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晏樂正講到《莊子》,其中一句“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晏樂讀罷,就問道“哪位可以為我們講一個蘊含了這句話意思的故事呢?要求必須是自己親身經曆的。”晏樂問完,眼神向窗外瞥了一眼,微笑著對林如海與賈政點點頭。
此時學生們陸續有了回答,屋內傳來了討論的聲音。
林如海與賈政聽了一會兒,滿意地笑笑。
隨後,林如海悄聲退後,向賈政王夫人薛姨媽與幾個孩子,講了這位晏樂老師的經曆。
二十多年前,年僅十七歲的晏樂不知道用了什麼方法竟然參加了科舉考試,還入了殿試。
隻是在殿試時被人揭穿了身份。那時皇帝卻沒有惱怒,當場吩咐中書省的官員從幾十部經書中抽取題目考她,竟然全通過了。隻可惜既然是位女子,便不能授予官職,晏樂也無意在後宮做女官,因此皇帝隻能給了她個虛銜。
縱使如此,晏樂其名,一時間廣為流傳。
林如海說罷,輕輕歎了一口氣,又道“當時我們那些讀書人也很敬佩她,隻是一直無緣相見。後來再知道她的名字,便是在揚州辦了一所書院。”
“這位晏老師教書確實很好”賈政讚道“既能啟發學生思考,又教他們聯係實際。”
孩子們個子矮,看不到老師的容貌,卻也對她很感興趣,剛才聽了她授課時的聲音,就很有興趣了。
“姑父與姨夫今日是特意帶我們來書院訪名師的嗎?”寶釵笑笑,輕聲說道。
林如海與賈政笑了笑,不置可否。
“若是能來這裡讀書,我們三姐妹日夜作伴,真是好事!”探春一左一右攬著黛玉和寶釵的手臂,笑著說。
“那我也要一起來這裡讀書!”寶玉急忙說道,他可不能被姐妹們落下了。
賈政剛想說這是隻收女子的學堂,卻被學生們的聲音打斷了。
學生們陸續走出屋子,都穿著統一的青衫,有說有笑,完全不像其他學堂那般沉悶。放眼望去,全是女孩。
寶玉傻了眼,好像也明白了。賈政摸摸寶玉的頭,沒說什麼。
晏樂走了過來,幾個孩子恭敬向未來老師行了禮。
晏樂與薛姨媽年紀相仿,隻是言行中更多些書卷氣。她的眼睛像是時刻都在觀察,顯示出她對萬事萬物的好奇。這種氣質很難得。
三個姑娘都有禮有節,舉止也很優雅,晏樂看了心裡滿意,就邀請眾人去她書房坐。
王夫人與薛姨媽還想看看書院其他地方,就沒有一起去。
晏樂的書房再樸素不過了,少有的一些裝飾物,看樣子也是手工藝品,賈政很是懷疑那是她自己做的。
眾人剛一落座,就有書童來倒茶。
喝過茶,林如海先說明了來意。
“多年前就聽過晏老師的大名,沒想到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響。”林如海笑著稱讚。
晏樂輕笑“不過一教書先生罷了。”
“晏老師何必自謙呢!”林如海又說。
晏樂沒再自謙,自然接受了林如海的誇讚。
“各行各業,老師卻是最難做也最重要的。”賈政笑說“哪個做父母的不憂愁下一代的教育呢?”
晏樂點點頭,“隻是我所收的學生中卻是不拘家世等級的,若是二位不想讓女兒與小門小戶的女孩一起讀書,那今日就當隨意參觀吧。”晏樂一眼就看出林如海與賈政家世不凡,因此先說了她的要求。
賈政擺擺手回道“我們並不在意這個”
“我也不願意被請到府上專做幾個人的老師。”晏樂又說。
林如海笑了“晏老師的確很坦誠。”
晏樂笑笑“經曆的多了,自然提前說清楚比較好。”
“我們做父母的自然全無要求,隻要晏老師願意收下她們幾個,孩子們也願意來這裡讀書,我們並無意見。”賈政看了看林如海,明白他意思,便說出了二人的一致想法。
晏樂微微點頭,她很喜歡這樣的父母。她笑著看向寶釵黛玉探春三姐妹,柔聲問道“你們現讀什麼書?”
寶釵恭敬道“讀過女書女德”,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也讀過一些史書。”
黛玉也說“粗粗讀過四書詩經,史書隻是讀過一些故事。”
探春有些不好意思“我讀書沒有兩位姐姐多,四書隻是翻過,又胡亂讀過一些名家的帖子。”
晏樂卻很滿意了,這幾個女孩雖是大戶人家的,但讀書不拘泥於規訓女子的書,卻很難得。眉眼中又很有靈秀氣,晏樂很是喜歡她們,於是笑著點了點頭。
賈政與林如海便看著幾個孩子,賈政先問道“你們可喜歡白鹿書院?”並不顧及晏樂還在旁邊,賈政問得很直接。
黛玉先回道“我很喜歡晏老師,也願意與不認識的姑娘做同學。”說罷輕輕對寶釵和探春笑了笑。
探春又說“我與林姐姐相同,我也想來這裡讀書。”探春方才聽了一會兒晏樂授課,就很喜歡了。
寶釵卻有些猶豫“我想問晏老師,來這裡讀書需要日夜住在書院嗎?”頓了頓又說道“母親與哥哥初來揚州,我有些擔心她們···”
晏樂回道“有些學生家離得遠,便住在書院,若是離得近,每日前來上課就可以。我們每日一般上午授課,下午便是同學們讀書討論。”晏樂回答地很詳細。“每十日休息一日。”
寶釵點點頭,放了心“那麼我想與母親商議後再做決定,感謝老師體諒。”說罷,半蹲身子行了禮。
晏樂感念寶釵的孝心,寬慰道“不妨事的,我既願意收你們做學生,那麼隨時等你們處理好了家事,都可以來這裡讀書。”言談間,像是將寶釵當作同輩一樣對待。
眼見著姐妹幾個都有了去處,寶玉有些著急了,他輕輕扯著賈政的袖子,輕聲說“老爺,我也要來這裡讀書!”
賈政無奈,還是要為寶玉爭取一下。
“晏老師,不知書院是否收男學生?”賈政問晏樂,沒抱什麼希望。
晏樂輕笑著搖頭“白鹿書院隻收女學生”。她眼看著寶玉失望地低了頭,又補了一句“隔壁的青崖書院倒是收男學生的。”
寶玉聽了,眼前一亮,若能去青崖書院,也是不錯的,起碼兩處挨著,日後還是可以與姐妹們一同上學放學。
寶玉的神情不言而喻,賈政立刻明白了。
“那麼這青崖書院的老師,晏老師可認得?”賈政問道。
晏樂笑說道“他現在好像隻招了兩個男孩子,今天上午又去附近的村子招學生去了。”說罷,又笑了一下,“他也是不拘小節,身為老師,走街串巷去招學生···”
“煩請晏老師幫忙通傳一下,請他收下寶玉做學生。”賈政恭敬請求。
晏樂點點頭,看了眼寶玉,也沒問什麼,她已經大概能知道寶玉的個性了。富貴人家的小公子,自小與姐妹一起長大,千嬌萬寵的,不一定能在書院堅持幾天。
晏樂並未直接勸他們放棄,這源於一種謹慎。她對寶玉並沒什麼意見,更沒必要打擊孩子的信心。
見晏樂應了下來,賈政很是感謝,拱手說道“那麼過幾日,我們便帶著孩子來書院拜師行禮。”晏樂點頭答應了。
離開白鹿書院,寶玉原本想去隔壁的青崖書院參觀一下,但是先生又不在,他們也不好私自進去,就作罷了。
回去路上,孩子們都很高興。還在湖邊與一個披蓑戴笠的男子閒聊了幾句。
那男子也與賈政年紀相仿,釣了好幾條大魚,孩子們又喜歡又羨慕。男子見幾個孩子乖巧,就送了他們兩尾魚,孩子們連連道謝。
回到家裡,寶釵便與薛姨媽說了去書院的事情以及自己的考慮。
“媽媽,白鹿書院的晏老師確實很好,我也喜歡與姐妹們一起讀書。”寶釵說道“隻是咱們剛到揚州,家裡家外總有需要打點的事情。所以我想留在家裡,為母親分憂。書院的事情日後再說罷。”
薛姨媽很是心疼女兒的體貼,摟著寶釵,柔聲說“你這孩子為什麼總是委屈自己呢?”
寶釵搖搖頭“女兒不覺得委屈。”
王夫人也心疼寶釵,接著說“你年紀還小,哪裡需要考慮這麼多了?既然到了揚州,你媽媽有我幫襯著,外麵生意上的事情還有你林姑父與姨夫。你就隻要好好讀書,與姐妹們玩耍,彆操心這些了。”
薛姨媽也附和著一起勸寶釵。
寶釵並不完全讚同王夫人說的話。自從父親去世後,她日夜想的就是如何幫助母親撐起這個家。其他人即使好心幫忙,但還需要自家人爭氣。
她那哥哥看起來已經不能成才了,她便責無旁貸地要扛起家業。隻是如今長輩們都寬慰她,她也不好拒絕。幸好書院每日隻需要去半日,剩下的時間,她自己便可以陪伴母親料理家事,或是學做生意。
想到這裡,寶釵笑著對王夫人與薛姨媽點點頭。
寶釵笑說“姨媽,你們真好!”
難得在長輩麵前撒嬌的話語,王夫人心疼地將寶釵摟在懷裡,撫摸她脊背,寬慰道“就說了我與你姨夫都當你們是親生子女看待,姑娘自有姑娘們要做的事。你們這個年紀還不用操心家事呢!”說罷,衝著薛姨媽笑了笑。
姐妹倆默契地同時想到了年幼時一起玩鬨的場景。
賈政與林如海問過孩子們,他們一致同意三日後再去書院拜師,正式上課。這幾日正好準備讀書用品。
賈政因為在金陵耽擱了幾天,不好繼續閒在家裡。次日他便去了衙門當差,孩子們讀書的事情就交給了林如海,另有王夫人薛姨媽幫孩子們打點讀書的用具。
其間,潘武與袁三保也到了揚州,賈政吩咐書文帶袁三保去衙門交接。
賈政書房,他與潘武麵對麵坐著。
“吩咐你的事情,可有什麼發現嗎?”賈政問潘武。
“府裡上下都很平靜,沒什麼大事發生,老太太身體也好,有史家大姑娘陪著,成日裡也很歡樂。”潘武說道。
“大老爺倒仍是整日在外玩樂···”潘武說到這裡看了看賈政。
“有什麼直說。”賈政說道。
潘武放了心。“大老爺看上了兩個歌女,隻是那兩人與忠順王爺有關係。大老爺因此不太高興,暗地裡打罵了那酒樓裡的兩個小丫鬟出氣。後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大老爺又賠了酒樓幾千銀子,再沒去過那裡。”
賈政歎口氣,這個大哥真是荒唐,肯定是被王爺警告過了,掏的賠罪錢。
“因為賠了幾千銀子,大老爺就找璉二爺填虧空。璉二爺沒錢,被大老爺一頓罵。二爺又去找二奶奶要錢,兩人吵了一架,二奶奶吩咐平兒姑娘當了一些首飾,才拿了錢。”潘武又說道。
“這還引出另一件事,正好我的一個同鄉,也是我的手下,他說酒樓裡有一個店小二,與那次攛掇我們村的人去鬨事的人,相貌很是相似。”
賈政瞬間勾起了興趣,忙追問道“說下去···”
“我便留了心,讓我同鄉跟了那人幾日。才確定那人正是攛掇鬨事的人,並且他總是私下裡進出忠順王府。”潘武回道。
事情到這裡,便說得通了。原來蓄意搗亂賈政公事的人,購買賈府炭窯木炭想要陷害的左思嘉都是一夥人,都是忠順王爺的人。
賈政暫時放了心,既然知道了背後的人是誰,便不在乎他的動機了。無非是曾經結過仇怨,想要伺機報複。
“那酒樓應當是王府的產業,你派幾個人稍微盯著,不要引人注意。”賈政吩咐道。
潘武應下了。
“二奶奶那邊有什麼事沒有?”賈政又問。
“二奶奶與他兄長一起放印子錢,據我所知,已經放了五六筆,大約有一千多銀子。”
賈政聽了倒不意外,王熙鳳向來是個聰明人,她出此下策,也是因為府裡的開銷太多,她需要填補虧空。
府裡上下省儉主要是為了傳出去讓皇帝高興,並且改革家族風氣,真正花錢的地方多了去。就他那大哥與侄子,不知道揮霍了多少要讓王熙鳳填補呢,隻是放印子錢卻不是好辦法。
賈政歎口氣,又吩咐潘武“你找些人故意乾擾他們,讓他們不容易找到下家。卻也小心被王仁欺負了,王仁是個心狠手辣的。”
放印子錢容易被抓住把柄,不是長久之計,雖然無奈,但賈政也隻能先斷了王熙鳳的這條財路。
潘武一一應下了。
賈政雖然有心幫助王熙鳳,但目前找不到合適的機會。直接給她錢讓她不要再放印子錢,也不是個好辦法。賈政知道。王熙鳳的困難不僅僅在於錢。
賈政可以勉力將王夫人與寶玉探春帶出賈府,讓她們去學堂讀書,離開那個金色籠子。他暫時卻幫不到迎春,惜春,王熙鳳,還有更多困在府裡的女子。
在那個金碧輝煌的賈府,被困住的大多是其中的女子。男人們卻個個附著在她們身上,不僅要吸她們的血,還要嚼碎她們的骨頭,繼續滋養這片泥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