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花三月下揚州(1 / 1)

離彆苦,情意重。孩子們臨走前,強忍著眼淚,沒有在祖母麵前哭得不成樣子。

迎春和惜春送了寶玉黛玉探春三姐妹每人一枝楊柳,笑著與姐妹兄弟告彆。

即便如此,其中淒苦,更是難說。

大房的賈赦與邢夫人也有一番叮嚀,賈政與王夫人都笑著應了。東府那邊賈珍與尤氏也親來相送。

王夫人又看了一眼王熙鳳,輕聲說“鳳丫頭,你···”

“太太不用擔心,你那日說的我都記住了。”王熙鳳打斷了她的話,笑著說。

王夫人點點頭,再多的話也沒說。

賈璉親自將賈政一行人送到了渡口,又是一番叮嚀後,送他們上了船。賈璉也就回府了。

一整個冬天賈璉沒做什麼公事,隻顧著玩樂,銀錢就不太趁手。

他回了院子,見王熙鳳與平兒正坐在炕桌前算賬,王熙鳳說著些什麼,平兒打著算盤。

賈璉一進屋,王熙鳳就沒說話了。賈璉卻有了謀劃。

賈璉聲音粘膩地叫王熙鳳“鳳兒,近日辛苦你了,家裡家外,樁樁件件,可少不了你。”

邊說話邊半靠在王熙鳳身上,一隻手挑起了王熙鳳耳邊的一縷頭發,把玩著。

王熙鳳感到很不舒服,她稍微偏了一下身子。

“不高興了嗎?是不是嫌我冷落了你?”賈璉笑著說,又貼著王熙鳳,離她更近了。

“無事獻殷勤,二爺找我有什麼事情吩咐直說就是了。”王熙鳳神色淡淡,說道。

“老太太本來想讓你去金陵薛家吊喪,隻是二老爺正巧去揚州,他便去了。你後悔不能去揚州找你心儀的江南女子,現在不高興又來我這裡找不痛快?”王熙鳳譏諷之意更濃。

賈璉聽了,更覺得王熙鳳是在鬨小性子,因為受了冷落心裡不高興。

想到這裡,賈璉覺得這幾日要好好在王熙鳳身邊獻獻殷勤,才能籠絡王熙鳳的心。

賈璉坐了起來,一隻手攬過王熙鳳肩膀,右手捏起王熙鳳一隻手,揉捏了一下,柔聲說“什麼女子在我眼裡都比不得你。瞧瞧,春日裡風大,你也不記得多擦擦手脂。”賈璉邊說邊從袖袋中掏出一小罐手脂,摳了一塊兒,要為王熙鳳抹。

王熙鳳猛地抽開手,仍是說“二爺有什麼事情直說吧,不要這樣,我消受不了。”

賈璉平常與女人相處時,總是厚臉皮,他認為王熙鳳方才的言行都是在對他撒嬌。因此賈璉毫無惱意,男女之間,偶爾舍棄身段,也不礙事。

他見平兒不識眼色地仍坐在炕桌前,揮揮手,讓平兒退下 。可王熙鳳卻不許“平兒,賬還沒算完,你去哪裡?”

平兒夾在兩人中間,聽了王熙鳳的吩咐。

雖然賈璉並不介意平兒在場,隻是看王熙鳳仍然神色冷硬,他認為自己不能操之過急。

“二奶奶和平兒姑娘安心坐著,我給你們倒茶。”賈璉說罷,親自倒了兩杯茶端到王熙鳳與平兒麵前,又笑道,“我就在外邊伺候著,有什麼吩咐就叫我。”

平兒沒什麼反應,王熙鳳也是愛答不理。

賈璉也沒有挫敗,就笑盈盈出去了。他打算今日在外麵吃吃酒聽聽曲就可以了,晚上早早回家,再做謀劃。

“他剛才靠近我的時候,我感覺渾身不舒服。”賈璉一走,王熙鳳就對平兒抱怨。

“奶奶和二爺每次吵架,過幾天他服個軟,你也就好了。”平兒說道。

王熙鳳搖搖頭“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一看到他,就能想起許多他與彆的女人調笑的畫麵,我雖然沒有親眼見過,但可以想象到。”

“奶奶又給自己找不痛快了。”平兒安撫王熙鳳“平日裡家事就夠忙的了,現在又白白消耗心力,這怎麼行呢?”

“你看他剛才那樣,不就是沒了錢想找我要嗎?以為我看不出來嗎?”王熙鳳又說。

平兒畢竟是王熙鳳的丫鬟,對主子之間的矛盾隻能儘量勸解“二爺不管有沒有什麼彆的想法,總是先服軟了,奶奶也彆再計較,不然你自己心裡也難受。”

王熙鳳又是輕輕搖搖頭“不說這個,方才說到哪裡了,繼續吧。”

平兒點點頭,“大爺那邊已經拿回上次一放出去的款子了,本息合計五百五十兩···”

賈政一行人雇了兩條船,大人孩子一起在一條船上起居,下人們就隨行在另一條船上。王夫人起初並不習慣坐船,幾個孩子倒是適應得很快。

此時王夫人坐在賈政身旁,船有些顛簸,王夫人臉色發白,眉頭緊皺,一手撐著桌沿,力氣太大,手指都泛白。喝了一些湯藥反而更難受了,怕吐出來,又用帕子掩住嘴巴。錦屏在一旁小心服侍著。

賈政見她難受,自己心裡也難過。歎口氣,不顧王夫人的阻攔,扶著她半躺在自己懷裡。

王夫人神色不太自在,雙手緊緊捏著帕子。賈政笑了笑,鬆開夫人緊攥的手。

賈政低頭輕輕哼唱了一首江南小調,邊哼唱邊一下下輕拍著夫人的脊背。

“秦淮緩緩流呀,盤古到如今,江南錦繡金陵風雅情···”

伴著悠悠流水,王夫人在歌聲中漸漸平靜了下來。

船行八日,快到濟寧府了。正是風平浪靜,春風醉人的時候。

王夫人習慣了坐船,每日也不再臉色發白,賈政放了心。

“京杭大運河始建於春秋時期吳國所建的邗溝,後來經由曆代不斷擴建,聯通了京城與杭州,成為南北之間重要的水上運輸線路···”賈政站在船頭,正與孩子們講解著京杭大運河的曆史由來。

每到一處地方,賈政都要與他們細細說一說當地的風物曆史,若是孩子們有人感興趣,就停了船,上岸逛一逛。索性也不著急趕路。

今日天氣晴好,風和日麗,孩子們自覺齊齊在甲板上看風景。

因為水麵平靜無風,黛玉也就在甲板上多待了一會兒。越向南走,目之所及越接近黛玉熟悉的故鄉。此時的心情與當時孤身一人來京時完全不同了。

黛玉看了看坐在她旁邊的寶玉和探春,輕聲笑了一笑。這次回去不僅有舅舅舅母帶著她,還有兩個至親玩伴。

“林妹妹快到家了,臉上的笑容也越來越多了。”寶玉說道。

探春手指了指河岸邊正圍在一起洗衣服的婦女,問黛玉“林姐姐,她們都是這樣洗衣服的嗎?”

黛玉順著探春手指的方向也看了過去,點了點頭,回道“南方河流廣布,平民百姓之家都是在河邊洗衣服的。”

“確實是一番閒適的田園圖畫。隻是這河這麼寬,想必水也很深,離得近了也不太安全。”探春說道。

“這是沒辦法的事情。”黛玉也同意探春的說法。

“不要說這些了好不好,咱們不如吟詩來玩?”寶玉笑道,自己先搖頭晃腦吟了兩句“竹喧歸浣女,蓮動下漁舟。”

黛玉和探春最是樂得看寶玉裝模作樣的滑稽樣子,都覺得好笑。

“京口瓜洲一水間,鐘山隻隔萬重山。”黛玉柔聲念了一句。

“這是王安石的詩,妹妹讀這兩句定是歸心似箭了。”寶玉笑道。

黛玉調皮地眨眨眼。

“儘道隋亡為此河,至今千裡賴通波。”探春看著河岸邊放牛的牧童,吟了這句詩。

黛玉點點頭“三妹妹的一雙眼睛,總是能看到比表麵的風景更多的東西。”

“也許她是故作深沉也說不定呢?”寶玉故意說道。

探春也沒理他,歎了口氣說“雖然才出來了這幾日,每日也都在船上。但我這幾天的所見所感,好像比以前所有都要多。”

黛玉走到探春身邊,摟住探春肩膀柔聲道“平日裡總是你們安慰我,今日你自己怎麼也開始哀歎了呢?”

探春雖然隻是簡單說了幾句話,但是黛玉卻敏銳地捕捉到了更多,這才來安慰探春,讓她不要多想。

“三妹妹要有什麼難解的問題,不如咱們一起去問老爺。總之老爺也無聊,又總愛與我們說這些事情。”寶玉說道。

黛玉輕笑著說“小心我把你剛才說的話告訴舅舅,就說你取笑他,看他怎麼打你。”

“林妹妹總是欺負我!”寶玉裝模作樣地皺了皺鼻子。

“我不理你們兩個,我要去找老爺。”探春食指分彆指了一下寶玉和黛玉,又玩味笑笑,離開了甲板。

此時賈政正在船艙裡,手裡拿著一本誌怪故事,繪聲繪色地讀著。王夫人坐在賈政旁邊,神色柔和,認真聽著。

探春悄悄走了進來,賈政讀得正投入,探春就坐在了王夫人旁邊,也一起聽,王夫人順勢摟緊了探春。

“那個書生正在破廟躲雨,忽然身後傳來一個嬌媚女聲,說‘公子一個人太孤單,不如小女子與你做個伴’。那書生一回頭,隻見···”

聽到這裡,王夫人抱緊了探春,母女倆都很緊張。

賈政挑了一下眉毛,繼續說“哪有什麼美貌女子,竟是一隻麵露凶光的灰色狐狸,正凶狠地盯著書生···”

王夫人與探春都神色緊張地看著賈政。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賈政右手在桌上輕輕拍了一下,不再說話了。

王夫人很是意猶未儘,以前在賈府的時候,誰敢讀這些故事來聽呢。賈政這幾日給她讀的幾篇故事,都很有趣。

王夫人起身倒了杯茶給賈政。

賈政笑著接過了,一口氣喝罷,又說“我知道夫人還想聽,隻是這麼驚險刺激的故事還是晚上聽著比較有趣。”

王夫人自覺心事被看穿,輕笑著坐到了賈政對麵。

“老爺總是愛吊我們胃口”探春說罷,還輕哼了一聲,耍賴般在王夫人懷裡蹭了蹭。

賈政仍是微笑,不再提這件事。

“怎麼不在外麵多坐一會兒,寶玉黛玉還在外麵嗎?是不是風太大了?”王夫人柔聲問探春。

探春搖搖頭“二哥哥說我有心事,讓我來問老爺。”

正說話間,寶玉黛玉笑著進來了,黛玉坐在了王夫人身側,另一邊是探春。寶玉隻能歎口氣坐了椅子。

王夫人摟緊了黛玉探春,又問黛玉“外麵風大嗎,可有頭疼?”

黛玉搖搖頭,親昵地抱緊王夫人右臂,回道“外麵待久了膩歪,想與舅舅舅母一起待著。”

說罷又看向賈政“舅舅的故事讀到哪一個了呢?”

黛玉並不是真的對賈政講的故事感興趣,她隻是喜歡這種氛圍。

太陽曬得暖融融的,船兒晃悠悠,她與探春都窩在舅母懷裡,聽舅舅繪聲繪色地講故事。

舅母懷裡有母親的味道。

“寶玉,你去為母親,兩個姐妹準備好茶水點心。”賈政笑著吩咐寶玉。

寶玉聽罷,嘻嘻笑著,動起手來。

襲人本來想自己來做,賈政笑著對她搖搖頭,襲人就沒插手。

“錦屏與襲人也要。”賈政又對寶玉說。

“知道了,老爺。”寶玉將茶端到賈政麵前,調皮道。

一會兒功夫,寶玉將茶水點心都準備好了,賈政又示意錦屏與襲人也坐下。繼續講了起來。

船到濟州府,這裡是大運河的一處重要驛站,號稱“運河之都”。

在濟州他們停船休整了幾日,賈政親去拜見了今河道總督,陳光和。

此人與賈政年歲相近,為人很是謙和,對賈政毫無拉攏或是不屑的神色。

出身寒門卻四十出頭就能身居高位,此人絕不隻是表麵上這麼簡單。賈政暗暗想到,表現更是滴水不漏。

陳光和對賈政多有勉勵,也很是好心腸地講了一些水務上的關鍵。賈政誠懇謝過了。

又在陳府用了飯,陳光和要留賈政在他府上歇息幾日,被賈政以妻女還在驛館的理由婉拒了。

接下來又在濟州府待了三日,賈政除了帶夫人孩子遊玩賞景,自己也私下裡認真考察過了這裡的水利工程與幾日來的漕運情況,心裡有了一些盤算。

離開濟州府兩日,就到了江蘇境內,兩岸的風物也與京城大不相同,一派江南風光。

他們在濟寧府見到了林如海派來的人,並一封信件。

信上說他一收到賈政的信,就親自去了金陵。那時喪事已經結束,林如海以親戚的身份,給薛姨媽撐腰。

那薛家幾個旁支本來隻等著喪事結束,就要向薛姨媽孤兒寡母發難,聯合族內長老,將家財獨占。隻是突然來了個官職奇高的林如海,要為薛姨媽母女做主,讓他們的美夢落了空,隻能之後再做圖謀。

除了薛家的事,林如海還說已經在林府旁邊找好一處府邸,供賈政一家下榻。

賈政為王夫人細細讀了信,見王夫人長舒了一口氣,賈政笑著說“現在不擔心了吧?”

王夫人點點頭。

“雖然如此,我還是想到揚州後安頓下來就去一趟金陵。”賈政又說“還是將妹妹母子都接到身邊,你才能放下心。”

王夫人神情有些不好意思。連日來,賈政言語行動中總是與她很親近,倒像是年輕時候的相處了。

人生苦短,也不知道時候就被歲月磋磨,失去了曾經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