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梅雨裡詩社興(1 / 1)

賈政臨走時說大約要去四五天,並讓王夫人不要告訴孩子們具體的原因,隻說他去縣鎮查看工程去了。

雨淅淅瀝瀝下到天明,王夫人整夜難眠,心裡的擔憂快要溢出來,卻無人傾訴。這種擔憂大約是一種直覺。

之前在京城時,賈政在工部衙門做事,很是清閒。即便督造宮殿,也才兩三個月,沒有什麼危險。如今來了揚州,還沒多長時間,就遇到這麼嚴重的案子。

辦得妥當還好,若是辦得不妥,聖上那裡難免不會怪罪。更不用說查案時的凶險了。

王夫人整夜陷入這些想法中,難以成眠。簡單梳洗過後,她也沒有用飯,直接去了薛姨媽屋裡。

“姐姐昨晚沒有睡好嗎?看起來沒什麼精神。”薛姨媽說罷,為王夫人倒了杯茶,又輕輕撫摸姐姐脊背,以作安慰。

王夫人搖搖頭,抿了一口茶,問道“寶釵與探春在林府那邊?”

薛姨媽點點頭,“這幾日孩子們也不用去學堂,各自待著也無聊。我就讓她們住在一塊兒,也不用下雨天來回走了。”

王夫人聽罷,擺擺手示意丫鬟們退下。

“我有些擔心老爺。”王夫人一邊說一邊揉著眉心。

“姐夫不是去縣鎮督造工程去了嗎?往常這樣的事三五天也就回來了。姐姐有什麼好擔心的?”薛姨媽隻以為是王夫人多慮了。

王夫人卻輕輕搖搖頭。

“是不是最近休息不好,才容易憂慮呢?”薛姨媽又問。

王夫人又搖搖頭,心裡擔憂的事實在不能說。

“你說你,孩子們乖巧懂事,姐夫也很是體貼你。如今又在揚州生活,既不需要日日去老太太那裡立規矩,也不用管那一大家子的事情,還有什麼可擔心的呢?”薛姨媽調侃道。

王夫人聞言,又想到了賈政臨走時說的話,輕輕笑了,心裡的烏雲忽然散去大半。

“明白了就好,就說你是把自己閒出毛病了,萬一再病一場,姐夫回來還要日夜照顧你。”薛姨媽說到這裡,自己先笑了。

王夫人麵色微紅,佯怒道“你又來嚼舌根了!”

“可惜我說一百句都不如姐夫的一句話管用。”薛姨媽邊說邊搖頭,故作難過。

“罷了,不說這個了。”王夫人說道。還是不要杞人憂天了,靜待消息吧,王夫人心想。

薛姨媽吩咐丫鬟將早飯送了上來。

“你怎麼知道我沒吃飯?”王夫人問。

“姐姐這麼早就過來,還愁容滿麵的,我還能不了解你嗎?”薛姨媽笑著,為王夫人盛了一碗蝦仁山藥粥,又說“吃吧,吃過飯咱們去找孩子們。”

此時,林府花廳內,正是一片忙碌。

“將瓜果擺到這裡”黛玉吩咐丫鬟道。“將父親前天送來的紹興酒也拿過來,記得要燙得滾滾的。”

探春寶釵也在旁邊幫忙。

自從回了揚州,王夫人與薛姨媽日常打理家事,也常帶著孩子們在跟前。幾個女孩都聰慧,學得很快。尤其是黛玉,因為家裡沒有女主人管事,她自覺要為父親分憂。這些日子也漸漸攬過了家裡的大半事情。

“寶姐姐,你看林姐姐,操持起事情來很有幾分樣子呢!”探春打趣黛玉道。

寶釵讚賞地看看黛玉,對探春說“黛玉確實和我剛見她時不太一樣了,更開朗外向了。”

香菱端來了紹興酒,又笑說“林姑娘又有詩才,辦事也這麼周全。”

襲人笑笑,拿過香菱盤中酒,借著火爐燙酒。

黛玉笑著輕哼了一聲,又忙著布置詩社的用具。

“這樣不好嗎?每日咱們姐妹說說笑笑,簡直是天底下最好的事情了!”寶玉也插了一句。

“既然如此好,二哥哥你今日的題目可有了嗎?”探春故意逗寶玉。

隻因上次詩社寶玉做東。那日做的是寫春景的詩,姐妹三個每人都做了兩首,連香菱也做了一首。隻是寶玉素來缺少急智,那日又故意想做一首一鳴驚人的。最後憋了一個時辰,隻寫了三句。把香菱都氣得說寶玉怎麼如此不爭氣!

寶玉尷尬笑著,撓撓頭說“今日我一定寫夠兩首。”

“我才不信呢!”探春笑說。

“寶兄弟素有詩才,隻是缺一些急智罷了。今日慢慢想,總會有的。”寶釵好心安慰寶玉。

“有林姑娘與寶姑娘教我作詩,我日後也可以寫兩首出來。”香菱細聲說道。

“看人家香菱多有誌氣,比寶玉強多了!”黛玉走到香菱身邊,摸摸香菱辮子,瞥了一眼正癟嘴的寶玉。

姐妹四人和香菱每人一椅二幾,麵前擺了點心熱酒,與筆墨紙硯。

“那咱們今日以什麼為題呢?”探春先問了。

“這可不就在眼前嗎?”黛玉看了一眼窗外,說道。

“以雨為題,沒什麼意思。”探春輕笑著搖搖頭。

寶釵想了想,笑說“黛玉所指,大約不是雨。”

“那麼是寫夏日雨景了?”寶玉又問。

“這個好!我昨日還讀了一句詩“連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覺夏深”,就寫雨景吧!”香菱喜道。

黛玉看香菱高興,也笑了。

探春眼珠一轉,有了想法,指著窗外一池荷花,說道“林姐姐要寫這雨中荷花,是不是?”

寶釵笑著點點頭,附和探春。

黛玉卻搖搖頭說“我又變了主意,咱們寫得寬泛些也使得,今日不如題目就寫夏日雨景吧?”

寶玉拍拍手,笑道“就說我猜對了嘛!這個題目我有好句子,一定可以寫兩首!”

黛玉故意逗寶玉“今日不限篇數,大家就即興來寫吧,隨意發揮詩興!”

探春笑說“倒是輕饒了寶玉。”

寶釵輕搖著扇子,故意說道“改日讓他多寫幾篇文論也使得。”

“我才不與你們計較,香菱,咱們倆一起寫。”寶玉做了個鬼臉,笑著坐到了香菱旁邊。

襲人為寶玉和香菱各倒了一杯熱酒,笑說“剛滾好的,趁熱喝了酒,便詩興大發了。”

說罷又為另外三人也倒了酒。襲人不識字,便不參與寫詩。

眾人一邊說笑,一邊下筆,花廳內很是熱鬨。

“今日詩社由誰做東啊?”

眾人一抬頭,原來是王夫人與薛姨媽來了。

寶釵放下筆,兩邊扶著母親與姨媽,將二人帶到炕桌前坐下,又為她們倒了熱好的紹興酒,才笑道“當然是由顰兒做東了。”

黛玉笑笑,朝王夫人與薛姨媽點了點頭。

寶釵走到黛玉身邊,看了看黛玉已經寫好的一篇。

“顰兒寫得真好,這次又要將誰比下去了呢?”寶釵說罷,又看了一眼寶玉,眼神中滿是捉弄之意。

黛玉有些不好意思,忙說道“隻要將寶姐姐比下去,我就滿意了!”,說罷,黛玉鼓了嘴巴,哼了一聲。

“林姐姐害羞了!”探春也來打趣。

寶玉也有些不好意思,就低著頭假裝寫詩。

隻有香菱一人,完全沉浸在作詩的樂趣中,全然顧不到旁人說話玩笑。

王夫人喝了杯酒,手指著孩子們,笑著對薛姨媽說“她們幾個,一個倒比一個頑皮。”

薛姨媽也很高興“孩子們玩玩鬨鬨多好呀,我就喜歡看她們這樣!”說罷,吩咐身邊的丫鬟讓再去拿壇酒與她新做的糟鵝掌過來,給孩子吃。

“還是舅媽與姨媽會疼人,我要坐到那桌去寫。”黛玉拿著自己的紙筆,也坐到了炕桌前。

王夫人因與黛玉在京城相處了半年,那時就對她疼愛非常。如今在揚州雖然黛玉有父親疼愛,但王夫人對黛玉的關愛也是絲毫未減,與探春寶釵都是一樣對待。

王夫人親切攬住黛玉,憐愛地摸摸黛玉的脊背與兩手,笑說“比起在京城的時候的確壯實不少了!”

黛玉滾到王夫人懷裡,撒嬌道“舅媽不疼我了!”

“這孩子又胡說!哪裡不疼你?”王夫人笑道。

“舅媽有了寶姐姐,就不疼我了。”黛玉佯裝可憐,輕聲說道。

王夫人笑笑,輕輕點了一下黛玉腦袋,說道“你們三姐妹在我心裡都是一樣的。”

薛姨媽在旁邊卻笑了,她撈過黛玉,喜歡的不住摩挲她“舅媽不疼黛玉,姨媽卻疼你的。”

“姨媽疼我,那我就不與寶姐姐吃醋了。”黛玉說罷,再也忍不住,在姨媽懷裡笑個不停。

“顰丫頭不寫詩,卻去挖牆腳了!”寶釵邊說邊搖頭,“真真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了啊!”

一旁的探春寶玉都是笑個不停,詩也寫不下去了。

“你們要是寫不下去,咱們就來行酒令吧!”薛姨媽建議道。

此時,忽聽得香菱來了一句“我寫好了!”

這呆呆傻傻的一句話,又把眾人逗得前仰後合,探春的筆都掉到了地上。

“就說香菱呆呢!比寶玉還要呆!”探春坐不穩,也歪到炕上,與黛玉抱成一團。

香菱卻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有些無助地看看襲人,又看看寶釵。

襲人輕輕撫過香菱的背,安撫道“姑娘們剛才說笑話呢,你沒聽到,不妨事。”

香菱笑了笑,謝了襲人。隨後就起身拿著自己寫好的詩給寶釵看。

寶釵看了一會兒,摸摸香菱的頭,柔聲說“果然比上次寫得好了,更加工整,也有些意趣。”

黛玉和探春也湊了過來,看香菱的詩。

“這兩句寫的很形象呢!”探春笑說。

黛玉念了出來“微風忽起吹蓮葉,青玉盤中瀉水銀。”讀罷,點了點頭“確實寫得好,又應景,又生動!”

香菱被誇的有些羞澀,微微紅了臉頰,笑說“多虧兩位姑娘教的好。”

“我的也寫好了!”寶玉拿著自己的詩稿,遞給了黛玉。

“誰要看你的,我要看寶姐姐與三妹妹的詩。”黛玉頑皮一笑,拿起了寶釵的詩稿。

幾人看罷,無不說好。

“寶姐姐的心胸總是開闊的,誌向也那麼高。”黛玉真心讚道。

“我想以寶姐姐的誌趣,多少男子也不及她!”探春也是讚美,邊說話邊抱緊了寶釵。

寶玉笑說“咱們幾人中,寶姐姐的詩誌趣最高,林妹妹的意境最深,三妹妹的書法最好,香菱姐姐的進步最大···”

“那你呢?”黛玉故意問道。

“我嘛···”寶玉搖頭晃腦的拿起一杯酒,仰頭喝儘,將酒杯倒了過來給眾人看看,笑說“我的酒力最佳!”

寶玉的言語動作,將眾人逗得大笑,連香菱也忍不住,笑得不能坐穩,靠在了襲人身上。

“你如此有自知之明,我也替你怪臊的。”黛玉捂臉笑罷,又歪在了薛姨媽懷裡。

王夫人兩邊摟著探春與寶釵,也是笑得停不下來。

“我有這麼多才女姐妹,哪有什麼好臊的呢?”寶玉故作端莊,坐在桌前,又飲了一杯酒。

“好了,一會兒詩還沒寫完,卻先喝醉了!”薛姨媽起身,拿過了寶玉的酒杯。

“咱們來行酒令,還有各樣下酒小菜,到時你就算喝醉了也無妨的。哪有這麼就著詩喝酒的?”薛姨媽笑道。

眾姐妹笑罷,應了。隻是還都歪在炕上,懶得起來。

“我看她們已經醉了。”王夫人對薛姨媽說。

薛姨媽無奈笑笑“那先睡一會兒,等醒來了再吃晚飯,酒菜也不糟蹋。”

“我要姨媽摟著我睡,姨媽快過來!”黛玉朝薛姨媽撒嬌,抱住她胳膊,輕聲哼著。

探春抱緊王夫人與寶釵,笑說“我要與母親和寶姐姐一起睡。”

王夫人慈愛地摟著寶釵與探春,又拉過來一床被子蓋在她們身上,柔聲說“睡吧,我摟著你們呢。”

薛姨媽也如此抱著黛玉,又示意襲人與香菱也去休息。

寶玉自顧自吃夠了酒,此時酒意上頭,就窩在榻上睡了,還知道自己拉過來被子蓋好。

孩子們小睡了一個時辰就醒了,外麵雨也停了。

正是傍晚時分,烏雲散去,太陽燦燦照著,顯得荷葉翠綠,雨珠晶瑩。

黛玉走到了池塘邊,靜靜看著天邊一彎霓虹。

寶釵和探春醒來之後,瞥見黛玉站在窗外,也出來找她。

黛玉指指彩虹,讓二人看。

傍晚雨後的彩虹,最是絢麗,又有團團簇簇的晚霞點綴,讓人挪不開眼睛。

此時陽光灑滿了庭院,也落在了她們姐妹三人身上。

寶釵突然喃喃說道“好風憑借力,送我上青雲。”

黛玉和探春聽了,笑了笑。隨後同時一左一右摟住寶釵手臂,輕輕靠在了寶釵身上。

“寶姐姐,彩虹說你的心願會實現的。”黛玉輕聲道。

“寶姐姐,我懂你。”探春說罷,笑了笑,“咱們姐妹日後幫扶著,那麼每個人的誌向就都可以實現了,不是嗎?”

寶釵笑著點點頭,摟緊探春黛玉的肩膀。

夕陽欲落,在她們身後投下了三隻緊緊靠著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