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揚州,周瑞媳婦幫薛姨媽料理事情,安置好了行李與下人。
隨後眾人都聚到了林家。
黛玉和探春早就聽說寶釵品貌端莊,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響。
姐妹兩個又注意到寶釵身著孝服,發間也簪了一朵白花,更激起她們心中的憐惜。
隻有寶玉一直有個容易犯傻的毛病,見了寶釵也是癡癡看著,回過神來,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偷偷看了黛玉一眼。黛玉頑皮地回看過來,寶玉摸摸頭,笑得尷尬。
寶釵向林如海行過禮後,便與姐妹們一處玩去了。
隻有薛蟠坐在旁邊,看著上首的林姑父與賈姨夫,心裡很是擔憂,自己接下來的日子不會好過了。
“蟠兒去與寶玉他們一起玩,不用坐在這裡。”林如海笑著對薛蟠說。
薛姨媽也附和道“蟠兒你去玩吧,記得乖巧些。”
薛蟠向幾位長輩行了禮,出去了。
薛蟠出了正廳,在仆人的指引下找到了正在花園玩鬨的四姐妹。他見黛玉探春寶玉都是萬中無一的品貌,心裡也歡喜,想與他們一起玩。隻是因為薛蟠胸無點墨,言行又粗俗,縱使姐妹們有心關照他,他自己心裡也不自在,覺得融入不進去。
在旁邊跟著走了一會兒,薛蟠就覺得無趣,既聽不懂她們說的話,也煩惱妹妹寶釵不時的勸誡話語,心思一轉,打算出府去玩。自己找了個借口,向姐妹幾個告辭,便帶了貼身小廝,急吼吼地走了。
寶釵看著薛蟠急匆匆的身影,搖搖頭,輕輕歎了口氣。
黛玉和探春都是心思細膩的,見寶釵神情略顯苦悶,便明白了原委。
“寶姐姐莫憂,大哥哥的事情還有姨媽去管,你做妹妹的勸得多了反而惹他厭煩。況且老爺說過了他會幫忙管教的。”探春邊說話,邊摟住寶釵肩膀,柔聲勸慰。
“寶丫頭年紀輕輕卻愁思太多,我怕明日我再見到你,你臉上就有許多皺紋了,像老婆婆那樣。”黛玉故意打趣寶釵,也是想讓她不要再去想煩心事。
“我定知道寶姐姐老了是什麼樣子。”寶玉邊笑邊學寶釵。
“寶姐姐肯定不同於一般老婦人”寶玉笑道,隻見他略微佝僂了身體,沉著聲音道“我說你這丫頭,今日的書怎麼才背了一篇,應當要背誦十篇才對嘛!”
言行頗像是一位一輩子端莊穩重的貴婦人。逗得姐妹幾個大笑不止,寶釵也不再麵露愁容了。
寶釵清咳了一聲,說道“要我說呢,咱們姐妹幾個的確應當多讀些有用的書,學些針織紡線的本事···”
“瞧這寶丫頭!怨不得寶玉打趣你呢!”黛玉手指著寶釵,笑道。
“寶姐姐說的在理。在京城時我們幾個本來由珠大哥日日帶著讀書習字,那時老爺也時常教導我們。”探春笑罷,又認真對寶釵說道。
“姨夫也親自教導你們嗎?”寶釵好奇道。
黛玉探春寶玉都點點頭。
“以前父親總是逼我讀書寫字,現在倒不那麼做了。”寶玉感歎道。
“沒有舅舅督促你,你便不讀書了嗎?”黛玉笑問寶玉。
寶玉擺擺手“我哪裡敢呢?你們三人個個都是大才女,我若再不讀書,以後就聽不懂你們的談話,豈不是也要無處容身了嗎?”
寶玉說罷,見寶釵眼神一暗,自知失言,訥訥坐了下來。
“寶姐姐,咱們去林姐姐屋裡玩,她有許多姑父添置的好書呢!”探春對寶釵說道。
“就知道你這三丫頭惦記我的寶貝了!”黛玉哼了一聲,笑道。
探春眉毛一挑,想起彆的,又湊到寶釵耳邊輕聲說“還有許多地理雜誌,話本集子,都很有趣呢!”
寶釵聽了,輕輕笑了一聲。
“不知道你們又在算計什麼東西了。”黛玉假裝無奈,攤開手,“我也隻好為了博美人一笑,將所有寶物儘數獻上了!”說罷捂著手帕,大笑了起來。
“林姐姐肯定背著咱們偷看了不少,不然哪裡學的這種做派!”探春笑罵道。
寶釵也笑起來,心裡也喜歡黛玉與探春的性格。
姐妹幾個玩笑間,便去了黛玉的屋子。
寶玉卻不知什麼時候蹲在地上摘起了花,回過神時突然不見了幾個姐妹,隻看到消失在拐角處的淡黃色衣角。忙追上去,邊跑邊喊“你們也不等我!”
此時在林府正廳中,幾家的長輩仍在閒聊。
“咱們三家現在兩位公子,三位姑娘,我想不如聘兩位先生教他們讀書?”林如海看看賈政與薛姨媽,問道。
“這些我就不懂了,林姑爺與姐夫看著安排就好。”薛姨媽笑道。
賈政抿了一口茶,說道“我也正有此意,隻是不知道揚州可有適合他們的書院嗎?”
林如海點點頭“揚州文風興盛,書院確實不少,送寶玉和蟠兒去書院倒也合適。”說罷頓了頓“隻是單收女學生的書院我卻隻知道一處。”
“哦,真的有嗎?”賈政興趣正濃,又問道。
“也是江南一帶頗有名氣的一位才女開辦的,已有二十多年了。隻是我聽說是十多位學生同時上課,所以我擔心···”林如海欲言又止。賈家畢竟是公侯之家,重視規矩,他認為賈政也許不太願意送女兒去的。
“既然名聲在外,想必這位先生是很有才華的。這幾日找時間正好過去看看。我想孩子們也不可整日拘在家裡,每日去學堂讀書,既可以多認識一些同齡的姐妹,也對外麵的事務多一些了解。”賈政笑道。
林如海讚道“存周果真不拘小節,這也是好辦法。我也覺得姑娘整日養在深閨難免孤單寂寞,你說的正合適。”
薛姨媽因嫁到薛家多年,思想也開通些,對寶釵的管教也不很嚴苛,因此聽到他們二人的提議也笑著讚許。
王夫人自是知道賈政辦事妥帖,今日既然如此提議肯定早就盤算過了。因此王夫人也沒說話,笑著為賈政添了茶。
“那麼明日咱們就帶著孩子們,去揚州城裡好好轉一轉,順道去看看那所書院,如何?”林如海提議道。
眾人無不同意。
當晚,寶釵與黛玉探春睡在一起,姐妹三人初次相見,又很投緣,互相更是說不完的話。
隻是薛蟠竟然在外玩鬨到很晚才回了家。賈政晚飯時沒見到薛蟠,便料到他是跑出去了。
賈政讓王夫人帶著薛姨媽一起睡了,自己在大廳等著薛蟠。
薛蟠溜進賈府後,看到正廳仍亮著燈,心裡便有些害怕,想退出去從側門進院子。
卻聽到一聲清咳,接著是茶杯重重放在桌案上的聲音,薛蟠立刻知道那裡坐的是賈政。
“怎麼不過來行個禮再去睡覺呢?”賈政的聲音沉穩有力,將薛蟠拉回來正廳,他實在害怕這位不怒自威的姨夫。
薛蟠顫巍巍走過來,行過禮,卻不敢開口。
“出去玩到現在嗎?”賈政直視著薛蟠,問道。
薛蟠顫聲說道“隻是出去隨意轉了轉,本來想早點回來,在外麵遇到一個熟人,耽擱了一會兒。”
自薛蟠進來,賈政就聞到那股濃重的酒氣。隻是暗自搖搖頭,也沒點破薛蟠的隱瞞。
“你父親不在了,我也有義務幫忙管教你。”賈政語氣柔和,邊說話邊又抿了一口茶。
“明日讓你去鋪子裡學做生意如何呢?”賈政問道,似是商量的語氣。
薛蟠並不情願,他不想整日被鋪子裡的老頭子盯著,看那些密密麻麻的賬本,太也無趣。隻是現在卻不能違抗賈政。雖然這個姨夫還沒有很嚴厲地教訓過他,但直覺告訴他,姨夫不好惹,若真的下了狠心,隻會比他父母更嚴苛。
薛蟠無奈,隻能應下了。賈政見薛蟠識趣,便讓他回屋休息了。
畢竟薛蟠現在是薛家的當家人,為了薛姨媽與寶釵日後的生活,賈政已經預備了十足的手段來管教薛蟠。
薛蟠才十來歲,已經做出指揮仆人把彆人打個半死的荒唐事情,若是再不嚴加管教,日後隻會變本加厲。薛姨媽寵溺獨子,不舍得太嚴厲,寶釵的話薛蟠又不聽,那麼他這個做姨夫的就責無旁貸了。
賈政已經想好了為薛蟠規劃的道路,讀書做官是不可能了,隻希望他能懂些道理,做個平常的好人,日後隻要能維持住家業,那就很好。
次日一早,賈政就與薛姨媽說了讓薛蟠去鋪子裡學生意的事情。
薛姨媽本就有此意願,隻是兒子不願意她也不好強逼。如今賈政既然說通了薛蟠,那薛姨媽自然高興答應了,隻是還想多吩咐幾個小廝在身邊伺候著。
賈政搖搖頭“不要太慣著他,就派一個貼身小廝,我這邊再吩咐兩個得力的手下幫忙看著。讓薛管家去你們的一處店鋪打個招呼就行。”
薛姨媽卻覺得有些簡單,還欲再說時,卻被賈政打斷。
“讓他先從夥計學著做起,先做雜活,磨磨性子。”賈政又道。
薛姨媽又想想賈政是為了薛蟠好,便也同意了。於是薛姨媽吩咐薛管家去一處布料鋪子打招呼,隻說讓薛蟠從夥計做起,不需要優待。
薛蟠見母親與姨夫已經做了決定,自己也不敢拒絕,擔心姨夫將他昨夜醉酒的事情說給母親。薛蟠辭彆三位長輩後,便跟著薛管家一起走了。
“那咱們也走吧?”賈政笑著對王夫人與薛姨媽說道。
隨後,三人去了林府。
林如海一早就告訴四個孩子說今日要出去玩,她們也早準備好了。四個大人,帶了四個孩子便出門遊玩了。
先是在附近的街市轉了轉,讓孩子們挑了一些喜歡的玩意兒。
今日和風煦日,正是適合外出遊玩的好日子,他們從街市罷了,就坐了轎子去瘦西湖,林如海所說的那所書院正在瘦西湖畔。
瘦西湖曆經幾朝修建,集南方園林的秀美於一身,是賞玩江南園林與湖光山色的絕佳去處。
他們一行人下了轎子,孩子們便沿著湖畔信步玩鬨。
王夫人吩咐了幾個丫鬟跟著,也就不再擔心。襲人和錦屏都是貼心周到的,寶釵更是穩重,斷定不會出什麼事的。
湖畔有亭台樓閣,柳蔭花叢 ,如此走走停停,也很有趣味。
“前麵那處屋舍便是書院了嗎?”賈政指了指,問林如海。
林如海看罷點點頭,“我隻知道書院在湖畔,瞧這這處房舍蓋的與湖邊其他的卻很不同,應該就是了。”
正在此時,飄過來一片烏雲,天空開始落雨。而彆處卻是藍天白雲,一片晴朗。孩子們正好也都回來了。
王夫人與薛姨媽見孩子們都沒有淋雨,也很滿意。
“咱們不如去前麵那裡避會兒雨,如何?”林如海笑著問孩子們。
“旁邊也有亭子,為什麼偏要去那裡呢?”寶玉還想在外麵玩,因此不太願意。
“隻是聽說那所屋舍有什麼更有趣的玩意,我與你林姑父都沒見過呢!”賈政摸摸寶玉腦袋,笑著說。
寶玉很快有了興趣,“那我們快去吧!”
“這孩子,變得倒是快。”王夫人在寶玉頭上戳了一下,笑著說。
談笑間,一行人便走到了書院門前。隻是走近了才知道,這裡竟然是兩處院子,離得很近,房屋風格都相似,遠看便不好區分。
門口各有匾額,一處是白鹿書院,一處是清崖書院。前者筆墨靈動瀟灑,後者敦厚質樸。
“原來是兩所書院。”寶玉笑道。
黛玉看過兩處匾額,也喜歡這兩幅字,忍不住說道“這兩位寫字的老師,風格卻很接近。”
探春點點頭,“雖然乍一看是兩種風格,卻像是師承一人。”
“我卻覺得這兩人的筆墨毫不相乾。”寶玉不太讚同。
寶釵笑笑,沒說什麼。
“你們幾個孩子,先在人家門口點評上了,這可不太符合禮節。”賈政笑道。
黛玉探春都有些不好意思,主人若是在家,他們這樣確實唐突了。
“玉兒探春彆擔心,童言無忌嘛。”林如海摸摸黛玉和探春的頭,笑著安慰她倆。
此時白鹿書院裡走出來個一襲青衫的女孩子,年紀看著也不大。
她走到門口,先行了禮,賈政等人拱手還禮。
那姑娘和氣說道“我家先生讓我出來看是否有客人在外,若是客人想進書院參觀,她很歡迎各位。”
賈政笑說“多謝先生美意,我們幾個正是想來參觀的。”
“隻是先生正在上課,隻能等先生講完了再來會見諸位。”姑娘客氣道。
“無妨,我們也想看看先生授課。”林如海說道。
那姑娘又看看林如海身旁男女四個孩子,心裡明白了這些人的目的。
於是笑笑,引著一行人進了書院。
書院內部像是個縮小版的瘦西湖,裡麵也有一小湖泊,幾處亭台,花園假山,喬木花叢。還有十來間屋舍,其中一間大的,正傳來學生們清脆的讀書聲音。
賈政叮囑孩子們放慢腳步,他們慢慢走到門口,聽著裡麵的聲音。
正在講課的老師就是林如海之前提到的揚州才女,晏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