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朝慶生放紙鳶(1 / 1)

過了春分,賈政帶著孩子們將花園整飭了一番,打算補栽一些果樹,灌木,花卉。

“我想要這兩株芭蕉。”探春挑了兩株芭蕉,想種在自己院子裡。

“怎麼沒有竹子?”黛玉找了一遍,並沒發現。

“我幫你找。”寶玉邊說話,邊四處找尋。

寶釵挽著黛玉手臂,笑道“竹子根係旺盛,容易蔓延到各處,將地麵磚石頂開,最好是種在離房屋遠一些的荒地,你若喜歡,專門辟一片出來,隻種竹子。”

賈政讚賞地看一眼寶釵,也道“黛玉若是喜歡,我吩咐花匠給你辟一塊兒地方出來。”

“還是舅舅疼我。”黛玉笑笑,半個身子倚著寶釵。

寶玉沒找到竹子,挑出兩盆散尾葵,笑道“這兩株長得還挺像竹子,林妹妹喜歡嗎?”

黛玉點點頭“還不錯,擺在屋裡,滿目翠綠。”便讓丫鬟搬到自己房間。

“父親,多種幾棵桂花樹,聞著又香,花瓣還可以曬乾了做吃的,做香粉。”寶玉又道。

賈政點點頭,又說“除了桂花,種幾株玉蘭如何?”

“我喜歡白玉蘭”黛玉道。

“紫玉蘭也好看!”探春笑道。

賈政便笑著說“你們喜歡的,我都種上。待開了花,看著又好,還能拿來戴。到時你們個個頭上簪滿花,豈不好玩?”

賈政既如此說,孩子們更開心,又紛紛說了許多花卉名字,定要讓花園中四季都有花可賞,可玩可戴,這才罷休。

此時王夫人與薛姨媽也來花園。王夫人看到賈政親自栽花,衣服下擺沾了不少泥土。孩子們有樣學樣,拿著花鋤,在花匠的指導下,又是翻土,又是蹲下身子栽種。

王夫人看一看薛姨媽,姐妹倆相視一笑,也沒有要上前阻止。

寶玉突然走到王夫人與薛姨媽旁邊,說了幾句話。

王夫人聽了,便也走下台階,來到黛玉身側。黛玉看舅媽過來,就要起身。

王夫人就牽起黛玉的手,為她理了理頭發,笑問“花朝節快到了,黛玉的生日想怎麼過呢?”

黛玉有些不好意思,待要回答,薛姨媽也走到她身側,說道“是要好好熱鬨一下的。”

“姨媽說得對,林姐姐生辰正是春日百花盛開之時,理應好好玩樂一次!”探春笑道。

“要請戲班嗎?還是在花園裡擺酒聯詩呢?”寶玉問道。

黛玉並不好在眾人麵前商議給自己過生日的事情,畢竟有些羞澀。

寶釵在旁邊想了一會兒,笑道“不如我們齊去郊外踏青,又可以賞花,又可以放風箏釣魚,到時準備一些酒菜,想要聯詩,就在湖畔或是樹下,不都要比在園子裡有趣嗎?”

“妙極妙極!寶姐姐說得這些都好!”寶玉笑道,他很是讚同寶釵的提議。

“林姐姐喜歡嗎?”探春摟著黛玉肩膀,問道。黛玉輕輕點了點頭。

探春又分彆抱住王夫人與薛姨媽手臂,撒嬌道“不如就這樣為林姐姐慶生,母親姨媽,就答應了我們吧!”

王夫人笑道“方才我與你姨媽說過不許嗎?”

探春意識到自己心急,就笑道“那就是準了!多謝母親,多謝姨媽!”說罷,就拉著姐妹們商議去了。

“你們方才還熱熱鬨鬨要來栽花,怎麼跑得這麼快?”賈政無奈道。

“父親先栽花,我們一會兒再來!”探春回頭說完,很快和姐妹們消失在拐角處。

賈政無奈笑笑,又蹲下身子繼續栽花。

王夫人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賈政栽花。見他乾起活來與旁邊花匠竟然相差不多,心裡覺得好笑。

又想起了賈政素有歸農之意,想必他也樂在其中,就沒有多說什麼。

“老爺栽的這是什麼花?”王夫人指著賈政已經栽好的一株。賈政起身舒展腰背,笑道“這是蝴蝶蘭。”

王夫人又隨意指著,問了幾種花名,賈政都一一回答。

“老爺若不做官,便在寂靜之處蓋幾間屋舍,房前屋後,隨你種多少花草。”王夫人笑道。

賈政接過王夫人遞來的手帕,擦了擦汗,就放到自己袖袋中,回道“這種生活的確很好,隻是讓我完全做一個農夫,卻也是做不來的。”

王夫人不語,輕輕笑了笑。

“昔日陶潛辭官歸農,可他哪能做的來農活?寫出一句‘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便是他的自嘲了。”

賈政笑笑,又說道“隻要能自在隨心過生活,就很好了,不拘何處。”他張了張嘴又想說什麼,卻沒說出來,隻是笑著看王夫人。

王夫人被看得有些奇怪,待要問時,賈政忽然將手伸到王夫人耳畔,輕輕撥弄了一下她的珠釵。王夫人睜大了眼睛,四處看了看,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賈政回過神來自覺此舉不當,也有些不好意思,偷看夫人反應,見她並沒有很生氣,才放了心。

花朝節那日,寶玉探春起了個大早,連早飯也顧不得用,兄妹倆就去找黛玉寶釵。待姐妹幾個聚到一起,又嘰嘰喳喳說起一會兒出去了要怎麼玩,詩社又做什麼題目。王夫人打發丫頭來找她們去吃早飯,姐妹幾個這才齊齊來到王夫人處。

用罷早飯,寶玉和探春眼看著王夫人與薛姨媽不緊不慢地打點出門要用的東西,心裡著急,卻不能催促。

寶釵拿了團扇遮了半張臉,笑道“姨媽,這裡有些人急得什麼似的,您看看?”

王夫人環視一圈孩子們,自然知曉寶釵含義,笑道“再要心急出門,也得等我們準備齊全了。不然出去了,缺東少西的,更不便利。”

黛玉卻隻靜靜坐在桌前,吃著點心,也不插話,也不理會寶玉。

因是女兒生日,林如海也樂得陪她慶賀,就沒有去當差,賈政也是如此。

一行人坐著馬車,來到了城郊一處僻靜湖邊。這裡近處有湖,遠處有山,湖畔還有各樣花草樹木,真是個天然的踏青好去處。

所謂“萬紫千紅披錦繡,尚勞點綴賀花神。”正說的是花朝節的景象。

這邊王夫人薛姨媽姐妹吩咐著丫鬟,將凳子茶幾蒲團拿了出來,再擺上各式點心瓜果。另一邊孩子們忙著摘花折柳,編成各樣的車馬動物,掛在樹上,這也是花朝節的習俗。

薛姨媽將玩鬨了一會兒的孩子們叫了過來。

“玩累了就來這裡坐著歇會兒。”薛姨媽慈愛地牽著黛玉的手,將她安置到圓凳旁邊坐了下來。孩子們有的坐凳子,有的坐草地上的蒲團,很是隨意。

“這是百花糕,我吩咐人用各色花瓣碾成汁,再和到糯米粉中做的,嘗一嘗,也是個習俗。”薛姨媽笑著拿過一塊喂給黛玉。

黛玉謝過後,便小口吃了。

“誰讓人家是壽星呢!咱們幾個沒人疼了,就自己動手吧!”寶釵故意打趣黛玉,笑罷又端起了點心盤子,在長輩們與姐妹們麵前走了一圈,分了點心。

“今日黛玉生辰,你們姐妹沒有賀禮嗎?”賈政笑問。

寶玉和探春對視一眼,探春便道“父親總是故意逗我們,壽禮我們自然早準備好了。”

“那且拿出來看看,也讓我們幾個老的開開眼界。”賈政又道。

王夫人笑看一眼賈政,她總是很容易就被賈政的各種玩笑話逗得不行。

“還不到時間。”寶玉笑道。

賈政便說“那麼隻好我們幾個先為壽星賀禮了!”說罷,拿出了自己的禮物,竟然是一本書。黛玉笑著接過了舅舅的禮物,並道了謝。

“真沒意思,送書太也普通。”探春調皮道。

賈政並不與女兒理論,隻是說“裡麵的內容可都是我寫的呢,保證你們都沒有聽過。”

孩子們聽了又提起興趣,想著一會兒找機會看看。

王夫人和薛姨媽的禮物類似,前者送了一方名貴硯台,後者送了一方雞血石的藏書章。黛玉都一一謝過了。隨後,黛玉滿含期待地看向林如海。

林如海示意了一下小廝,那人就從車上搬出來個紅紗蓋著的東西。

黛玉一看,便知端的,歡喜地掀開了紅紗,下麵是一張古琴。黛玉輕輕撥了兩下,又在側麵發現四個小字,“靜聽鬆風”。

林如海便解釋道“這是你母親先前彈過的琴,那幾個字是我那時刻的,如今便送給你吧。”再多的話也沒有說。

提到賈敏,父女兩人都很傷懷,便都沉默著難過了一會兒。薛姨媽見狀,將黛玉摟到懷裡,輕聲說了幾句寬慰的話。

“快來看看姐妹們為你準備了什麼賀禮吧。”林如海輕笑道,他很快恢複了情緒,本是歡聚時候,也不願意再陷入更多愁緒中。

寶玉和探春對視一眼,也覺得應當先轉移黛玉注意力,便不準備等待,就先後拿出了自己準備的賀禮。

薛姨媽為黛玉擦了眼淚,說道“快去看看喜不喜歡。”又輕輕拍了拍黛玉脊背。

黛玉也斂了愁緒,走到寶玉和探春旁邊,接過了她們的禮物。

寶玉的是親手做的桃花胭脂,探春的是一副自己寫的字。

寶玉做的胭脂自不必說,其精致程度比起外麵售賣的也不相上下。黛玉看後,道了謝。又展開探春寫的字,上麵是探春臨摹的《蘭亭集序》。

黛玉笑道“三妹妹有心了。”

寶釵見狀,便湊過來說,“既然有現成的蘭亭集序,不如咱們今日詩社便以花朝踏青為題,如何?”說罷,攬著黛玉肩膀,輕輕晃了晃,等她回答。

黛玉點點頭,輕聲說“這好極了。”說罷,又靠在了寶釵懷裡。

寶釵從袖中拿出一塊手帕,在黛玉眼前輕輕晃了晃。上麵繡滿了寶釵用各種書法寫的“福”字。黛玉細細看過,抬頭剛要說話時,卻被寶釵推了推手臂。

“看看香菱給你準備了什麼。”寶釵笑道。

香菱有些不好意思,她也拿出了一塊手帕遞給黛玉,上麵繡了一幅眾人遊玩的圖畫。

黛玉笑著接過,細看才發現原來上麵竟然將今日到場的眾人都繡了上去,其中人物言笑晏晏,靈動可愛。

“香菱,繡得這麼好,你費了多少心力啊!”黛玉看罷很是喜愛,卻也心疼她耗費精力。

香菱有些不好意思,說道“不妨事的,這是我和襲人姐姐一起繡的,林姐姐喜歡就好。”一旁的襲人也是有些羞澀。

黛玉便一左一右攬著香菱與襲人,說道“多謝你們這般待我。”說罷,微微哽咽。

黛玉又用寶釵給的手帕蒙住了自己的眼睛,寶釵發現手帕被黛玉的眼淚洇濕了一小塊兒。

寶釵自然知道黛玉心中所想,便與探春對視一眼,姐妹幾個圍在一起,又說了一會兒話,這才都歡笑起來。

壽禮都送過了,接下來便是作詩。幾個大人們自然不來湊趣,隻是笑看孩子們發揮才情。賈政與林如海自願做點評。

黛玉今日生辰,收到了許多禮物,雖然有悲有喜,卻更體會到了長輩姐妹待她的真心真意,心中自是無限感慨。

便引出了她的無限詩情,想要訴諸筆端。不一會兒,她就寫好了兩篇,眾姐妹們也才寫好一篇。

姐妹們看到黛玉寫得飛快,便知道她愁緒不再,也很高興,都寫了一篇就不再寫,想看黛玉詩才。

公平來說,黛玉的才華在姐妹中無出其右,其詩文不僅清麗靈動,意境又深遠。再加上種種飽滿的情感都流淌在了紙上,今日詩社魁首,當屬黛玉。

林如海與賈政看過之後,得出如上評價。孩子們自無絲毫不滿,也都為黛玉高興。

詩社罷了,孩子們又散了開,有人釣魚折花,有人放風箏。

黛玉看著四處玩耍的姐妹們,撫起了琴。琴聲飄渺如風中柳絮飛散,絲絲縷縷,傳到了眾人的心中。

賈政看黛玉撫琴,眼中滿是讚賞。他看到旁邊的林如海,神情中半是喜歡半是疼惜。賈政歎口氣,知道林如海定是從女兒身上模糊看到了亡妻的影子。便也不打擾他,起身去與探春放風箏。

寶玉看到賈政過來,就將手裡的風箏遞給父親,自己去聽黛玉彈琴。黛玉處此時圍坐著寶釵香菱和襲人。

賈政笑笑,與探春比賽放起了風箏。

可是賈政故意使壞,他的風箏總是碰到探春的,弄得探春的風箏總也飛不高。

“不玩了,父親欺負我!”探春氣惱地跺跺腳,仍沒有鬆手。

“已經說了是比賽了,如何又怨我欺負你呢?”賈政笑道。

此時,忽然又飛過來一隻燕子風箏,狠狠撞到了賈政的風箏,賈政一時驚訝,手上鬆了力氣,風箏搖搖晃晃落地了。

探春卻很高興,正要笑父親,忽聽到父親一句“夫人你也不管管妹妹,故意害我!”

王夫人笑笑並不說話。

原來是薛姨媽見探春受了欺負,便與王夫人想出此法,來幫探春。

探春高興地一隻手抱住姨媽,連連道謝。

薛姨媽小聲道“是你母親讓我來幫你的。”探春一雙眼睛看看父母親,偷笑一聲,就與姨媽放風箏去了。

“孩子難得高興,老爺也不讓讓,難道偏要贏了她不成?”王夫人笑道。

賈政並不回答,歎口氣,又說道“本來飛得那麼高,真是可惜。”還故作遺憾,跺了跺腳。

王夫人無可奈何,不理會賈政此言,自己撿起了掉落的風箏,又遞給他。

“夫人拿著線軸輪,我去放。”賈政將風箏的線軸輪放到王夫人手中,叮囑道“一定要握緊,不要輕易鬆手。”

“這次還是要比她們放得更高。”賈政看看遠處的探春與薛姨媽,笑道。

賈政舉起風箏,逆風小跑了一會兒,感到線被風輕輕拽著,才放開手。說道“夫人慢慢放線!”王夫人就配合他。不一會兒,風箏重又飛高了。

此時薛姨媽與探春也緩步走到他們這裡。

探春道“父親還要與我比嗎?”說罷,看了一眼自己那隻高飛的仙鶴風箏。

賈政也不氣餒,笑道,“我擔心有人與你打配合,最後又是我輸。”

王夫人自然知道賈政在說自己,笑了笑,並不搭話。

“你們母女倆心意相通,我嘛···”賈政說到這裡,趁夫人不備,搶過了她手中的線軸輪。

得逞之後,賈政看著探春,勾起一個笑容。

探春便說“父親,咱們再比一次!看看誰的風箏飛得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