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女重逢半喜憂(1 / 1)

船行了二十五日,賈政一行人終於到了揚州。

幾日前,林如海就派林家的管家與下人們在渡口日夜等待,今天終於等到了。

黛玉剛一下船,就看到了管家林忠,甜甜叫了一聲“林叔”,隨後就向賈政與王夫人介紹了一下。林忠帶著下人們也行過禮。

“老爺吩咐我多帶些人來,搬運行李。賈老爺的宅子,我家老爺前幾日已經吩咐人打掃出來了,就等著老爺太太呢!”林忠笑著對賈政說。

賈政笑笑,簡單吩咐了幾句。不一會兒,林忠帶來的下人已經開始有序忙碌了。

又安排了三頂轎子送賈政他們去林府。隻是三個孩子成日裡習慣一處待著,他們三個就坐了一頂轎子。

路上,寶玉和探春忍不住掀起簾子細細觀察街巷行人,眼中有一些驚奇與歡喜。

黛玉笑笑,想到了自己初到京城時也是好奇地打量外麵,與他們兩個此時一樣。

“林姐姐,我覺得揚州的繁盛與京城相比也是不相上下的。”探春笑著說“真是好一派欣欣向榮的市民生活圖景。”

“我看到許多小攤子,比京城裡擺攤的更多呢!”寶玉笑道。

黛玉雖然自幼生活在揚州,但因為體弱多病,也很少出門。今日聽寶玉和探春說了許多看到的景象,黛玉心裡也覺得有趣好玩。如今身體也好些了,又有他們倆做伴,日後自然有時間出來遊玩。

林府鬨中取靜,遠處是揚州城外的群山,附近是一片熱鬨的街市。然而在白牆灰瓦的小巷裡穿行片刻,就到了林府,幽靜又很便利。

緊挨著林府的一處三進宅院,已經掛上了賈府的匾額。這處宅院本來是林如海一位同僚的,去年他告老還鄉之後,這處宅院便空置了,正好租給賈政。

林如海又受賈政囑托,將這個宅子後麵的一處三進宅子也租了下來,前後兩處宅子相隔三尺餘,正正好是賈政打算讓薛家母女居住的宅院。

賈政沒想直接買下來,不是因為銀錢不夠。公務大約隻有兩三年,並不值得購買宅院。

林如海比賈政略小幾歲,隻是看著清瘦些,很有一種如鬆如柏的文人風骨。

父女再次相見,黛玉先紅了眼眶。隻是看著父親雖然清瘦卻並不虛弱的模樣,黛玉放了心。林如海見到女兒比赴京時更顯紅潤的麵色,也是同樣的想法。

林如海與賈政卻是多年不見了,自從他與賈敏成婚後,就再也沒有見過賈政。此時二人相逢,自有一番深情厚誼。

“內兄與嫂夫人此番遠行著實辛苦了。”林如海笑著擺擺手,將賈政與王夫人讓到上座。

“隔壁宅院就是愚弟為兄長選好的府邸,隻是粗陋收拾了一下,等兄長與嫂夫人憑喜好再做陳設吧。”林如海又道“我已經吩咐下人先將行李運到這裡,待兄嫂歇息幾日,再慢慢安置宅院。”

賈政感謝林如海的妥當安排,王夫人也微笑點點頭。

寶玉探春向林如海行過禮,就攛掇著黛玉帶著他們去林府花園玩了。

親眼看著孩子們笑鬨著離開,三個大人都是慈祥笑著。

林如海向賈政拱手謝道“玉兒在書信中總是說舅舅舅母待她皆如親女,外祖母更是寵愛非常。幾個兄弟姐妹也都時刻陪伴著她,她在京城很是舒心。”說罷捧起茶,向賈政示意了一下。

賈政笑著飲了茶,又道“如海不用拘禮,咱們至親之間,合該這樣做的。就像你如此為我儘心幫忙,我也沒有一直謝你,不然就太生分了,咱們互相稱呼表字更親近。”賈政笑笑,林如海也是撫須一笑。

談笑間,因為多年不見而產生的生疏也就很快消散了。

“存周之前讓我辦的事情,我也辦妥當了。”林如海說到這裡,看了王夫人一眼,點頭示意了一下,神情嚴肅道“隻是我看薛家那幾宗旁支人家,的確不太好相與。”

賈政聞言也正色說道“如海直言便是。”

“我那幾日正好沒有什麼公事,得到你的囑托就親自去了金陵薛家。當時喪事大體已經結束了,但我看薛夫人的神情卻是悲中帶憂,我說明來意,她便詳細告訴了我。”

林如海頓頓,又繼續說“原來薛夫人這一輩中,已沒有血親兄弟姐妹,隻有叔伯家有一個堂兄,一個堂弟,都是不成事的。雖然薛夫人還有一子,也已十多歲了,按道理所有家產應該是這孩子的,可是···”

林如海歎了口氣,憂愁道“這個薛蟠孩兒卻也頑劣,竟然因為一個孤女將一青年打了個半死。薛夫人的堂兄堂弟就以薛蟠頑劣,不足以擔任家主之由,想插手薛家的大宗生意,所有生意都要占去一半的乾股。你也知道,若是這次答應了,那所有生意家產日後都要被他們蠶食了。所以我知道如此情況,當即就為薛夫人做了主,用官職壓了他們一頭。”

賈政點點頭,鄭重謝道“讓你做到這樣地步,卻是為難你了。”

林如海輕輕搖搖頭“這倒不妨事,我卻也擔心薛夫人母女的處境。兒子頑劣撐不起大事,女兒卻沉穩聰慧,很有幾分管事的樣子,隻可惜···”

“我原本的打算就是到了揚州安頓下來就立刻去金陵一趟,將妹妹母子接到揚州生活。正好與夫人做伴,緩解一些憂慮。妹妹兩個孩子與咱們家的孩子一處待著,希望那蟠兒也能學好。”賈政說道,又悄悄看看王夫人神色,果見她麵露悲戚,賈政輕輕拍拍王夫人脊背,以作安慰。

“存周既然已經有了主意,那就好了。日後咱們幾家五個孩子,可是更熱鬨了。”林如海笑道。

“本來我應當安排洗塵宴,隻是考慮到薛家的事情,大約嫂夫人也···”林如海頓了頓。

賈政連忙說道“咱們住的這麼近,日後少不了歡聚的時候,多謝你的一番心意了。”

晚飯過後,賈政與王夫人因為連日裡坐船疲憊,直接去休息了。

黛玉屋裡,黛玉仍細細向父親說著京城發生的事情。林如海認真聽著,不時還要問上幾句。林如海看著女兒聰慧懂事的可愛模樣,他臉上也一直帶著笑容。這樣父女和樂的時光,可真是讓人眷戀。

“夫人,我明日就去衙門一趟,預計兩日就安排好到任的事情。這兩日辛苦你先帶著人簡單收拾咱們的宅院。等我安排好後,咱們就啟程去金陵。”賈政細細對王夫人說道。

“剛到揚州,老爺不再休息幾日?”王夫人關心問道。

賈政笑了笑“不妨事的,早日將妹妹一家人安排妥當,咱們都放心些。”

“如此就多謝老爺了。”王夫人很是感謝賈政對薛家人的細心考慮。

“倒是夫人這幾日辛苦些。”賈政輕輕拍了拍王夫人的手背。

“我隻是指點他們來做,又不用自己動手。”王夫人道。

“動腦子也很累的。”賈政說到這裡又笑了。

次日一早,賈政向林如海說明了自己的安排,就帶著小廝書文與幾個下人,坐轎子去了水務衙門。

水務與鹽政類似,都是獨立於當地州府的機構。揚州本地的官場環境,林如海昨日已經對賈政清楚講過了。官員之間的關係大體上還算和睦,對治下的管理也很清明。

隻是鹽政與水務都是肥缺職位,有時難免引得當地州府官員的些微嫉妒。

駐紮在揚州的水務衙門早就收到了邸報,各官員都等著賈政這位副總河的到來。

賈政到了衙門口,自下了轎子。他吩咐書文通報了門子。

那門子進去了沒一會兒,幾個身著官服的人就出來了。

“賈大人恭候多時!本來要派人去渡口迎接的,沒想到大人這麼早就到了。”揚州水務衙門的總管齊鳴笑道。

賈政擺擺手,扶起行過禮的齊鳴,笑道“兵貴神速啊!”

齊鳴笑笑,向賈政一一介紹了他旁邊的幾位官員,眾人都行過禮。

齊鳴引賈政進了衙門,與工部辦公衙門類似。此處衙門也是被分成一個個小院子。

他們先走到一處議事大廳,旁邊是幾間書房與值班人員住的地方。

院子連接處也有許多江南園林的特色,假山石橋亭台樓閣,倒更像是供人遊玩的園林。

又帶到賈政的辦公處,一應設施齊全,雅致又整潔。

賈政滿意地點點頭,眾人走了一圈,又回到了議事大廳。

賈政吩咐手下的一位主文相公去辦交接事宜,自己又與眾官員聊了幾句。

“近日衙門可有要事?”賈政抿了一口茶,問齊鳴。

齊鳴起身,恭敬答道“近日一切事務都很順利,沒有什麼棘手的。”

賈政點點頭,又道“我今日來衙門隻是先安頓下來,認識一下諸位。日後大家一起辦公,慢慢也就熟悉了。”

眾人笑著點頭。

“過兩日我要去一趟金陵,大約五六日。待我事情辦妥回到揚州,再正式來衙門辦公。”賈政又說。

“這幾日諸位就仍像先前那樣,秉公辦事。”賈政說罷,看了一圈對麵的官員,見他們都神色如常,也就暫時放了心。這些人中的地頭蛇今日還算乖巧。

賈政早早離開衙門,又去轉了轉這邊的街市,買了一些孩子們可能喜歡的玩意兒。

又走到一家顧客盈門,很是熱鬨的布莊前,想了想,走了進去。

因為氣候的不同,揚州時興的布匹與京城差異不小。江南地區一直都有養蠶繅絲的習俗,這裡的紡織業也是全國最為繁榮的。

賈政買起東西來很是高效,一會兒就選了許多。

浮光錦,煙霞錦這些名貴的布匹他買了不少,現在正是陽春三月,夫人與姑娘們正好多做一些衣服。又買了一些顏色較為素雅的錦緞,預備著給薛家母女裁衣服的。

買完這些,賈政就回了林府。

賈政讓書文將買來的玩意給了幾個孩子,全憑他們挑選。自己又去了隔壁的賈府,王夫人正帶著周瑞媳婦,指揮著丫鬟小廝們布置屋子。

王夫人遠遠看到賈政走了過來,她也笑著朝他走去,“老爺這麼快就回來了?”說罷拿了帕子為賈政擦了擦汗。

“衙門沒什麼事,我記掛著家裡,就早早回來了。”賈政笑著拿過王夫人手裡的帕子,又擦了擦臉。

“揚州確實比京城暖和得早。”王夫人邊說話邊拈起了賈政肩上的一絲柳絮,賈政看到後調皮地吹了口氣,柳絮就隨風飄走了。

“我買了許多布匹,有各色樣式的,等忙完了給姑娘們裁衣裳,還有妹妹與外甥女的,我也準備了。”賈政又道“我讓布莊直接送到咱們這裡,你與周瑞媳婦說一下。”

王夫人點點頭“難為老爺想得周到。”

第二日,賈政沒去衙門,與夫人一同收拾院子。因為院子之前一直保存的很好,他們隻需要將帶來的東西安置好,再添置一些用品就可以了。

因此兩天下來,前後兩處院子便可以住人了。

因為賈政與王夫人要去金陵,寶玉探春就仍住在林家,與黛玉一起。

本來三個孩子也都想去金陵,隻是賈政考慮到金陵薛家的事情還沒有徹底解決,怕橫生枝節,就沒有帶孩子們同去。

去金陵仍是坐船,卻和前些日子從京城來時全然不同。兩地相距僅有三百餘裡,隻需兩日就到了。

船行在長江上,放眼望去,浩浩湯湯,橫無際涯。來往船隻繁多,貨船和客船不分上下。

沒有帶孩子的好處就是不需要時刻擔心他們,賈政難得有清淨獨處的時候。

天色已晚,船上陸續亮起了燈,江畔人家的屋舍上空飄來了炊煙,朦朧又清淡。

前麵的客船上傳來了歌聲曲聲,飄散在浩渺江色中。

賈政拉著夫人坐在了船邊。兩人都沒說話,看著風景,聽著歌聲。

“我感覺江南與京城的確是不同的···”賈政開口道,望著熟悉的風景,他突然生出了一些遙遠的回憶。

王夫人靜靜看著他,一雙眼睛含著笑,等他接下來的話。

“這種不同不是因為具體的位置,城池的大小或者一些可實際觸碰的東西···”

“而在於一種模糊的東西,就像是百姓們的日常與個性···”賈政說了兩句似是而非的話,自己也覺得不太通,先笑了。

王夫人靜靜聽罷,右手攏起了被江風吹亂的頭發,輕輕笑了笑,一種有些頑皮與輕鬆的笑容。

“我知道他們在唱什麼。”王夫人突然對賈政說。

賈政笑著看她,是一首流傳很廣的江南小調,他也聽出來了。

“我也知道”賈政笑笑,說罷自己先哼了起來。

到第二句,王夫人也跟著哼唱起來。

二人的聲音也與前麵那客船上的歌聲一起,隨風遠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