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院(1 / 1)

叛軍大肆搜山之際,阿離正帶著李沐瑤貓在山腳一間柴房外。

這是給禦獸苑的奇珍異獸運輸過冬柴火的中轉站,被北燕人接管後,成為一個小型補給點,隻有兩人看守。此時兩個叛軍正在屋內圍著火爐值夜。

阿離用李沐瑤的狐裘大致掃去了來時的足跡,又迅速回到她身邊,將狐裘給她披上。李沐瑤在凍死和臟死之間選擇了後者,皺著眉充滿嫌棄地將狐裘裹緊。

看李沐瑤哆哆嗦嗦穿得不情不願,阿離悄聲道:“委屈公主忍耐一下,一會兒進去我請你吃烤紅薯。”

“你哪兒來的烤紅薯?”李沐瑤奇道。

阿離笑道:“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折騰了大晚上,不說吃的還好,此時李沐瑤隻覺得又冷又餓。阿離示意她藏好,隨後他貓著腰,敲響了柴房的門。

“誰啊?”裡麵值夜的叛軍守備問道。

“天璽公主出逃,奉命搜山!給我開門!”阿離底氣十足地喊道,“你們倆又在躲懶!”

裡麵二人似是慌了神,其中一個連忙起身,帶著酒氣,一邊賠不是一邊開門:

“哎呀,不是我們偷懶,這天寒地凍的……哎呦!”

阿離躲在門邊,趁其不備,一拳自下而上痛擊那守備下頜。對方毫無防備,咬到舌頭,頓時鮮血長流,他彎腰捂嘴慘叫一聲,又被阿離狠狠敲了一下後脖頸,頓時暈了過去。

屋內另一個守備聽到聲音不對,頭盔也來不及戴,急忙出來查看。阿離飛起一腳踢中那人拔刀的手,將半出鞘的刀踢回刀鞘的同時把那人踹進屋內,順手抄起門邊的矮凳,砸向那人頭頂。矮凳頓時碎裂,那人悶哼一聲,軟倒在地。

李沐瑤見阿離瞬間就將兩人放倒,又驚訝又慶幸。阿離巡查了一遍柴房,又將兩個暈倒的守備拖進屋內,這才衝陰影處躲著的李沐瑤招招手。

快要凍僵的李沐瑤三步並作兩步衝進屋內,恨不得將火爐抱在懷裡。趁著她烤火的功夫,阿離將兩個守備的鎧甲扒了,將二人結結實實地捆在角落。隨後又用火鉗從炭火堆裡撥出兩個紅薯,吹著氣對半扒開來,滿屋子頓時溢滿了濃濃的紅薯香氣。

李沐瑤食指大動,看著阿離手裡的紅薯悄悄咽口水。

阿離笑道:“彆急,太燙了。”

被阿離說破,李沐瑤有些不好意思,移開目光看向跳動的爐火,一時間有些迷茫。在今天之前,她還是尊貴的公主,此時她卻如一隻喪家之犬,躲藏在這破爛的柴房中,朝不保夕。

慈安寺等待自己的又是什麼呢?

“好了。快吃吧。”阿離將烤紅薯遞給她,“這兒不安全,吃飽了還要趕路。”

李沐瑤點點頭,顧不得炭灰臟手,接過紅薯滿滿一口咬下。香甜軟糯的紅薯入胃,她整個人才算真的暖和起來。

狼吞虎咽間,她忽然聽見邊上的人一聲輕笑。李沐瑤抬起頭,嘴角還沾著紅薯泥,見阿離拿著一個酒葫蘆正看著自己,躍動的火光中,那雙褐色的眸子盛著笑意。

“你笑什麼。”李沐瑤不知為什麼有點慌亂,她一時間找不到東西擦嘴,隻好用手擦了擦,卻忘了手上沾著紅薯外皮上的炭灰,白淨的臉立時被添上了幾道灰黑色的印子。

“我笑……花貓吃鼠。”阿離笑道。

“嗯?”李沐瑤一愣,“哪裡有老鼠?哪裡有花貓……”說著目光落在自己黑黑的手上,“你!你居然編排本公主!”

阿離賠笑道:“公主息怒,我一時嘴快沒忍住,下次不敢了。”說著,他搖了搖手中的酒葫蘆,“來點?暖和暖和?”

李沐瑤氣鼓鼓地轉頭不理他,背著阿離將手中的紅薯吃完。

見她生氣,阿離伸出袖子:“擦擦吧,算我給你賠罪了。”

李沐瑤這才轉頭,也不客氣,將手上的灰都蹭到阿裡的袖子上。

擦乾淨手,她的氣便消了。

搜山是圍著山上的馬車展開的,趁著叛軍還沒查到山腳,二人換上房中守備的鎧甲,掛上佩刀,熄滅爐火,離開柴房,向慈安寺去。

休整了一會兒,又被寒風一吹,李沐瑤清醒了一些,她沉默地跟在阿離身後悶頭走路。他好像對上京的路很熟悉,在小路中七彎八拐,很快就離開了福壽山區域,約莫走了半個時辰,到達了慈安寺所在的常平坊。

此時雪霽雲開,月色泠泠。

常平坊內,鱗次櫛比的商鋪大門緊閉,寒風刮得幌子獵獵作響,這原本繁華的帝都商業中心此時卻露出了衰敗蕭條的景象。

坐落在常平坊西邊的慈安寺也不例外。寺門緊鎖,一片靜寂。

二人自是不可能從正門堂而皇之地進去。阿離帶著李沐瑤在商鋪的背街穿行,就在李沐瑤暈頭轉向的時候,慈安寺後院牆出現在她眼前。

“翻牆會嗎?”阿離低聲問。

“啊?”李沐瑤走了這些時,已經有點累懵了,茫然地問道,“我應該會嗎?”

“以後有機會,還是應該學點實用的技能。”阿離嚴肅地道。

“我堂堂一國公主,我學什麼翻牆啊,成何體統……誒,你等等我!”李沐瑤氣不打一處來,見阿離助跑幾步蹬上院牆,一個鷂子翻身乾淨利落地躍了過去。

李沐瑤突然孤零零站在院牆外,有些慌了,張望四周,好在無人發現。站在牆下未免太過顯眼,李沐瑤正準備找個地方躲起來,卻聽得邊上有人招呼自己,這才看清不遠處有個不起眼的小門,光線昏暗,她之前沒有注意。

此時阿離開了門,探出頭來,招呼她進去,得逞地悄聲道:“我不會丟下你不管的。”

她忍不住白了阿離一眼。

李沐瑤每年都來慈安寺上香禮佛,但公主到訪,向來走的是正門,休息的地方是專設的廂房,從未來過慈安寺的後院。她跟著阿離從後門進入,穿過一個存儲雜物的院子,到了一個似乎是供香客修士休息的小院。

阿離悄悄推開一扇廂房的門,拉著李沐瑤閃身進入。

“好了,”阿離點起油燈,“此處是我在上京的落腳點,你先休息幾天,避避風頭。”說著拿出幾件衣物,“你把鎧甲換了。戰事起的急,慈安寺庇護了很多流民,人很雜,你小心些,不會有人注意到你的。待援軍一到,你便沒有危險了。”

“你不在這裡嗎?”短暫的相處,李沐瑤在這兵荒馬亂之際對阿離產生了一些依賴,見他似乎要離開,連忙問道。

“那統領口口聲聲說今夜叛軍要攻皇城,不似作偽,”阿離見李沐瑤有些惶恐,安慰道,“你不要著急,我先去探探消息,若有機會出城,我便來尋你。”

李沐瑤想說什麼,卻欲言又止。

阿離明白她想問什麼:“陛下縱橫一世,自有他驕傲,照顧好你自己,也算是儘孝了。”

李沐瑤一瞬間眼睛就紅了,一晚上逃亡帶來的驚惶突然被遲來的悲傷覆蓋,她自知此時再要求阿離做什麼屬實是強人所難,隻能強忍不安與恐懼,哽咽道:“你萬事小心。”

“嗯。”阿離應了一聲,又悄悄出門去了。

李沐瑤換上外套,將鎧甲藏在房間的衣櫃中。衣服是男子款式,有些長了,好在漿洗得還算乾淨。李沐瑤摸著粗糙的材質,甚至擔心穿久了這衣服能將自己磨破皮,好在貼身衣服是她自己的,雖然已經穿了一天應該要換了,但她此生第一次覺得,衣服也不是必須要天天換洗。

李沐瑤不知道這一夜自己究竟是怎麼過去的,她合衣臥床,明明身體十分疲憊,但前世今生的記憶如浪湧拍岸,帶著若驚雷般的潮聲在她腦海中轟鳴。線索如泡沫,剛冒出來便一觸就破。

一丁點聲響就能將她驚醒,豎起耳朵聽半天,直到她自己也分不清是真有聲音,還是她焦慮之下的幻覺。

她躺了一會兒覺得心慌,坐起來看看天亮了沒有,又覺得渾身酸痛,複又躺倒。

如此反複,直至天明。

房門外響起了很輕的“篤篤”聲。李沐瑤從床上彈起,踮著腳快步衝到門邊,側耳細聽外麵的動靜。

“篤篤。”

“篤篤。”

李沐瑤悄悄地從門縫向外看去,卻看見一隻渾濁的眼睛也從門縫看著自己!

她嚇了一跳,緊緊捂住自己的嘴才沒有叫出聲來。過了好一會兒她心跳才平複了一些,聽著那聲響遠了一些,才又壯著膽子往外看。

隻見一個老和尚穿著一件很難說出原來顏色的破舊僧袍,正一瘸一拐地慢慢往院外走。他似乎察覺到李沐瑤的目光,慢慢轉過身看了一眼廂房。李沐瑤看見他臉上有一條很長的刀疤,自上額起,劃過左眼,消失在左耳後,適才自己從門縫中看到的那隻渾濁的眼睛,應該就是他這隻瞎掉的左眼。

待他轉過身時,李沐瑤才發現他拄著一個拐杖,掩蓋在他並不合身的寬大僧袍下。那“篤篤”的聲響,應該是拐杖敲擊地麵的聲音。

待那老和尚慢慢走出院子,好一會兒,李沐瑤才敢悄悄地打開房門,果然見門口地上放著一個油紙包裹。她伸手一摸,發現還是熱的。

她連忙將包裹拿進屋內,關上門,打開來看,居然是四個大饅頭,還貼心地放了一小包醬黃瓜。

李沐瑤猶豫了一下,將每個饅頭都掰開來,發現裡麵並沒有傳遞什麼字條,那包裹的油紙上也沒有什麼特殊的標記。

油紙?

李沐瑤從懷中摸出阿離昨晚給她裝解藥時用的油紙包,再次打開仔細觀察,果然發現那油紙邊緣並不齊整。她將展開的油紙和桌上的比對一番,發現手中的油紙恰好是桌上油紙的一半。

這油紙好像是匆忙中被撕開的。

李沐瑤心中有了猜想,但她在房內找了一圈,並沒有找到這張油紙的另一半,隻找到一些粗布衣物和生活用品。

天光逐漸亮了起來,桌上的饅頭也冷了,但阿離還沒有回來。

院子裡逐漸有了開關門聲、腳步聲、男人的咳嗽聲、婦人的歎息聲還有小孩的啼哭聲。李沐瑤這才發現,這小小的院子裡竟然住了這許多人。

李沐瑤從門縫向外看了大半天,好不容易得了個空檔,方才小心翼翼地打開門,誰知同一時間,對麵廂房的門也“吱呀”一聲開了,出來個抱著嬰兒的婦人。

二人打了個照麵,俱是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