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我何功德 曾不事農桑(1 / 1)

之後兩日,仍是王夫人與薛姨媽帶著孩子們一同施粥。待她們熟悉環境之後,又找到了新的事情做。

“寶釵仍管著生意就行,順便與你母親姨媽看管粥棚。”賈政吩咐道。

“黛玉探春寶玉三個,與我一起四處巡查。其中需要寫告示的,或是寫信的,或是向各處傳遞消息的,也由你們來做。”賈政又吩咐。

“另有一處專門照管各家小孩子的事情,那裡雖有專人在忙,隻是人手不太夠用,便由香菱和襲人去那裡幫忙。”

因為父母長輩要忙著搭建房屋,顧不上年齡太小的孩子,賈政便籌建了這麼一處棚區,就像後世的托兒所那樣。

孩子們各自都有任務,因要做不同的事情,心裡難免有些新奇之感。

“你和妹妹也不要太勞累了,站久了不好。即使有心想多幫幫忙,哪怕與夥計們多換班幾次呢?也不至於自己一站就是幾個時辰。”賈政吩咐完了孩子們的事情,又來叮囑王夫人。

王夫人與薛姨媽都是養尊處優慣了的,如此勞累了三日的確吃不消。隻是因為心裡不忍,總覺得應當多做些事,才能幫助到這些無辜百姓,這幾日也都憋了一口氣來做事。

王夫人笑了笑,聽進去了賈政的叮囑。又取下頸間常戴著的佛珠遞給賈政,說道“如今才發現帶著這個做事並不方便,不如摘了的好。”又笑看賈政反應。

賈政接過之後,將佛珠纏了幾圈,戴到了自己手腕上。還揚起手腕迎著光看了看,隨後調皮地向夫人笑了笑。

“父親,這些房屋要蓋多長時間呢?”探春走在賈政身側,問道。

“若是天氣晴好,施工順利,大約兩個月就能蓋好。”賈政回道。

說話間,他們走到了一處正蓋房屋的農戶門口,此時院子已有了簡單的圍牆,房屋基礎架構也完成了大半。

“你們家幾口人近日有沒有腹痛或是生其他病的?”賈政親切問道。

那年輕漢子搖搖頭,笑道“多謝大人日日操心,隻是我們附近這幾家,都沒有大事,整天忙著蓋房子呢!”

賈政每日都要走訪上百戶農家,雖都是類似的問題,但他也沒有絲毫懈怠。

了解情況後,他們又去了下一戶,仍是相似。

“舅舅每日都像這樣挨家挨戶走訪嗎?”黛玉又問道。

賈政看看遠處各家各戶忙著搭建房屋的景象,笑著點點頭,又道“洪水剛過,難免發生災疫,又極容易傳染。若是一個不小心疏忽了,到時弄得這上萬人都病倒了,到時才是一籌莫展。”

寶黛探三個孩子一路上並不喊累,與賈政一同挨家挨戶走訪,有時探春與黛玉將賈政臨時想到的事情寫下來,又派人傳到眾官員處,由他們一一通知下去。

又走到一戶農家,恰好是那日賈政交談過的家庭。有一八旬老婦,一對夫妻帶一雙兒女。

這婦人本姓趙,她老來得子,又有了一雙懂事的孫子孫女,其中歡喜自不必說。此時她仍身輕體健,幫著兒子兒媳乾活。

“每日都有大夫來提醒我們,做什麼清理?我也不懂,隻是大夫總是囑咐不食用生水,也不要用被洪水泡過的東西。我們都記著呢!”趙婆婆還不待賈政發問,自己先回答了。

說罷,她又拿出四個杯子,倒了些水。

“你們不要嫌棄,這杯子是我兒子用木頭的邊角料做的,水也是統一挑來的乾淨水,哥兒姐兒將就喝一點,你們一路走過來,也勞苦了。”趙婆婆捧著托盤,將水杯一一遞到賈政與三個孩子手中。

賈政看孩子們並無一點厭惡的神情,也放了心。

“婆婆,你們蓋房子的錢夠用嗎?”探春突然問道,隻是聲音有些低。

趙婆婆有些耳背,又問了一遍探春,這才回道“蓋新房子,全不用我們自己出錢!衙門發了一點,聽說老爺們也不知道從哪裡找了好多富人,也給我們發了一些。還有那些善心人家,賣的木材也都不很貴,各處領的錢足足夠用呢!”

趙婆婆在這邊說話,她的兒子兒媳一心忙著乾活,不敢耽誤時間。

“婆婆,您的手受傷了。”黛玉突然輕聲道,眾人聽了,也看了過去,是道小口子,冒了一點血。

探春很快拿出帕子,又扯成幾條,緊緊裹住了趙婆婆的傷口。

“婆婆,大夫說了,隻要身上有傷口,就及時包好,更不要沾了汙水。”探春細細叮囑了,又握住趙婆婆兩手,輕撫著上麵道道溝壑,想到了這些日子看到的許多人,她不自覺紅了眼眶。

“姐兒是個疼人的,也不嫌棄我這個老婆子,好好的帕子就那麼撕了。”趙婆婆邊說話,邊輕撫探春手臂,隔著衣服,她也不敢太用力。

“婆婆與我們說說怎麼蓋房子,怎麼耕地,好不好呢?”黛玉突然說道。探春和寶玉也有了興趣,圍坐在一起,想聽趙婆婆閒談農事。

賈政見孩子們將趙婆婆圍著,要聽故事,就說道“她們幾個孩子不懂這些,您講一些讓她們聽聽,我來幫您乾活!”邊說著話,就已經挽起袖子乾活了。

趙婆婆本不太想講,怕耽誤時間乾活。畢竟又不敢讓賈政這位官老爺乾活,隻是賈政又很堅持,她阻攔不住。她看了看兒子兒媳,見他倆也無可奈何,自己隻好聽了賈政的安排,挑了些覺得有趣的,講了一些。

黛玉本來就是隨口一說,調節氣氛的,並沒有想到那麼多。此時見自己一句話產生如此結果,心裡也有些不好意思。隻能按下不表,專心聽趙婆婆講故事。

也就隨意說了一刻鐘的時間,趙婆婆便不再說,看看賈政。賈政也不勉強,放下手裡的活兒,寒暄兩句,便帶著孩子離開了。

“你們是富貴家庭的孩子,不懂平民百姓之家怎麼過日子。如今洪水剛過,他們都要抓緊時間蓋好房子,趕在入冬之前住進去。也就不太願意浪費時間閒聊。”

賈政說到這裡,摸摸黛玉腦袋,柔聲說“黛玉不要因為這個不好意思,人都有自己想不到的地方,如今多經曆些,日後豈不是就遍曉世情了嗎?”

黛玉聽了賈政的話,笑著點點頭,很快不再自困。

寶玉和探春卻有些不好意思,他們都沒有想到這方麵。

探春便說“林姐姐心思細膩,這並沒有什麼,方才我和二哥哥還要更傻呢!現在也不覺得有什麼了。”

“不是還有父親為我們兜底嗎?”探春又走到賈政旁邊,笑道。

寶玉哪能想到這裡,此時聽了賈政與探春的話,仍覺得沒頭沒腦的,隻是他並不在意。

“方才趙婆婆所說真是有趣!在書院的時候,時清先生就教我們如何種地炒茶葉,隻是我那時並不很在意沒有認真去做。如今聽了婆婆講的,真是想馬上試一試了!”寶玉笑著說道,他往往最能留意到有趣可玩的事務。

“既然喜歡,等空閒下來,我與你們一起將咱們的花園翻新一下,重新栽一些花草。”賈政說道。

孩子們聽了,自然歡喜,方才的一點不快也就消散了。

再說襲人與香菱這邊,正忙著照看小孩子。她們倆年紀也不大,都隻有十來歲,隻是因為總是伺候彆人,便也很會照顧小孩子。

此時香菱正逗著兩個才剛會走路的小女孩,她們兩個最小,需要人時刻看著。香菱拿了一隻布老虎,與孩子玩。

香菱說話細聲細氣,待人又溫柔又和善,天然一身受小孩喜歡的親切感,這兩個小女孩也就很粘香菱。

襲人照看幾個六七歲的孩子,也都算懂事,並不胡鬨,隻是圍在一起玩石子。

雖然賈政好心設了此處供災民們托管小孩,好專心蓋房子,隻是但凡大一些,可以乾活的孩子都在幫家人蓋房子,所以此處倒並沒有許多孩子需要照顧。

兩個小女孩玩累了,一左一右靠在香菱身上。香菱拿隨身帶著的小梳子她們梳頭發。

“你們兩個餓不餓,累不累呢?”襲人問兩個小女孩。可是兩個孩子都玩得累了,迷迷糊糊哼了一聲,便躺著睡著了。

襲人怕香菱坐在那裡時間久了不舒服,就攬過來一個孩子,摟抱著她,減輕一點香菱的負擔。

香菱輕輕撫摸著懷中小女孩的頭頂,很是溫柔地笑了笑。

“小時候的事情都不記得了,有時候好像能想起來父親抱著我去街上逛廟會。人很多,四處都是吆喝聲。冬天很冷,父親將我抱得緊緊的,怕我著涼···”香菱緩緩說道。

說罷又輕笑著搖搖頭,說道“有時卻覺得這都是夢,並沒有真的發生過···”

香菱說到這裡,低了頭,輕輕拍著懷中小女孩的脊背。口中輕哼著不成調的曲子,這大約也來自夢境。

自從五六歲被人販子拐走後,香菱再也不敢回憶過去的事情,自然也就不記得了。這不僅出自於潛意識中的自我保護,也是被打怕了。

襲人空出一隻手,像香菱此時的動作那樣,輕撫著她的背,柔聲說“真真假假,何必分得清楚,就當那是確實發生過的又如何呢?都是獨屬於你的,永遠都忘不了,也不會被人奪去。”

香菱抬頭看了襲人一眼,又道“襲人姐姐說得對。”

“方才哼什麼歌呢?”襲人問道。

香菱搖搖頭“我也記不清了。”

襲人也不追問,哼唱了一首父母哄她睡覺時的童謠給香菱聽。

孩子們又在賈政這裡待了半個月,其間除了舍米舍錢,或有幫人傳消息,寫東西,或與賈政一同走訪農戶,記錄各處房屋重建情況,此間種種,孩子們都做得認真,也的確收獲良多。

雨徹底停了,書院那邊也要重新開始講課了。孩子們隻好由王夫人與薛姨媽帶著一起回了揚州城。

賈政也不需要時刻守在這裡,他見一個月內並無災疫發生,也就徹底放了心,留了兩名官員在這裡,自己也回了揚州城。隻是需要將這幾個月來各處的災害數據,做好統計。並寫好文書,上報給總督陳光和。

待徹底做好收尾工作,災民的新居陸續完成。揚州也入冬了。

其間總督陳光和又上書一封,提到賈政在這次江南台風暴雨中的功績。

聖上兩功並算,派人送了聖旨到揚州,賞了賈政一些黃金白銀。金銀物品倒沒有什麼可說的,隻是聖上的態度值得琢磨。

賈政猜測,此前水匪一事大約因為忠順王爺的緣故,聖上拿捏不準如何處理,這才拖了幾個月,與這次治理水患一同處理了。

表麵上看,忠順王爺與聖上關係親厚,隻是何故忠順王爺又要做鴉片生意呢?不知道聖上在其中又知道多少?

賈政因受到皇帝賞賜,並有天使親送聖旨,其中不少聖上的勉勵話語,倒是讓他略放了心。起碼現在,他還是個能臣,並沒有殺身之禍。

便也不再陷入無止境的猜測中,放心準備過年了。

這是孩子們第一次在外過年,都有些思念京城的親人。賈政與林如海這邊早就派人送了年禮進京,並帶了許多江南土產。

孩子們一起寫了一封信給賈母,另外賈政與王夫人寫了兩封,一封給賈母,一封單獨給王熙鳳的。

才剛進入臘月,王夫人與薛姨媽就打點好了裡外事務。幸而在揚州,並沒有許多親友往來,家中上下人口也少,王夫人難得過一個這麼輕鬆的年。

此時賈政坐在炕桌前,王夫人坐他對麵,桌上擺了幾盤揚州常見的點心。二人剛用過晚飯。

“昨天讀到哪裡了?”賈政拿起手邊的民俗故事,問道。

“我哪裡記得?”王夫人笑了笑。她記性並不很好,許多故事也是一聽就忘。再有最近雜事不少,更難留心於此。

“那我隨便翻到哪一頁就讀吧。”賈政也無所謂。

“還是這間屋子最暖和了!”探春剛進門,搓搓手,略行了禮,就歪到了王夫人懷裡。

“又胡說,你們幾個的屋子用的炭,哪一年比我這裡的少了?”王夫人摸摸探春頭發,笑道。

賈政又聽到窗外有人說話,偏了頭一看,果然是黛玉寶釵與寶玉三個人,正齊齊站著,仰頭望天。賈政也抬頭看去。

“夫人看,正好是一彎新月!”賈政也覺得今晚的新月婉約可愛,指給夫人看。王夫人摟著探春,抬頭略看了看。

探春將拇指食指比成一個圈兒,透過這圈兒看月亮,說道“月兒彎彎”,又去看王夫人,眯了眼睛道“像母親笑著的眉眼。”

“揚州會下雪嗎?”寶玉突然問道。

黛玉仰頭累了,稍微靠著寶釵,笑道“並不很多,下起來也是粉一樣的,和京城大不相同。”

“所謂瑞雪兆豐年,我也希望今年多下幾場雪,明年有個好收成。”寶釵說道。

“寶姐姐很務實,但這種務實又很可愛。”黛玉笑道。

寶釵笑笑,挽著黛玉手臂向屋子走去。

“外麵不嫌冷嗎?父親正講故事呢!快來聽!”寶釵黛玉剛走到門口,探春就掀起簾子將她們倆拉了進去。

“也不等我!”寶玉本來正在發呆,一回頭卻不見了姐妹們。他定神一看,原來黛玉已坐在了屋裡窗邊,正笑著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