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人(1 / 1)

許是李沐瑤並不合身的男士外套引起了對方的注意,那婦人用探究的目光打量了一下李沐瑤,隨後竟露出一個了然的笑容,衝李沐瑤點了點頭。

分明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婦人,以往都隻能在公主出宮時遠遠地跪拜行禮,根本看不清公主的相貌,自然是不認得李沐瑤。

而李沐瑤卻不知怎的有點心虛,草草點了點頭應付了一下,正想若無其事地出門,卻聽得那婦人找自己搭話:“之前都沒見過,姑娘是昨日來的嗎?”

李沐瑤拘謹地點點頭。卻聽那婦人一邊搖晃身子哄孩子,一邊打聽道:“對門那小夥子是你什麼人呀?”

“哥哥。”李沐瑤隨口敷衍道。

“哎呀,你是趙小哥的妹子呀。”那婦人笑道,“那我們也是老鄉啦。”

“老……鄉?”李沐瑤有些疑惑,不明白對方的意思。

“趙小哥沒跟你說呀,我也是北燕人。”那婦人笑道,“我是三年前嫁到上京的。”

北燕人?李沐瑤一時間內心有些複雜:如今外麵叛軍圍城,族人危在旦夕,自己本該對北燕人恨之入骨,可麵對這樣一個笑容可親的婦人,她的恨意有些無處安放。

等等,她的意思是說,趙小哥也是北燕人?

趙……阿離是北燕人?

可是,他一個北燕人,為什麼要救自己?

李沐瑤滿腦袋都是疑問。

那婦人見李沐瑤麵色變換,有些奇怪,問道:“小妹,你怎麼了?”

李沐瑤勉強一笑:“沒事,請問你知道他去哪兒了嗎?早晨起來沒見到他人。”

“咦?他不在嗎?”那婦人探頭往李沐瑤身後看了看,說到:“那他可能是去打探消息了吧,他不是有批皮貨被扣在叛軍手上了嗎?”

皮貨?阿離是個皮貨商?

一個皮貨商,為什麼要假冒禁軍救自己?

“你怎麼知道小哥是燕人?”李沐瑤試探著問,“我是說,你之前怎麼發現我們是老鄉的?”

“嗨,”那婦人似乎毫無戒心,笑道,“這有什麼難的,我一看他那禦馬的手段就知道了。”

“禦馬的手段?”

“是呀,我爹爹以前給大戶人家養馬,所以我最是知道,他那架勢不是從小與馬為伴的燕人,便是師從高人。可我看他雖然長得金尊玉貴的模樣,可吃穿用度卻很拮據,就猜他可能是落魄了。我就上去問了問,沒想到還真是老鄉。”那婦人道。

李沐瑤看她說得有理有據,知道此話不假。一個人的容貌、聲音都可以偽裝,但從小到大的習慣卻很難改變。

她若有所思地道:“確實有緣,你很仔細呀。”

那婦人不好意思地道:“你哥人真不錯,幫了我們不少忙。我嫁過來這麼久,很少出門,也沒遇到過老鄉,覺得很親切,屬實是有緣了。”

“娘子這麼說,好像是在抱怨為夫我不夠體貼。”那婦人身後走過來一個胖胖的中年男子,應該是那婦人的丈夫。

那婦人麵上一紅,嗔道:“哪有的事,我隻求這兵亂快些過去,我好回家。”

“回家?”李沐瑤見婦人健談,便想從她那裡多獲得一些消息,“你不是說,你是嫁到上京來的嗎?”

“哎呀,彆提了。”那婦人將孩子遞到老公懷中,走到李沐瑤身邊挽她的手,“這不是因為在上京過不下去了嘛!”

“過不下去了?”李沐瑤不動聲色地將手抽出來。

那婦人也不以為意,湊近了低聲道:“生意做不下去了,苛捐雜稅太多了,乾什麼都需要人脈。我那口子是做木材生意的,原本想著趕上大內修長樂宮,囤了好些貨,誰知原本搭的上家反悔了,隻得賤賣,虧了錢不說,還得罪了人。”

李沐瑤其實聽不太懂這些,隻知道似乎是在抱怨民生多艱,她有些同情地問道:“那你們不打算待在上京了?如今兵亂,你們又準備怎麼辦?”

“那有什麼,天下之大,總有容身之處,我們把上京的產業賣了,預備回老家去置辦點田產,做個土財主。”那婦人笑道,“彆看現在兵荒馬亂的,過幾日等勤王的援軍一到,戰事會平息的。”

李沐瑤有些詫異,援軍能順利平叛這種事,作為公主的她都不清楚,這婦人卻說得十分篤定,當即追問道:“你怎麼這麼確定?”

“哎呀,我一個婦道人家懂什麼。”那婦人笑道,“是你哥前兩天和我家那口子說的時候被我聽到的。”

李沐瑤看向那個胖胖的男人,對方逗弄著孩子,見李沐瑤求證的目光,和善地點點頭:“你哥見識不一般,他說燕軍雖勢如破竹,但後勁不足,也沒有做困守上京的打算,可能援軍一到就會撤走,搞不好都不會見血,讓我們放寬心,在此安心住幾天,便可北上赴燕了。”

“那……我哥可說叛……燕軍幾時會攻打皇城?”李沐瑤問道。

“這可沒說,”那婦人奇道:“怎麼,你有認識的人還困在皇城裡?”

“沒有沒有,”李沐瑤忙否認道,“我隻是好奇,為什麼叛軍一直圍著皇城,不著急進攻。”

“這我就不知道了,”那婦人道,“都七日了,聽說本來昨晚就要進攻皇城了,不知怎地沒有動靜。”

“操心那些呢,”那胖胖的男子聞言冷笑一聲,“左不過是天璽帝想了什麼法子拖延時間想等援軍唄,要我說天璽帝也算是到頭了……”

“篤,篤。”

拐棍敲擊地麵的聲音打斷了那個胖男人的話。

那個瞎眼的和尚又進院來,慢慢朝著李沐瑤走來。他用那隻好眼,盯著李沐瑤看了一會兒,隨後將手上的包裹遞給她,用破鑼般的嗓音道:“給回你。”

李沐瑤猶豫了一下,結過包裹:這包裹比早晨的更大一些,也是熱的,散發著好聞的油脂香味。

應該也是吃的。

李沐瑤衝那瞎和尚點點頭:“謝謝。”

那和尚見李沐瑤收了包裹,用拐杖點了點李沐瑤屋內,隨後轉身離去,嘴裡嘟囔著:“龍遊淺水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得誌貓兒雄過虎……”

李沐瑤打開包裹,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你給我站住!”

院中三人都看向她。

李沐瑤氣哼哼地走到那瞎和尚跟前,將油紙包裹中的燒雞塞到他懷中:“我不要了!”

那瞎和尚咧嘴一笑,露出僅剩的幾顆牙齒:“當真?”

李沐瑤將那燒雞往他懷裡一塞:“不管是誰讓你用這燒雞來羞辱我,你轉告他,我……我不吃這種嗟來之食!”

那瞎和尚不以為意,歡天喜地地將燒雞用油紙包好,裝入懷中,又“篤篤”地往院外去了。

“小妹彆生氣,”那婦人連忙上來安慰:“這瞎和尚常給你哥送東西,人不壞,就是有點瘋瘋癲癲的,也不知從哪裡聽的這些話,就學來了,你彆往心裡去……”

李沐瑤正在氣頭上,聽到這婦人這麼說,忽地心念一動:“你是說,他常為小哥辦事兒?”

“是呀。”那婦人道,“你哥來的比我們更早些,我來的時候就常常見他給你哥送東西。”

阿離之前說著慈安寺是他的落腳點,確實沒有騙自己。可是,按照這婦人所說,阿離也向自己隱瞞了很多事情,他救自己的目的真的隻是單純為了報恩嗎?

他會不會……和叛軍其實是一夥兒的?做這一切會不會隻是為了獲取自己的信任?

“很好,看來公主已經學會了自保的第一步,懷疑。”

阿離說的話突然在她耳邊回響。

寒風吹過,李沐瑤忽然打了個哆嗦。胖男人懷中的嬰兒忽然大哭起來。那婦人連忙走過去,將孩子抱進屋內:“小妹,起風了,快起進去吧,你哥說不定午後就回來了。”

李沐瑤應了一聲,卻沒有動,反而問那個姓孫的男人:“請問,齋堂怎麼走?我想去吃點東西。”

那男人一愣,答道:“出院子往前走兩個門,右轉之後再走兩個院子。”

李沐瑤正準備離開,卻聽得那男人道:“我勸姑娘還是不要去了。”

“為何?”李沐瑤問道。

那男人苦笑一聲:“你哥沒告訴你嗎?這小院是專門給北燕人住的,特意與天璽人隔開。雖然陛下近年所為……一言難儘,但很難說北燕謀反師出有名。說到底,叛軍屬民,還是低調些的好。”

“一言難儘?閣下不是天璽臣民嗎?”李沐瑤冷冷地道。

“是啊。”那男人仰頭看著天空又開始飄揚的細雪:“如果能活下去,誰又願意背井離鄉呢?”

李沐瑤頓了頓,沒有接話,直接走出了小院。

李沐瑤按照那男人所說,走了一段,發現自己有些迷路了:這些小院全然長得就是一個樣。她從不知道慈安寺居然這麼大,但奇怪的是,這些院子裡都沒有人。

照阿離所說,慈安寺庇護了大量的流民,她原本以為此處應當人滿為患才對。

人都去哪兒了?

直到她再往前行,聽到了鼎沸的人聲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又好像離這裡很近。

她朝著聲音來的方向悄悄前進。不知道穿過多少空院子,她終於看到了慈安寺的偏殿,再往前走,便能到達主殿。

突然,李沐瑤聽到一陣腳步聲和鎧甲摩擦的聲音,她連忙閃身進入一個空廂房。

她悄悄捅破一扇窗戶紙,向偏殿看去,隻見一隊北燕叛軍從另一側的院子中出來,後麵跟著一串平民,看裝扮都是天璽人。叛軍為首的有三人,其中一人的身形李沐瑤有些眼熟。

那人似乎察覺了什麼,忽然轉身看向李沐瑤所在的方向,嚇得李沐瑤連忙矮身,但隨即想到對方是看不見自己的。

這一躲,她突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快點快點!彆磨磨蹭蹭的!”

低沉得像是故意壓低一般。

李沐瑤狐疑地再次向外看去。

是阿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