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冰消雪融,柳樹冒出了小小的嫩芽,京城的春天就來了。
開春的第一件好事就是王子騰升了九省都檢點,並奉旨出都查邊。
王家此時獲得了家族史上最高的職位,連帶著與王家關係親密的賈薛史家也都自覺沾了喜氣,紛紛去王府赴宴,以表慶賀。
賈母心裡有一點點不高興,自覺賈家也有了落敗的趨勢,家裡幾個做官的男人很久沒有過晉升了。
隻是她愁歸愁,又想到兒子賈政幾次與她的貼心談話,對王夫人與王熙鳳的庇護,又讓她實在說不出難聽話。賈母隻能一次次提醒自己,人老了,該是時候安享晚年,再也不管家裡的大事小情了。
王夫人卻很高興,兄長此次升官,讓賈家有了更強大的後盾,她的子女們日後更有依仗。她自己早就做賈家的媳婦幾十年了,倒沒什麼其他不著邊際的想法。
王家宴請,王夫人與王熙鳳隻去了半日,就匆匆回來了,怕賈母多心。
王熙鳳認為自己的親叔叔如今身居高位,她在賈府的腰杆子更要挺得直了。眼下正有一件事,讓她可以發揮。她哥哥王仁想拉著她做“生意”。
王仁雖然喜好鑽營,但頭腦卻很愚笨,人又不太機敏,他如今雖然常住在京城,但並無一官半職。王家其他的人與他相處的也並不很好,他彆無其它可靠的人脈,有了棘手事情,隻能想到自己這個同胞妹妹來。
“大爺來了信,說是想與奶奶合作一門生意,頂頂賺錢的,也沒什麼風險。”平兒給王熙鳳捧上一碟蜂蜜牛乳酥,在她耳邊輕聲說。
王熙鳳聞言眼前一亮,喝退了其他人,屋子裡隻剩下平兒與她。
“細細說來。”王熙鳳問。
平兒有些猶豫,“大爺說是如今王府正是熏灼,京城上下沒有哪個敢惹。所以他想放印子錢,來錢又快又穩妥,畢竟沒人敢不還王家的錢。”
王熙鳳聽了一笑“我那個哥哥也就能想出這麼個賺錢的法子了。”
“我覺得不太妥當”平兒謹慎說道。
王熙鳳擺擺手,“我知道你的擔心,那卻不主要。凡是豪門大族,背地裡做些違法勾當的事情,難道還少嗎?更何況咱們這種人家。我擔心的與你的不同。”
“隻是二老爺那邊若是知道了,怕也不會同意。”平兒仍想勸誡王熙鳳,怕她走錯了路。
“二老爺當家作主,雖然知道省儉,可畢竟是在朝為官的,他哪裡能想得到這偌大家業,光靠平時的省儉,雖然確實少花了錢,可收入要是越來越少,再是節省也沒用處。”王熙鳳分析道。
王熙鳳頓了頓,拈了一塊糕點,吃罷,又繼續說“賈府上下現在就是如此了。老太太那邊也許是顧及二老爺,如今也不再因為省儉而有什麼不滿的。我擔心的也不是這個。”
王熙鳳看一眼平兒,見她表情乖順,就繼續說“我當家這些日子,為了麵子上好看,自己的嫁妝也貼補進去不少。所以我怕的是日子還長,咱們不斷貼補東西,最後定要全數都填進去了。隻怕也是不夠。”
王熙鳳說到這裡,重重歎口氣。
“不是還有二爺嗎?畢竟二爺才是當家老爺,奶奶又何必如此憂慮?”平兒小心說道。
王熙鳳聽了,嗤笑一聲“你看璉二爺是個乾正經事的人嗎?”
平兒也無奈,沒了話說。
“咱們雖然現在管家,但說到底也是大房的人。日後若是分了家,各家吃各家的,你看大老爺大太太,璉二爺,哪個不是伸手要錢的主兒?”
“到時候還不是吃我的嫁妝!”王熙鳳說到激動處,拍了桌子。
“奶奶小心像上次那樣,手上劃一道口子。”平兒將王熙鳳的手細細看了看,見沒有傷口,才放了心。
“我隻是覺得,咱們應該看得長遠一些。”王熙鳳悠悠說完,歎了口氣。
“那就是說要答應大爺說的事情了?”平兒又問。
王熙鳳輕輕搖搖頭“我哥哥不是個誠信人,與他一起做生意,很難保證他不會哄騙咱們。”
“一母同胞的姐妹,大爺不至於吧··”平兒輕聲說。
“還是早做提防的好。”王熙鳳說罷,看著平兒“我想讓你代我與他往來。”
見平兒麵色平靜,王熙鳳心裡喜歡,就握住平兒的手說“我哥哥要與我合夥,我想並不是因為缺少本錢。他對自己的本事也清楚,憑他的腦子辦不好,這才想到我。我是賈家的媳婦,平日裡總在深宅大院裡,隻能出出主意,外麵的事情都要倚仗他。他自以為如此既穩妥,又可以拿捏我,所以才傳了信來。”
平兒點點頭“隻是我不過是奶奶跟前的丫鬟罷了,如何能常常代奶奶去辦事呢。”
“你彆擔心,我哥哥自以為可以轄製我,我卻也自信可以拿捏住他。讓你替我與他辦這個事,也並不需要經常去走動。咱們隻是先試試看,若日後有什麼不方便的地方,再想其他辦法也使得。”
平兒聽到這裡鬆了一口氣“既然如此,奶奶就放心交待給我吧。”
“我對你自然是事事放心的。”王熙鳳輕撫平兒脊背,笑著說。
王子騰出任九省都檢點後不到一個月,賈政也收到工部李郎中的口風,聖上有意也將他外放。
李郎中待人親厚,這些日子又對賈政很是信重,認為他辦事妥帖,日後必會再有功績。
因此他一從封尚書那邊得了消息,就悄悄暗示了賈政,想讓他有所準備。
皇帝年初就提拔了王子騰,看起來似乎有意收回四大家族數年占據的京城兵權。如今又想外放賈政,賈政也提前猜到了,隻是沒想到這麼快。
兩個月內,接連外放兩個四大家族的當家人,聖上的意圖似乎很明顯了。
聖心難測啊,當官真是日夜提著腦袋辦事,賈政歎道。
正式的任命來得很快,聖旨沒過幾天就到了榮國府。
聖上欽點賈政做副總河,主管南河一切運河與水利事務,駐紮揚州,官職三品。
本朝設有河道總督,二品官,總管全國水務,包括北河東河與南河,督辦水利工程,修治河道,管理漕運。如今河道總督由陳光和擔任,他是前朝進士,出身寒門,目前駐紮山東濟州府。
北靜王親自來賈府傳旨,賈府上下都整裝恭敬等待聖旨。
接了旨,賈府闔府上下無不雀躍,賈家終於又有實權官職在身了!這下也不用羨慕王家了。
誰不知道,河務一職,再是肥缺不過了。朝廷年年要撥款修河堤,光是經手的錢糧就不知道有多少。這還隻是其中一項,更不用提漕運,各項工程其中的油水了。
一時間,無人不羨慕賈政,突然就走了大運。不過也有人以為,人家國公府豪門大族,也不一定看得上這個外任,也許人家更願意待在京城享福呢!
王夫人與王熙鳳又是忙個不停,大擺宴席,宴請諸多王宮貴族,長官親友。賈母也是高興的不得了,之前那些齟齬也早就拋在腦後了。
賈政接了聖旨,雖說並不歡喜,也不能表現的太反常。
工部的大小官員自然都要宴請。擺宴那日,賈政特意向李郎中敬酒道謝,隻是李郎中卻神色複雜將賈政拉到了一旁。
“存周,這個消息本來也是封尚書透露給我的,我沒多想就提前告訴了你。”李師德頓了頓,看賈政神色如常,就繼續說道“隻是我後來才知道這其中另有隱情。太詳細的我也不知道,隻是你到了那邊,凡事謹慎為上,哪怕沒有功績,最好也不要被人抓到什麼把柄。”
賈政見李師德一番話語很是懇切,心裡也感動,回道“多謝大人提點,日後大人若有什麼地方用的到我的,赴湯蹈火在所不辭。”話說得故意誇張些。
李師德拍拍賈政肩膀,又道“言止於此,希望你一切順利吧。”二人碰了杯,各自飲儘了杯中酒。
同為員外郎的關永平也很羨慕,他多喝了幾杯,臉色坨紅,摟著賈政肩膀,說著些羨慕的話語。
賈政也不介意,扶著關永平坐在椅子上,奪了他的酒杯,說道“隻是儘人事聽天命罷了,各人有各人的苦處,外人是不會知道的。”
關永平用力搖搖頭“你們這些大族子弟,能有什麼苦楚呢?”
賈政見他酒醉,聽不進去,也就沒再說話,又陪他喝了幾杯,吩咐人帶關永平去歇息了。
賈政坐著思考一會兒,又走到了李師德麵前,向他討了袁三保做助手。李師德自然痛快答應了。
賈政得了許諾,就走到袁三保那桌,與他說了。袁三保本來也想主動向賈政請求跟隨,如今聽了賈政的安排,也很是高興,敬了賈政三杯酒。
到了晚間,宴席的客人都散的差不多了,賈政爛醉如泥,被丫鬟扶著才回到了屋子。
賈政醉倒在床上,王夫人親自為他去了外衣,又給他擦臉擦手。
又怕他早起頭疼,費勁把他叫了醒來,喂了醒酒湯。
王夫人連日操勞,也很疲倦,隻是不太放心賈政,雖吩咐了丫鬟時刻守著他,自己卻也睡在了屋裡的榻上。
次日早晨,賈政起的比往日要晚,一睜開眼,就看到王夫人扶額坐在床邊,眼睛眯著。
“要丫鬟服侍就行了,夫人何必親自守著呢?”賈政有些後悔昨日故意醉酒了。
“不妨事的。”王夫人見賈政醒來,忙起身扶賈政坐了起來。
賈政環視一圈,看屋子裡再無他人,就輕聲說道“我昨日是故意要喝醉的。”
王夫人本來以為賈政是因為高興才醉酒,“為何要故意喝醉呢?對身體也不好。”王夫人低聲說。
“我必須要表現出來很高興,彆人看了才正常。”賈政又說“聖上雖然明麵上升了我的官,隻是背後卻有許多原因,對咱們不利。”
王夫人略略驚訝“不至於吧,前些日子我兄長不也升了官嗎?”
賈政輕笑一聲“說來話長,等咱們在揚州安置下來,我再細細向你解釋吧。”
“老爺也要帶我去揚州上任嗎?”王夫人話中驚訝更多。
賈政點點頭,說道“還有寶玉探春,還有外甥女也一起去。”
“林家本來就在揚州,帶外甥女回家,這還說得過去。隻是老太太那邊卻不會同意寶玉也去的。老太太年邁,寶玉在她身邊為她解了許多寂寞,於情於理,老爺都不應當如此行事。”王夫人的不讚同表現的很直接。
賈政輕輕搖頭“我也考慮了很久,隻是我這一去少則兩三年。寶玉探春正是關鍵時候,我想把他們帶到身邊,由咱們親自養育更好。”賈政說得更直白。
王夫人沒有細究賈政話中的“關鍵時候”是什麼意思,她隻是很擔憂。
一下子將賈母的兩顆掌上明珠都帶了走,她是不敢想的。
“隻是我若一走,這府裡上下···”王夫人欲言又止,這也是她擔心的地方。她自己從沒想過要隨同賈政外任,畢竟她是管家太太,即使有個王熙鳳在,她也不應當走開。
賈政拍拍她肩膀,柔聲道“夫人莫憂。”
聖旨是讓他即刻啟程,越快越好的,賈政也不拖延。當日就去工部辦好了交接工作,回家後再打點幾天行李,就可以出發了。
賈政從部裡回來,就去了賈母屋裡。
寶玉姐妹幾個都在,圍著賈母說笑。
賈母見賈政進來,又看他神情,就知道有事要說,把孩子們打發走了。
“你這一去少則兩三年,我也舍不得你。”賈母歎口氣。
賈政坐到賈母榻邊,輕聲說“兒子也舍不得母親,隻是皇命難違,不能在母親身邊儘孝了。”
賈母輕撫賈政手臂,說“帶你太太一起去吧,不然你一個人在外,彆人都照顧不好。你帶了她同去,也是有個家了,我也放心。”
賈政聽了很是感激,又說“多謝母親體諒兒子,隻是府裡大小事務,都隻能交給鳳丫頭了,幸好她做事也很妥帖。”
賈母笑著點點頭“她們兩個做事都很妥帖,我都放心。”
賈政猶豫一會兒,又說“前些日子揚州那邊來信,姑爺說他想念外甥女。兒子想著這次正是要去揚州,就帶外甥女回家看看,待些日子,母親想她了,再吩咐人將她送到京城。”
賈母聽了很是不舍黛玉,隻是黛玉父親想女兒了,她也不好阻攔,隻好勉強點了頭。
“林姑爺探花出身,學識深厚,且為人方正,又與咱們有姻親。所以兒子想···”賈政頓了頓,見賈母認真聽著,就說了下去“兒子想將寶玉帶到揚州,由姑爺親自教導,日後也能讀書進取,考取進士,做個一官半職的,也是為咱們賈家爭光。”說罷,細看賈母神色。
賈母聽罷,愣了一會兒,又緊閉雙眼。
好一會兒,賈母才開了口,她擺擺手,歎道“罷了罷了,你也是為了寶玉的前途考慮。他在家裡,我總是舍不得逼他讀書,如今離了我,你也好教導他,就帶他同去,把三丫頭也帶去吧。”
賈政聽了又是歡喜又是擔憂。他又對賈母說了許多自己心中對家族的憂慮,以及此舉的不妥當之處,想要寬慰賈母。
賈母聽了,慢慢也神色和緩,不願意計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