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寶玉探春等姐妹們日日陪伴著,黛玉很快就適應了在榮國府的生活。
京城的冬天與揚州很不同,這裡總是讓人覺得肅殺又蕭瑟。黛玉拿著書,有些失神地看著窗外。
窗外,迎春,寶玉,探春三個正歡笑著玩雪。黛玉因為今早起來有些咳嗽,就沒出去。心裡到底是有些羨慕的。
寶玉進了屋子,先在門口烤了一會兒火,才走到黛玉身邊。他怕黛玉也沾了寒氣。
“妹妹可好一些了?”這是寶玉今天問的第四遍。
黛玉放下書,笑了笑,沒有回答。
黛玉的丫鬟紫鵑笑道,“寶二爺才剛問過,忘了不成?”
寶玉笑了笑,也不惱。
迎春與探春玩得冷了,也進了屋。
“就知道二哥哥來找林姐姐了。”探春喝了一大口熱茶,方才說道。
“冬日裡老這麼待著,也有些無聊。”寶玉歎口氣,靠在榻邊。
“往年也不是這樣嘛,怎麼今日卻無聊了起來。”探春笑道。
她當然知道寶玉的心思,無非是因為黛玉不能出去玩,怕她坐著無聊,才如此說。
“可以讀書烤火,也不覺得無趣。”黛玉體貼道。
“書哪裡能時刻都讀呢,再好的書,時刻拿在手裡,也會膩煩。”寶玉又說。
迎春卻是個習慣無聊,安於無聊的性格,也就沒說什麼。
“要不咱們去太太那裡?”寶玉突然說道“前幾日老爺吩咐小廚房做的點心,林妹妹很是喜歡!咱們去太太那裡玩,又可以吃點心,又熱鬨。等老爺回來了,說不定帶了什麼玩意給咱們解悶呢!”
前幾日賈政一時興起,吩咐小廚房烤了一些布丁給孩子們吃,他們都很是喜歡。
“林姐姐想去嗎?隻是外麵冷,若出去咳嗽更重了怕不好。”探春問黛玉。
黛玉卻搖搖頭,說“隻是一點小毛病,哪裡就值得這麼掛心呢?不過是去舅母那裡,離得也近,多穿一件披風,去了也隻是坐在屋子裡玩,不妨事的。”
黛玉看姐妹們一心關懷著她,又怕她無聊,心裡也很感動,不想拒絕。
賈母聽了也笑著準了,讓他們多穿點再出門。
幾個孩子由各自奶媽與丫鬟帶著,熱熱鬨鬨去了王夫人的院子。
王夫人正與鳳姐盤賬,見孩子們齊齊來了,也很高興。忙讓她們進屋暖和,孩子們進了屋子,一齊窩在軟榻上,個個玉雪可愛。
“要不說老太太好福氣呢,有這麼幾個仙童仙女似的孫子孫女,每日看上幾眼,連飯也可以多用一碗。”王熙鳳笑著說。
“鳳姐姐何時也生個可愛的小侄子侄女呢?我也日日帶著他玩。”寶玉笑著打趣王熙鳳。
“寶二爺日後肯定是個好叔叔。”平兒見王熙鳳沒說話,知道她心緒複雜,就應付了一句,轉移了話題。
“太太,二哥哥在那邊就說要來太太這裡要吃布丁呢!”探春拉了王夫人的手,撒嬌道。
“你們在老太太那裡派個人過來吩咐就是了,黛玉還咳嗽著,再染了風寒可不好。”王夫人也關心黛玉。
“難道你們不親自過來,還能少了你們一口吃的嗎?”王熙鳳食指點點寶玉額頭,又笑說。
平兒早已會意,“我這去吩咐她們做來。”
正笑鬨著,賈政回來了。
冬天沒什麼公事可做,賈政也沒有向皇帝表忠心的機會。他也就樂得偷懶,每日早早就從衙門回來了。
他也沒有不好意思,工部各衙門都是這樣,隻留幾個值班的官員。索性近日很是太平,皇帝無事也不找工部的麻煩。
他先換了衣服,才進了屋子。
賈政一進來,王夫人就先端給他一杯紅棗薑茶,看他喝過了,才走到王熙鳳身邊,略略吩咐了幾句。
王熙鳳見過賈政,笑著離開了,在門口說“一會兒我還要來,那點心可得有我的一份。”
炕上沒了位置,賈政隨意坐在了火盆前的矮凳上,雙手烤著火。
“二哥哥嫌無聊,就攛掇我們幾個來太太這裡討點心吃!”探春也坐在火盆前,與賈政挨著。
“說起這個,你們猜我給你們幾個帶什麼好東西回來了?”賈政神秘兮兮地拿出一個方盒子。
“我就猜到老爺掛念著我們,肯定要帶玩意回來給我們!”寶玉看了,一副不出我所料的語氣,笑道。
“我猜是小擺件,放在桌上的,或者是幾塊好墨。”黛玉笑說。
“那多沒意思啊。”寶玉低聲抱怨了,卻惹得幾人又是笑他。
“總不會是一些金銀首飾吧”探春接過盒子,掂了掂,感覺不像。
“也許是吃的呢?”迎春小聲說了句,有些不好意思。
“就說迎春聰明,一下子就猜到了!”賈政誇道,走到迎春旁邊,將盒子遞給了她,讓她拆開看。
寶玉急忙湊到迎春旁邊,與她一起打開了,原來是玻璃瓶裝的兩罐深褐色的粉末。
“看著像是藥末子,一股苦味。”寶玉擰開蓋子,聞了聞,皺了眉頭。
“我卻覺得又有些焦香味,有點像是核桃仁焙過的味道。”黛玉也湊上來聞了聞,她喜歡這個味道。
“我再聞聞,剛才不仔細。”寶玉看黛玉笑了,像是喜歡,就又要拿過來。
“二哥哥不喜歡不如拿來給我看。”探春手快,先寶玉一步從黛玉手裡拿過了罐子。
“哼”寶玉皺了鼻子,輕哼一聲。
探春與迎春坐到一起,緊挨著。
“的確有堅果焙過的油香味”探春笑道,
“還有一點奶味”迎春補充道。
“看她們倆,一有吃的就這麼投入”寶玉推推黛玉肩膀,笑說“咱們不和她們一樣。”
黛玉卻推開了寶玉,也與迎春探春坐到了一起,“也不知道誰剛才要和三妹妹搶呢。”說罷朝寶玉促狹一笑。
寶玉也不惱,“我也要與你們一起坐,擠一擠更暖和。”就也要坐過去,被王夫人按住了。
王夫人將寶玉摟到懷裡,摸摸他頭“你總之是說不過姐妹們的,還不如問問老爺這東西怎麼吃,知道了就快去做來,服侍幾位姑娘!”王夫人也打趣寶玉。
“連太太也欺負我!”寶玉哼了幾聲,在王夫人懷裡打滾撒嬌。
賈政看看寶玉,也無奈笑了。
“這個粉末其實是南洋傳來的一種飲品,叫做巧克力。簡單點的做法就是像泡茶一樣,用開水一衝就可以喝,味道微苦,卻有堅果香味,與茶葉大不相同。最適合冬天喝了。”
寶玉聽了,急忙抬頭說“我知道了!這是叫做綽科拉的,要與肉桂白糖煮了喝。之前老太太拿給我嘗,我不喜歡,老太太就把那一罐子賞給丫鬟了。”
“還以為老爺拿了什麼新奇玩意來呢。”寶玉做失望狀,學著賈政的模樣,使勁搖了搖頭。
“寶玉今日膽子大了,舅舅舅母快快罰他!”黛玉笑說道。
賈政佯裝生氣,伸出手就要打寶玉,寶玉忙躲在黛玉旁邊,喊著“林妹妹救我!”
孩子們笑鬨著,寶玉更是滿炕打著滾。黛玉看寶玉滑稽,忍不住笑,笑多了又咳嗽,隻好強忍著,臉都憋紅了。
笑鬨罷,賈政又繼續說“寶玉之前喝的也許是做法不對,才不好喝。我知道許多做法,保證你們個個都喜歡。既可以做喝的,又可以做了點心,樣樣都香甜可口。”
可可粉,最適合做飲料甜品。因此賈政一收到這兩罐漂洋過海來的可可粉,就想到幾個孩子。
“那麼怎麼做呢?”寶玉看賈政說得誇張,又有了興趣。
賈政沒告訴他,自己親自去了小廚房,交待了廚娘如何去做。先將牛乳滾熱,加一點白糖煮化,再加入幾勺可可粉,攪勻。另外還讓正在烤布丁的廚娘,烤好後撒一些可可粉。
很快,丫鬟就將牛乳可可與可可布丁端了上來,熱騰騰擺在了幾個孩子麵前。
王夫人見孩子們吃得開心,就悄悄起了身,被賈政伸手拉住了。
“老太太,鳳丫頭與珠兒那裡,我已經吩咐丫鬟了,一會兒做好了就送過去。”賈政笑著說。
王夫人微微笑了一笑,坐到了賈政旁邊的椅子上,滿眼溫情地看著孩子們。
“這份是夫人的。”賈政吩咐王夫人的丫鬟錦屏又端了一份放到了桌前。
王夫人本不喜歡小孩子吃的甜食,但是賈政一片心意,她不想拒絕。
“我特意讓廚娘給你這碗沒有加糖,但是多放了一小塊奶油。沒什麼甜味,但是奶香味更濃一些。”賈政見王夫人輕抿了一口,神色正常,就笑著說。
孩子們吃罷點心也喝完了可可牛乳,都很滿意。
“吃完了我要吩咐一件事情。”賈政裝出嚴肅的神情,說道。
幾個孩子有些緊張,都坐端了。
“你們幾個也都好久沒讀書了吧”賈政嚴肅說。
“日日都讀呢!”寶玉說了半句才知道賈政的意思是先生帶著讀書,做功課,而不是讀著玩。
“我給你們請了個先生,日後就由他帶著你們姐妹幾個讀書。”
賈府教育女兒,本來也是從小要讀書的。隻是賈政半年前就見過了那位教導姑娘的老先生,看他隻是教認字與女德女戒之類的,賈政直接把他辭了。
賈母也沒說什麼,隻說再找先生就是了。
賈府的男孩子都是在家塾上學的,寶玉自幼不喜歡學堂,總是推脫不去,賈母也不逼他。
此時寶玉聽了賈政的話,以後姐妹們也要日日讀書,那豈不是沒有時間與他玩了?想到這裡,眉頭皺了起來。
“還有寶玉”賈政麵向寶玉,“你也與姐妹們一起讀書。”
哪有男孩女孩一起讀書的?王夫人有些驚訝,卻沒有開口說什麼。
正說話間,門外傳來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
“先生來了,學生們還不來行禮嗎?”
待他走了進來,眾人一看,原來是賈珠,李紈也跟在身後。
賈珠笑吟吟進來,與李紈朝賈政夫婦行了禮。王夫人笑著拉過賈珠,細細看著他神態。
賈珠修養了五個多月,此時身體已經好得多了。昨日賈政與他商量,讓他教弟弟妹妹讀書的事情,賈珠欣然答應了。
前些日子,賈政得了閒,就思考了孩子們讀書的事情。他並不想請那些老學究們當先生。賈府的下一代男丁中,正讀書的隻有寶玉,但寶玉個性並不喜歡仕途經濟,賈政從來對他沒有這方麵的期許。
隻是若是真的請來一個太出格的先生,賈母那邊肯定也不會同意。
思來想去,賈珠卻很合適。一則,都是兄弟姐妹們,孩子們跟著賈珠讀書,也放鬆。二則也是給賈珠找點事情做。第三個原因,卻不太尋常。
賈政看到賈珠已經坐好,點點頭,繼續說道“你們幾個都是喜歡文墨的,因此跟著珠大哥上學,不隻是讓你們開蒙識字。”
賈珠頓了頓,見孩子仍舊認真聽著,就繼續說“還要讀一些正經書。”
寶玉聽到正經書,已經開始害怕。黛玉捏捏他手,讓他繼續聽著。
“四書要讀,詩經要讀,另外還要讀些史書。”賈政又道。
賈珠聽了卻有些驚訝,寶玉讀這些也就罷了,妹妹們卻沒必要讀史書。
李紈也有些驚訝,她雖然出身書香世家,但她父親認為“女子無才便有德”,所以教導女兒隻注重女工針線,不怎麼讓讀書。她嫁入賈家後,規矩又多,賈珠先前身子也不太好,她日常隻好謹言慎行,努力做一個賢淑媳婦。
而賈政所說卻正合了黛玉的心意。林如海賈敏夫婦在教育黛玉上,從來是當男孩子來看,黛玉在揚州已經學了四書,來到賈府,也是因為賈母不太喜歡女兒家讀書,也就沒有太表現。
“那好極了,我們什麼時候上課呢,先生?”寶玉情緒變得很快,隻因他聽了賈政說的話,感覺還挺有意思,而且黛玉也歡喜。
“二哥哥方才不是還很愁苦嗎?”探春又逗寶玉。
“哪有,三妹妹胡說。”寶玉不願意承認。
迎春聽了賈政的安排,沒有意見,凡是長輩們安排的,她都遵從。
“那麼就從明日開始,先看看你們各自的水平,為師才可以因材施教。”賈珠笑說。他本也是個活潑的性子,隻是先前有一些自我壓抑。如今想開之後,與寶玉更像了。
一時又到晚飯時間了,賈母那邊派了人來問。賈政攜妻帶子,一大幫人,熱熱鬨鬨去了賈母處。
“老爺,隻是你那會兒說的,我不太明白。”飯罷,賈珠想問問賈政對弟弟妹妹讀書的安排。
“彆太憂心。明天就先考考他們,看他們基礎如何。”賈政安慰賈珠。
“至於後續學習,你也不要有壓力。你就當做與姐妹們結一個書社,不需要太嚴肅,隻是讀一些曆史故事,大家分享些感受。或者是讀了詩之後,有興趣的再仿著寫一寫。”
賈政看賈珠仍舊有些困惑,又說道“總之讓他們自由發揮,自在一點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