婚那年,林茵選擇跟著冬盛來到江慶發展。
那時的冬霧還有著孩子氣,她認為林茵跟冬盛一樣拋棄了自己的媽媽。
可是就是提出問題的那一刻,她第一次看見林茵在自己麵前掉眼淚。
女人聲抽抽嗒嗒,淚流不止,她望著冬霧那雙亮眸,說話聲因為眼淚的持續向下而抽噎:
“小霧,我不想離開你和夫人。”
“那你就跟我和媽媽一起生活呀。”童真的冬霧表情充滿了疑惑和不解,她認為林茵這句話是有矛盾的。
為什麼不想離開她們,可偏偏又要跟爸爸去另一個城市。
林茵像是終於忍不住,掩麵而泣:
“你媽媽很偉大,她一如既往的愛你爸爸。”
“前一周,就是在這個地方,夫人哭的跟個淚人一樣,她哭著拜托我跟你爸爸去江慶。”
“為什麼啊?”冬霧的不解變的更深。
提起這裡,林茵的眼淚收了幾分,可話裡的苦澀感重了好幾分。
那晚的林茵收拾著自己的行囊,她早就想好要跟著林秀敏和冬霧母女倆一起離開。
整理到一半,林秀敏卻敲開了她的房門,雙眼通紅。
林茵急忙拉著她坐下,給她抽紙擦眼裡,詢問怎麼了。
可林秀敏始終一言不發,在林茵的焦急詢問下,她慌亂向林茵懷中塞了一張卡。
林茵疑惑的拿起懷裡的東西,定睛看發現是一張銀行卡,她一驚,問林茵什麼意思。
就是那個場景,才會讓林茵直到現在,都還在冬盛手裡幫忙做事。
有著疲憊容顏的長發容顏,在那晚委屈的像個小孩一般,可說出來的話,做出來的舉動,又讓人不解。
林秀敏淚流不止,她抬手擦擦眼淚,強硬的把卡又遞給林茵:
“林姨,阿冬去江慶身邊沒人照顧,創業資金也難免差一些,卡裡的錢足夠幫他成立公司和支付你的日常開銷。”
“你就當幫我解個燃眉之急,幫幫他好嗎?”
林茵在那一瞬間是覺得很荒謬的,為什麼林秀敏會為了一個出軌的男的做到這份上。
“這些年,他對小霧沒有虧欠,就當是我對他最後的支持吧。”
這是那晚林秀敏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後來的場景林茵記不清了,也忘記兩人是怎麼談妥的這件事。
隻是覺得,原來真的有人會愛一個人,到這個份上。
林嫂吞咽下喂進去的那口白開水,笑著安慰冬霧,“吃藥緩解好多了,沒什麼大毛病。”
冬霧神情淡淡,隻是點了點頭,兩人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把飯給吃完了。
……
洗完澡回到房間時,書桌上還攤著本子,上麵還放著一張那天午間陳晝隨手寫的紙條。
冬霧偏過頭,盯著那把掛在房間門上的深藍色雨傘怔愣了幾秒。
腦海裡想起了今天放學陳晝的那句:12塊。
她慢吞吞走至桌前,抽開板凳坐了上去,從床上撈起手機。
準備給陳晝轉今天買傘的錢,她坐在桌前,視線垂著。
翻了翻自己的通訊錄好友,她遲了半拍突然想起自己還沒加陳晝的微信好友。
冬霧皺眉,點開了餘吟在那晚夜宵店裡當場建的群聊,想著從群聊裡加他好友。
打開群成員,她看著那個純白色的頭像陷入了猶豫,再三思考下點擊了確認鍵。
還沒等冬霧反應過來,消息裡多了一條信息:
【你已添加了Ch,現在可以開始聊天了。】
盯著這秒通過的對話框,冬霧麵無表情陷入了沉思。
年級第一不能時刻抱著手機吧。
她抬手,在對話框裡刪刪減減,還沒點擊發送,對麵倒是先發了條消息。
冬霧有著一瞬間的詫異,在看到消息的那一瞬間差點想穿進屏幕裡打人。
【Ch:輸入五分鐘了,我同桌是想給我打個小作文?】
冬霧是真的無數次被陳晝的厚臉皮所折服,女孩閉了閉眼。
最後她索性刪掉了對話框原先打好的內容,直接點開轉賬,大方轉了個15的款項。
【今天起霧了嗎:三塊錢跑路費】
冬霧抱著手機,等了好半晌才得到回複。
【Ch:等你一晚了,還以為想跑路不給錢呢。】
冬霧剛想打字為自己辯解幾句,卻在看到下一條消息時直接被硬控。
【Ch:謝謝金主送來的三元巨款O.o】
冬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