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親父寶釵憂家業(1 / 1)

船行兩日,賈政與王夫人到了金陵。他們沒有提前告訴薛家人,下了船後,就在渡口雇了車馬。賈政他們十來個人,行李也少,兩頂轎子就夠。

那抬轎子的一聽是去薛府,便很高興自己今日拉到了貴客。

“大人想必是薛家的親友,來吊喪的吧?”轎夫問道。

賈政點點頭。

“這些日子,我光在這裡就見到許多薛家往來的親友。隻是這幾日喪事辦完了,來的人也就不多了。大人也許是離得遠,這才來得晚。”轎夫神情中帶了一點討好,說的話卻很實在。

“你全都說對了,既然如此,我就放心讓你帶著我們去了。”賈政吩咐書文將車錢付了。

“您可走得穩當些。”書文笑著給了錢,又叮囑道。

轎子確實穩當,王夫人一直看著窗外。

王家在王夫人未出嫁前是住在金陵的,因此王夫人時隔多年重回故土,也很是歡喜。

賈政不時問王夫人些金陵的事情,她都笑著回答了。

待車馬行至薛府門口,看著門口幾個小廝胡鬨著,賈政與王夫人都斂了神色。

賈政示意書文向門口的小廝通報。

“請通知貴府主事的,說京城賈府二老爺與二太太來了。”書文向薛府小廝說道。

那幾個小廝聽見是京城賈府,神色都恭敬了些,也不再玩鬨,立刻進去通報了。

不一會兒,薛家的管家出來迎客了。

“賈老爺,可把你們盼來了!”此人是薛家的管家,叫做薛勝。

薛管家恭敬行過禮,又對王夫人說“太太已經在裡麵等著了!”王夫人聽了,點了點頭。

“我們就進去吧。”賈政對薛管家說。

薛管家忙在前麵帶路。

考慮到王夫人與薛姨媽姐妹相見,定有許多貼心話要說,賈政就先與管家待在外麵的正廳,待王夫人姐妹兩個相聚一會兒他再進去,也不算打擾。

薛姨媽與女兒聽到下人通報京城賈府來人,隻是不好直接出去迎接。薛姨媽在屋子裡來回踱步,寶釵扶著母親,勸她坐下“媽媽著什麼急呢?姨媽姨夫既然來了,咱們靜靜等著就好。”

薛姨媽笑了一下“前些日子你林姑父來了一趟,給咱們撐腰,他說是受了你姨夫的囑托。我想今日你姨夫姨媽親自來了,也許另有彆的規劃也不好說···”

母女說話間,下人通報,賈府二太太來了。

“姐姐···”薛姨媽輕聲叫道,她一看到王夫人,眼淚先落了下來。

“你看你,一把年紀了,還是這麼愛哭嗎?”王夫人笑著將妹妹攬到懷裡,自己卻也落了淚。

自從她嫁到賈家,她們姐妹兩個就再也沒有見過。

姐妹倆哭罷笑罷,又都高興了起來。

“看我,還沒給你介紹呢。”薛姨媽拭去眼淚,笑著拉過寶釵,說道“這是我的女兒,寶釵。”

寶釵行過禮,又叫了一聲“姨媽”。王夫人笑著兩手拉起寶釵,細細端詳著。

寶釵比黛玉探春略大一些,此時已如同春柳一般,出落得亭亭玉立。她眼如水杏,臉若銀盆,好一種端莊體態。

王夫人摸摸寶釵的頭發,點頭笑道“真是個好孩子”,又對薛姨媽說“我看寶釵像你多一些。”

“都說女兒像娘,可寶釵隻是長得像我,性子卻與我全然不同。”薛姨媽笑了笑,摸著寶釵手背,又道“隻是這些日子,辛苦她裡裡外外地幫我操持,卻清減了許多。”說罷,重重歎了一口氣。

“媽怎麼又說這事了,姨媽好不容易來,正是高興的時候。”寶釵安慰母親。

“我們之間有什麼不能說的呢?”王夫人拉著寶釵,親切說道“日後你與我們相處,越親近越好呢!”

姐妹倆又各自說了一些事情,談笑間也好似回到了還未出閣時的親密。

不一會兒,有丫鬟通報,賈府二老爺到。

薛姨媽與王夫人對視一眼,薛姨媽吩咐丫鬟將賈政帶到院子的上房,預備在那裡見賈政。

“寶釵也同去,認認你姨夫。”王夫人拉著寶釵,笑說。

在正廳見到賈政,寶釵就先行了禮。賈政也是笑著拉起寶釵,誇了幾句。

幾人又寒暄一會兒,賈政就說起了此行的正事。

“如海已經將你們的事詳儘告訴我了,妹妹可有什麼打算嗎?”賈政正色問薛姨媽。

薛姨媽歎了口氣,也沒什麼隱瞞,直言道“雖說薛家也是家大業大,可惜他父親走了之後,家中竟然找不到可靠的打點生意的人來!如今雖然空有皇商的名頭,卻隻有一些仆人管家打點著,長此以往,沒有主事人卻不妥當。蟠兒年紀雖將將夠學做生意,隻是他那性子,卻也指望不上。”

薛姨媽說到這裡,又重重歎了一口氣道“現在隻能是靠著幾個管家勉力支撐著,我卻也無能為力。若撐不下去,也隻能任由幾個宗親搶了去···”

寶釵邊輕撫著母親的脊背,邊柔聲安慰。

賈政與王夫人對視一眼,神色均是痛惜。

“妹妹不要擔心。蟠兒的事情與薛家其他人的事情如海也都告訴我了,我和你姐姐來之前就商量了一下,今日前來,就是想與你們再做商議。”賈政柔聲說道。

薛姨媽在寶釵的寬慰下慢慢收了悲容,又道“姐夫有什麼就直說吧。”

賈政看了一眼王夫人,示意由她來說。

王夫人想了想,開口說道“不如你們一家暫時搬到揚州與我們作伴吧。住處與林家,我們家隻隔了一條巷子,很是便利。另外咱們幾家的孩子也可以一處學習玩耍。你若是擔憂蟠兒的性子,怕他惹事,儘管交給你姐夫,他有辦法。最關鍵是離開金陵,薛家的其他人也不好找你們的麻煩了。”王夫人說罷,細看妹妹的神色,“你也不要擔心麻煩了我們。”

薛姨媽聽了,先是驚喜,隻是立刻想到了自家的生意,就又說道“姐姐姐夫有這樣的安排我很高興,我卻也不擔心麻煩你們。隻是家裡的生意卻不好安排···”

寶釵在一旁靜靜聽著,雖心裡有事,但也沒有說自己的想法。

賈政開了口“我想不如與內務府稟明,放棄皇商的名號看,就先隻做其他的生意。這些生意由管家們來料理也無需擔心,另外需要當家人出麵的時候,不管是我或是如海,都可以做這個事,你們不用擔心。”

賈政已經安排得如此妥當,薛姨媽自然沒有不滿意的。皇商的名號雖然傳出去好聽,但這些年下來,因為經營不善,也就隻剩個虛名,放棄了也沒什麼。若能經營好其他生意,他們母女也就不需要為之後的事擔憂了。

薛姨媽想到這裡,便很誠懇地道了謝。

寶釵思考片刻,站了起來,認真說道“多謝姨夫姨媽為我們考慮,隻是孩兒也想學做生意,為母親分憂。”寶釵說罷,認真看向賈政。

“哪用得上你一個女兒家拋頭露麵呢?還沒到那個地步呢!”薛姨媽心疼的摟住女兒。

王夫人雖然歡喜寶釵的懂事,卻與薛姨媽一樣,不讚成寶釵的話。

賈政看寶釵說得認真,心裡也知道寶釵是深思熟慮之後才說出這句話的。而且她說這話偏偏是看著他,這說明寶釵知道,他有決定權,他的看法更有分量。

賈政笑笑,將寶釵拉到身前,柔聲說“我知道你的擔憂,隻是現在聽你母親的話比較好。”

寶釵略顯失望地點點頭,賈政卻靠近寶釵耳畔,輕聲說“你想做的事等咱們回了揚州再慢慢商量好嗎?”說罷,賈政調皮地眨眨眼睛,又笑了一下。

寶釵眼神中的驚喜一閃而過,恭敬地回到了母親身邊。

大事已經議定,幾人之間的談話也就不再那麼嚴肅,商量了一會兒搬家的事情。

“我們走前要不要去兄長那裡拜訪一下?”薛姨媽對王夫人提議道。

她說的兄長是王子安,王熙鳳的父親,前幾年辭了京城的官,也回到了金陵。

王夫人看向賈政,賈政便點點頭“應當如此的,隻是沒有帶些京城的土產。”

“那沒什麼,兄長這些年很是不在乎那些俗禮。”薛姨媽又說“前些日子他也來看我們,寬慰我,又歎息他沒什麼可以幫我的。兄長告訴我若是有什麼困難,去京城投靠二哥與姐夫也都可以。”

王夫人點點頭“大哥為人淡泊,從來如此。”

接下來五六日,薛姨媽與寶釵忙著打點行李上路。因為金陵揚州相距很近,他們也就沒有帶許多東西,隻是一些貴重物品與衣物。主要的事情是處理薛府的下人。

家裡的下人隻留一半看守宅院,其餘的便白送了身契讓他們離開,又打發了幾兩銀子做盤纏。

薛姨媽還親自將各店鋪的管事聚到一起,敲打了幾句。另外五六個生意上的負責人,也都由賈政與薛姨媽親自叮囑過了。

賈政的意見是這些人先用著看,讓他們之間互相監督,若有人暗中搞小動作,就直接不用,薛姨媽也同意了。

這幾日,寶釵時時都陪在母親身邊,無論是宅院的事務或是生意上的事,寶釵都細心學習著母親的做法。

其間,賈政親見了薛蟠,並對他好一番嚴厲敲打。薛蟠因為上次差點打死人的事情,也有所收斂,自己心裡又害怕這個不苟言笑的姨夫,接連幾日,都待在屋子裡讀書習字,不敢出去惹事。

賈政除了幫助薛姨媽打點生意上的事情,也注意著金陵的漕運情況。

他雖沒有正式辦理公事,卻留心所看到的來往貨船。官船的押送官員如何處事,有哪些貨物,民間貨船的船工閒聊時又說些什麼。賈政深知,許多事情隻有親身體會才能融合成自己的心得,光靠看公文是辦不好公事的。

他之所以如此留心,也是因為來揚州前李郎中說的話。他擔心揚州有什麼陷阱正等待著他。

在王夫人與寶釵的幫助下,薛姨媽終於將大小事務處理了妥當。與賈政商議過,便定好了兩日後的客船到揚州。

他們啟程的前一天,一起去了金陵王家。

去年賈母壽辰,賈政就見過王子安夫婦,當時隻是寒暄了幾句。

王子安見到兩個妹妹與妹婿,也很高興,言談中總是笑著的。

“姐夫前幾日來金陵,建議我們母女暫時去揚州住段時間。既可以避免薛家其他人因為家產鬨事,幾個孩子互相也有個陪伴。”薛姨媽對大哥說道。

王子安笑著點點頭,對賈政說“你在朝為官,說話做事自然更有分量,我也多謝你幫襯她們。”

“隻是我自己自從離了京城,有心幫扶妹妹,卻力不從心。”王子安難得歎了口氣。

“大哥本來過著閒雲野鶴的日子,今日反而被我們打攪了。”薛姨媽有些不好意思。

王子安擺擺手,“不用掛懷,我隻是隨口說說。”他又看向了賈政,問道“不知我那女兒在貴府可還懂事?”問的是王熙鳳。

賈政笑笑“鳳丫頭最是聰慧能乾不過了。”

王夫人也說“正因有她在,我才能放心到揚州來。府裡諸事全靠她料理,老太太對她更是喜歡的不得了。”

王子安很是滿意,點點頭“鳳丫頭自幼就是個好的,從來不讓我們操心。至於她哥哥,孩子大了,我管教不好,也就如此了。”說罷歎口氣。

王夫人寬慰道“仁兒如今在京城他叔父府上,二哥教育子女向來嚴厲,仁兒也不會有什麼事的。”

王子安聽了仍是神情凝重。

眾人又談笑一會兒,王子安的夫人已經吩咐好了酒飯,留他們用飯。

飯罷,王子安要留他們,王夫人與薛姨媽婉拒了,因為次日他們就要啟程去揚州。

“大哥什麼時候想來揚州遊玩,提前給夫人來封信。我們好招待兄嫂。”王子安夫婦將他們送到門口,賈政便邀請他們去揚州。

王子安夫婦都是笑著應了。

回去的車上,賈政笑說“大哥是難得的明白人。”

薛姨媽雖然疑惑,卻附和道“大約大哥是喜歡這種散漫的日子吧。”

王夫人輕輕搖搖頭,歎道“也許大哥是身不由己。兒女都已成家,他也沒什麼牽掛,回到金陵,也是好事。”

王子安身為長子,為官卻不上不下,遠不及弟弟。不如早日離開京城,弟弟在京城也就沒有什麼顧及了。至於族長也是虛名,王家上下自然知道如今王家的實際話事人是王子騰。雖然王子安在這方麵清醒,卻又不放心子女。隻能做半個閒雲野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