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話當真?”黛玉抱住寶玉手臂,連連搖晃。
“真的!老爺此次去揚州上任,要帶了太太,你,我,三妹妹同去呢!老太太那邊都答應了!”寶玉歡喜道“成日裡總聽你說揚州風物,如今終於可以親自去看看了!”
黛玉落了幾滴淚,忙用手拍擦掉了。
“離家雖然才半年,但我確實想父親了。”黛玉輕聲說,坐到了榻上。
“咱們幾個可以一起去揚州了,真是天大的好事!三妹妹肯定也知道了。”寶玉緊挨著黛玉,笑道。
“咱們一走,老太太要寂寞了。”黛玉歎道。
寶玉突然也想到了這裡,也有些擔憂,歎道“老太太身邊還有大哥大嫂與鳳姐姐陪著,隻是二姐姐不能和咱們一起去。”
“卻是沒辦法的事,二姐姐畢竟是大舅舅的女兒,舅舅也不能為二姐姐做主。”黛玉也舍不得迎春。迎春本就寡言,平日裡有他們幾個一起玩,還好一些。過幾天她們幾個人一走,迎春難免寂寞。
“幸好還有四妹妹在,二姐姐也不算孤單一人了。”黛玉又道。
王夫人正打點行李,並與王熙鳳交待事務。
“老爺說,此次外任,少則兩三年,也要我陪同。”王夫人坐在桌邊,對王熙鳳說。
“太太放心去吧,家裡有我呢,再有什麼大事,寫封信去也不耽誤。”王熙鳳勸道。
王夫人搖搖頭,滿含擔憂道“京城與江南路途遙遠,我除了擔心老太太與府裡事務之外,還擔憂你···”
“太太怕我辦不妥當?”王熙鳳笑著問。
王夫人拍拍王熙鳳手背,又道“哪裡是擔心你管家不妥當,我是擔心你與璉兒。”
王熙鳳聽到賈璉的名字,眼神暗了下去,低聲道“璉二爺成日裡不著家,太太犯不上擔心。”
“你不要這樣事不關己的樣子。”王夫人看王熙鳳神情就知道自己今日沒有白擔心“你來府裡也有兩年了,卻一直沒有動靜,你也不擔憂嗎?”
王熙鳳仍然是神色淡淡。
“璉兒又是那樣性子,愛沾花惹草,這也不是大毛病,哪個男人不是這樣?隻是你要為自己早早考慮,有了兒女才有依仗。”王夫人苦心勸道。
“他若是厭棄我,有了兒女也沒有用,還是拖累。我隻依仗我自己就是了。”王熙鳳難得如此直截了當表達她的不滿。
“你這個鳳丫頭啊!“王夫人握緊王熙鳳手臂“你就是性子太要強了一些,我之前說的你都忘了嗎?夫妻之間···”
王熙鳳打斷了王夫人的話。
“我隻是不願意次次服軟,逆來順受,那不是我。”王熙鳳輕聲說道。
王夫人見她低沉,也是心疼“做女人的哪個不是這樣過來的?”
王熙鳳搖搖頭。
王夫人沒再說話,摟緊了王熙鳳。“若真有什麼事,你即刻寫信來,我去求了老爺與你叔父給你撐腰。”
突然,王夫人的大丫鬟錦屏神色慌張地進了屋子。
“太太,金陵薛家來人了。”錦屏小聲說道。
王夫人看錦屏神色,就知道不是好事。
“怎麼回事?”王夫人問。
“薛家大老爺一個月前歿了,他們來報喪···”錦屏說罷就低垂著頭,不敢再看。
“怎麼這麼突然?”王熙鳳又驚又急,忙問道。
王夫人聞言緊閉了眼睛,不禁為親妹妹擔憂起來。
“你姨媽每次來信都說你姨夫身體不好,沒想到還是沒有挺過去。”王夫人落了眼淚“隻是如今她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如何是好呢?”
王熙鳳也神情悲痛,為王夫人輕輕擦著眼淚“薛家姨夫這一輩中,隻有一個兄弟,也去世得早,如今薛家偌大的家業姨媽一個人怎麼辦呢?”王熙鳳擔憂的主要是薛家族中的旁支要搶了家產,如此薛姨媽就更為難了。
王夫人吩咐薛家來的人進了屋子。
來人是薛姨媽出嫁時帶走的一家陪房,叫曹德,王夫人也認得。
“我家老爺是上月初十歿的,太太打點好喪事後,才派了我們來京城報喪。”曹德邊哭邊說,王夫人心裡更是難過。
王熙鳳擺擺手,吩咐人下去了。隨後與王夫人商議後,二人一起去賈母那裡說了此事,賈母也是一番勸慰,自不必提。
確定了啟程之日後,幾個孩子也不再上課,日日都去賈母跟前逗趣。
離彆在即,賈母每每被孩子們逗得大笑時,不禁想到再過幾天,就見不到她們了。
賈母又將身邊的貼身丫鬟襲人給了寶玉,讓她隨寶玉去揚州。因為襲人做事妥帖,事事都考慮得周全,寶玉身邊有襲人照顧,賈母也更放心一些。
人老多情,她雖然如今身子康健,隻是不知何日也會像薛家大爺那樣突然病故。
想到此處,賈母心裡也是一陣陣難過,隻是不好在孫子孫女麵前時常流露。
鴛鴦是最知道賈母心事的人,她也忍不住犯了愁。
臨行前的一天下午,寶玉悄悄把鴛鴦叫到了他的屋裡。鴛鴦一進去,就發現迎春黛玉探春惜春也在,襲人和紫鵑在旁邊站著侍奉茶水。
“鴛鴦姐姐,這邊坐。”探春笑著讓鴛鴦坐到她們身邊。
“這是我與二姐姐,林姐姐四妹妹合抄的大悲咒。我們幾個去了揚州,也時刻想念著老太太,希望她身子康健。”探春拿給鴛鴦,又說“本來想當麵拿給老太太看,卻擔心分彆在即,惹得老太太越發難過。所以先交給姐姐,待日後老太太念叨我們時,你再拿給老太太看。”
鴛鴦忙道“姑娘們不用擔心,老太太這幾日雖然有些難過,但她生性豁達,不會常常自苦的。”
“過些日子,我以老太太的名義,悄悄往史家去信,把史大姑娘接過來住些日子。她為人天真爛漫,喜歡說說笑笑,老太太有她與二小姐四小姐陪著,也就沒什麼擔心的了。”
“鴛鴦姐姐確實想得周到,老太太身邊有姐姐,真是咱們的福氣。”寶玉笑道。
“老太太常說史大姑娘的性子很像她年輕時候,愛玩愛鬨。”襲人在旁笑著對鴛鴦說,她也覺得鴛鴦這個想法很妥當。
“姐姐,我本來想為老太太寫個匾額,因為之前答應過老太太。隻是我寫了好多都不滿意,三妹妹書法好,但是讓她來寫,我自己的心意卻不能告訴老太太。最後還是寫了一個,你拿給老太太看時,若她不喜歡,我勤加練習,以後再多寫幾個讓老太太挑選。”寶玉說罷,有些不好意思,姐妹們的禮物又精致心意又足,他的卻拿不出手。
鴛鴦接過來看了一眼,笑了一笑“老太太平日裡最疼你,無論多少珍寶都不及你的心意。”
“道理雖然是這樣,但姐妹們卻樣樣做得比我的好,我心裡也過意不去。”寶玉癟了嘴。
“合該平日裡就好好下功夫的,以後你練得好了,要寫多少就寫多少,現在不要傷心了。”黛玉一番話又是打趣又是安慰,把寶玉逗笑了。
鴛鴦拿了東西就告辭了。
迎春今日看起來心情尚好,黛玉卻有些擔心。
似乎是看出來了姐妹們有意要安慰她,迎春先開了口。
“你們不用擔心我,我雖然難過一會兒,但很快也就好了。再說,我也不是那麼喜歡熱鬨的。”迎春說罷,先低了頭。
黛玉和探春眼神一碰,二人同時坐到迎春兩側,將她摟進懷裡,撫摸她的脊背,絮絮說著姐妹之間的話,沒人再提分彆。離彆的話之前已經說了許多,此時能安靜抱著,說些無關的事情,反而很難得。
惜春年紀尚小,並不很明白離彆意味著什麼,隻是懵懂地學著黛玉和探春的樣子安慰二姐姐。
賈政已經安排好了部裡的事情,他又在外麵一家茶樓與潘武和馬雙虎碰了麵。
潘武先彙報了炭窯相關的事情。之前賈政交待過,往府裡管家上報的利潤隻需報一半,剩下的由潘武先存起來。今日賈政叫他們來就是詢問這個事情。
如今已到了春天,炭窯逐漸進入了淡季,過去一個冬天的收入卻很客觀。
“除掉送到府上用了的木炭,去年冬天與今年開春,炭窯的收成有兩萬六千兩,一半報給二奶奶了,我這裡還有一萬三千兩。”潘武說道。“還有大約五萬斤碳存著,預備著今年冬天再賣。”
賈政點點頭,很是滿意,炭窯一個冬天的利潤這麼多,看來他們兩個經營的確實不錯。
“你隻給我三千兩銀票,剩下一萬兩留在你那裡。”賈政吩咐道。
潘武將銀票給了賈政。
“按照老爺吩咐,春夏兩個季節不需要燒炭,那些工匠們近日正忙著補種樹苗。”馬雙虎又說。
這才是可持續發展的道理。
“種完樹苗,你去藥鋪打聽打聽有什麼藥材適合在林間大規模種植的,打聽好了就辦這件事。”賈政吩咐道,炭窯的工人都是現成的,與其打發了不如再開發一些產業,這對工匠們也是好事。
二人恭敬答應了。
頓了頓,賈政又說“我去揚州,可能要兩三年,府上的事情你們替我盯著點。”
“主要是大老爺房裡的事情,包括大老爺,璉二爺,二奶奶。他們在外麵與什麼人接觸,若是有什麼違法的勾當,第一時間送信給我。”賈政不太放心賈赦房裡的事情,怕他們惹禍。
二人應下了。
“潘武,馬雙虎,你們兩個這些日子著力培養一些辦事機靈,又可靠的人。我去了揚州會需要人來辦事。最好先給馬雙虎培養幾個副手,我想等你們穩定下來,讓潘武去揚州幫我。”賈政很是喜歡潘武牢靠又穩妥的做事風格,而且他為人忠厚,是個很好的幫手。
潘武與馬雙虎都很高興,恭敬答應了。臨走前還拿出了一些土產給賈政。
“老爺,這是那邊的工匠們托我送給老爺的。大多是他們家鄉河北的土產,也不值錢,隻是情意深重,我不好拒絕,就冒昧帶來了。”潘武有些擔心賈政看不上。
賈政笑笑,先打開包裹自己看了看,吩咐書文收下了。
“禮輕情意重,你替我謝謝他們。”
“希望我此番去揚州任職,也能得到百姓的愛戴。”賈政歎道。
啟程前一晚,王夫人又細細查過一遍單子,眉頭仍是緊鎖著。
“夫人帶這麼多棉衣袍子,怕用不上。”賈政看了一眼單子,輕笑了一笑。
“萬一那邊的裁縫做的不合心意,到時候又要憂心,還是帶著吧。”王夫人說道。
賈政見王夫人眉宇間仍有愁意,就輕輕攬著她肩膀,緊挨著她坐下,又勸道“薛家妹妹的事你也不要太擔心了,我已經給如海去了信,讓他先幫襯著。等咱們到了揚州,安頓下來,我就與你去金陵看看妹妹。”
“若是薛家人欺負她們孤兒寡母,那我做主,帶妹妹與兩個外甥同到揚州,先與咱們住到一起。你們姐妹兩個多年不見,彼此也有個陪伴。”賈政柔聲寬慰著王夫人。
王夫人近日總是忍不住擔憂妹妹,卻不好表現得太過,此時又被賈政引出了愁緒。
“也許是因為一母同胞,我與她總是有些感應的。妹夫去世前後幾日,我心裡總是慌亂,沒過多久,報喪的人就來了。”王夫人留了幾滴淚,又歎口氣。
“既如此,你更不要難過。妹妹肯定也能感受到你在傷心,豈不是兩個人都要受苦呢?”
王夫人在賈政的柔聲安慰中漸漸平複了心情。
探春悄聲推開門,走了進來。
“探春是睡不著嗎?明日要早起,快去睡吧。”賈政見探春神色憂愁,還以為她是舍不得離開。
探春搖搖頭,猶豫一會兒才說“我有事想問老爺。”說罷,有些忐忑。
賈政看一眼王夫人,見她不再憂傷,就放心點了頭,去了探春的屋子。
進了屋子,賈政坐在炕桌前,看探春神色緊張,隻站在那裡,卻不說話。
“探春彆擔心,無論什麼事情父親都不會生氣的,你說吧。”賈政柔聲安慰女兒。
探春咬咬牙,終於說了“姨娘說,老爺能不能把她也帶去揚州。”說罷,探春不太敢看賈政。按道理,她一個小孩子,怎麼能管老爺院裡的事情呢?
賈政聽罷,很快想明白了前因後果。他笑著將探春安置到炕桌前坐下,然後坐在探春旁邊,輕聲問她“姨娘讓你來找我的嗎?”
探春輕輕點了頭。
原來因為這些日子賈政從來都沒有進過她房間,趙姨娘很是著急。每次見了麵,她行過禮,賈政隻是笑笑也不說什麼。有兩次她說得很直接了,想請老爺去她屋裡坐坐,都被賈政好脾氣地拒絕了。
趙姨娘一時沒了辦法,又害怕失去了賈政的寵愛,自己在賈府更沒了立足之地。如今賈政與王夫人還有孩子們都要去揚州了,這一去好幾年,賈政連孩子們都帶著了,卻不帶她,下人們更要看不起她,這才私下裡與探春說了幾次。
探春本來覺得自己身為女兒,不應該管這些事。卻又因為趙姨娘的聲聲懇求軟了心腸,隻好勉強答應了。卻是猶豫了好幾日,才拖到了最後一天。
賈政聽罷,摸摸探春的頭,輕聲說“是父親考慮不周了。”
“她畢竟是你的親生母親,母女之間天生的血緣關係是無法改變的。你是個好孩子,總還是對她有親近之意。”
賈政頓了頓,又繼續說“帶她去揚州是不可以的,但是父親可以叮囑你鳳姐姐,在咱們走了之後,好好待她,不讓她受欺負。儘量讓她在府裡過自在安寧,衣食無憂的生活。這樣可以嗎?”賈政低頭看探春神情。
探春點點頭,有些不好意思“今日是我的錯,我本來不應該對老爺說這些事情的···”
賈政打斷了探春,安慰道“你不用自責,說到底還是我的錯,是我忽視了她。在深宅大院裡,說到底她也是個可憐人。”
賈政說罷歎了口氣,“日後你與她相處,也不需要顧慮我和太太,隻憑你自己的心意。”
探春點點頭,輕聲笑了“謝謝老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