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驚歎是前緣(1 / 1)

且說黛玉棄舟登岸那日,坐著轎子進了榮國府。黛玉心細,一路上仔細看著行人商鋪,很是見識了京城的繁華,風物也與揚州大不相同。

榮國府比林府大上許多,黛玉時刻緊繃著神情,擔心出了錯被人笑話。

賈母等人早就在正房裡等著。

黛玉進了屋子,還來不及行禮,就被賈母摟進懷中,二人大哭起來。旁邊坐著的刑夫人,王夫人李紈也都掩麵涕泣。迎春探春惜春寶玉四個孩子站在賈母身旁,悄悄打量著黛玉。

黛玉拜見了賈母後,賈母又一一介紹了邢夫人王夫人與李紈讓黛玉認識。黛玉都一一行了禮。

王夫人起身,笑著攬過黛玉,一隻手牽著她,為她介紹了迎春姐妹三個。

“林姐姐,咱們姐妹三個年紀相仿,以後正好一起讀書玩笑。”探春笑著對黛玉說。

黛玉含笑點了點頭。

三姐妹又互相問了讀過什麼書平時喜歡玩些什麼,很快就相熟了。

“寶玉去了哪裡,方才不是還在這嗎?”賈母滿屋子看了一圈,卻不見寶玉。

“二哥哥剛才還與我們站在一起,怎麼不見了?”探春也奇怪。

正說話間,寶玉一個人從裡間出來了。

他緩步走至黛玉跟前,神態專注,看起來癡癡的。

王夫人見他神情,怕他驚了黛玉,剛想出言詢問,寶玉卻開了口。

“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

“又胡說了,你哪裡見過她?黛玉自小在揚州長大,你又在哪兒?”賈母笑道。

寶玉眼神逐漸清明,又說“好像是在夢中見過,也許是前世有緣也說不定呢?”

“你慣會拿甜言蜜語哄騙彆人。”王夫人見寶玉沒說什麼出格的話,就放了心,笑著在他額頭上輕點了一下。

“妹妹芳名哪兩個字?”寶玉剛才自己跑出去了,就沒聽到。

黛玉輕輕在寶玉手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我雖沒有見過江南勝景,但今日見了妹妹,就覺得那些景物也不過爾爾。”寶玉又說。

王夫人見他又要犯癡,忙把寶玉拉到自己身前。

寶玉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從懷裡掏出一串紅瑪瑙佛珠,拿給了黛玉。

看黛玉沒有伸手要接,寶玉對黛玉解釋道“這是今年秋天去無為寺遊玩的時候,我在佛祖那裡求來的。那裡的和尚說每日戴著可以祛邪免災,長壽多福。妹妹戴著,圖個吉利,也是我的一番心意。”

黛玉道了謝,伸手接過去了。

“我方才見到妹妹,觀她眉宇間愁容點點,身子看起來也不太康健,就想起了這串佛珠,才去拿了。”寶玉滾到了賈母懷裡,又解釋道。

“寶玉有心了。”賈母看到兩個玉兒相處融洽,寶玉作為哥哥能想到照顧妹妹,很是高興。

“偏偏二哥哥臨時想起要送見麵禮,我和二姐姐四妹妹都沒有準備。這不是讓我們三個不好做人嘛!”探春佯裝生氣,又對寶玉說道“我和二姐姐也有佛珠,隻是現在卻送不出去了。”說罷,還哼了一聲。

這半年來,寶玉探春兩個隻要在一處,必要鬥嘴,偏偏寶玉還總是說不過探春,眾人早就見怪不怪了。

“你與二姐姐之後有了好東西再送給林妹妹,隻要有心意,她又不會介意。”寶玉笑說。

“今日你既出了風頭,一定要再賣力表現一番,一串佛珠哪能顯示出寶二爺對林姐姐的重視呢?”探春仍不放過寶玉,笑著說。

“林姐姐”探春拉起黛玉的手,在她耳邊說“二哥哥那裡還有許多可愛的小玩意,咱們得了閒,去他屋子好好挑選一番,把他的寶貝通通帶走!”探春故意要讓眾人都聽見,因此聲音並不很低。

“這個探丫頭啊!”賈母指著探春,笑道。

眾人都能看得出探春故意與寶玉玩鬨,是為了讓林黛玉放鬆心情,與眾姐妹儘快融洽起來。因此心裡也都暗暗讚歎探春心細,又關愛手足。

“我記得前些日子老太太還賞了寶玉一些珍惜字畫,林妹妹若是看到了,想必也喜歡。”迎春也促狹地說。

寶玉一時間也是玩心大起,笑說“隻要姐妹們高興,凡我有的,都拿去給你們玩。大家高高興興的,還有什麼寶貝比這個重要嗎?”

黛玉自小身邊也無兄弟姐妹,此時見外祖家的幾個公子小姐都是好相處的,一時也露出了笑容,愁情也散了一些。

這邊正玩笑著,王熙鳳來了。人未到,笑聲卻早就傳來了。眾人見是她來,更笑得開懷。

王熙鳳比往日打扮更為華麗,平兒扶著她,身後又跟了三四個丫鬟。

黛玉看著排場就知道王熙鳳是個大人物,就先行禮了,被王熙鳳雙手扶起,牽了手又走到賈母那邊。

王熙鳳對黛玉自然又是一番誇獎,說得賈母心裡不知有多麼舒坦,笑個不停。

王夫人早就受了賈政提醒,今日見了麵,對黛玉也很是喜愛,就囑咐王熙鳳為黛玉準備幾匹上好的布料,裁剪冬衣。賈母也讓鴛鴦為黛玉拿了件上乘的金線錦裘,吩咐一應排場都要與府上的小姐相同,這也是在眾人麵前表示她對黛玉的寵愛,防止那些丫鬟婆子們輕看黛玉。

眾人笑鬨罷,賈母就囑咐刑王夫人帶著黛玉去見兩個舅舅。

邢夫人因要回家去,就親自領著黛玉去見賈赦。

隻是賈赦正有事忙,沒有親自來見,隻讓邢夫人代自己囑咐了幾句。

邢夫人要留黛玉吃飯,黛玉婉言謝絕了,說還要去看二舅舅。邢夫人也不強求,送她走了。

這邊王夫人的院子裡,賈政正在喝茶烤火,很是愜意。

王夫人與探春從賈母院中回來,說了一些方才發生的趣事。

賈政早就知道寶玉是要犯傻氣的,沒想到今日還算規矩,出乎意料。

隻是這前緣往事,原來也是真的。這兩個孩子的羈絆啊,真是天注定。賈政輕歎道。

“大太太先領著外甥女去見大老爺,應該一會兒就來咱們這邊了。”王夫人坐在賈政對麵,抿了一口茶。

賈政正給探春講西遊記的故事,有下人通報,林姑娘來了,在耳房那邊。

王夫人便讓人將黛玉引到這裡。

黛玉一進屋子,就感到陣陣暖意,手腳俱是麻麻地癢著。

見賈政與王夫人坐在炕桌前飲茶,黛玉忙要向舅舅行禮,被探春拉了起來。

探春摟著黛玉,姐妹二人坐到了炕桌前,與王夫人一側。

黛玉還在家時,林如海就叮囑過她,若有什麼事情,隻管找外祖母與二舅舅二舅母,他們幾個都會將她當親生女兒一樣疼愛。

此時她見賈政坐在對麵,神情和煦,笑容親切,正說著安慰她的話。王夫人將她半攬到懷裡,細細囑咐著府中的事情,讓她不要害怕。

眼前賈政在黛玉眼中漸漸與林如海的麵容重疊到了一起,而王夫人的叮囑也像極了母親還在時的聲音,抱著她,柔柔說著瑣事。

又好像是屋子裡的熱氣熏了眼睛,黛玉再也忍不住,掩了麵,低聲哭了出來。

方才在外祖母那裡,黛玉一直控製著自己,哪怕是哭泣,也不敢太放肆,隻能點到為止。

此時在賈政與王夫人麵前,她的哭,卻有些發泄的意思。

賈政沒有驚訝,隻是示意王夫人繼續摟著她。

王夫人就摟緊了黛玉,拍著她背,柔聲說“哭吧,舅母知道你一路上心裡難過。你不要憋在心裡。方才在老太太那裡,你知禮,也不敢大哭。隻是日後再有什麼不高興的,隻管告訴我與你舅舅,我們都當你和寶玉探春一樣,是自家孩子。在我們麵前,不拘那些禮節。”

就連探春也是握緊了黛玉的手,輕輕撫著她的肩膀,安慰她。

黛玉哭了一會兒,感覺終於將這些日子的苦楚都傾瀉了出來,漸漸止了哭聲。

王夫人就拿了手帕,為她擦去臉上的淚痕。

“多漂亮的孩子,哭起來都這麼漂亮。”王夫人見黛玉神情和緩,就逗她。

“方才在舅舅舅母麵前失禮了。”黛玉有些赧然。

黛玉說罷,起身整理了衣衫,雙手遞了一封信給賈政,又道“二舅舅,這是臨行前父親交給我,讓我親自轉交給舅舅的。”

賈政笑著接過,隨即就拆開看了。

信裡仍是說黛玉自小體弱,心思又極細膩,勞煩賈政夫妻對黛玉多多關照。

除此之外,竟然還有幾張大額銀票。林如海信中說,雖然知道賈府一切東西都不缺,隻是黛玉心思細,怕給府上添負擔,需要什麼也不好開口要。這個錢就備著隨時給她買些小玩意,讓她不要有太多負擔。

真是父女情深啊,林如海考慮地也夠仔細了。賈政很是理解林如海的苦心,隻是哪怕林如海不特意說明,賈政也要為黛玉考慮到的。

“林姐姐待些日子就熟悉了,咱們家的人都很好相處的,林姐姐不要擔心。”探春對對黛玉說。黛玉點點頭。

“探春在幾個姐妹中雖是個小的,行事卻總像是大姐姐。”賈政摸摸探春的頭,笑著對王夫人說。

王夫人笑笑,又拉過探春與黛玉,絮絮說些體己話。

冬日天黑得早,賈母那裡派了人來,說是黛玉舟車勞頓,今日就早早吃過晚飯,可以早些歇息。

於是賈政與王夫人帶了黛玉探春,就向賈母屋裡去。

賈府因是貴族人家,吃飯時的規矩很多。賈母與賈政自可坐著等人伺候,孩子們也安心坐著等待吃飯。

然而像王熙鳳與李紈這些做媳婦的,卻要伺候著端菜布菜。王夫人也是一樣,即使她已經有了孫子,卻仍同新媳婦一樣,日日要到賈母跟前立規矩。

眾人熱熱鬨鬨坐了幾桌,晚飯一一擺了上來,王熙鳳與李紈走來走去伺候著上菜。

菜已齊備,王夫人端過來一個大湯鍋放到中間。她先為賈母盛了一碗,又要為賈政盛時,賈政拉住她手臂,柔聲說“我自己來,夫人不要忙了,坐下用飯吧。”

說罷,拉了王夫人坐在自己身邊。因為晚飯時隻有賈政與寶玉兩個男丁,他們倆就與賈母坐在一起,寶玉和黛玉坐在賈母兩側。

黛玉暗自思考,二舅舅與舅母的相處真像是自己的父母親那樣。

飯罷,就有小丫鬟端了茶與漱盂來,預備著眾人飯後漱口。

黛玉學著探春的樣子,端了茶漱口。

隨後,丫鬟們又端了茶,這才是吃的。黛玉剛想輕抿一口,卻被賈政叫住了。

“外甥女體弱,飯後飲茶容易傷脾胃,還是不要用了。”

賈母聽了,也對黛玉說“府裡雖然規矩多些,但是你剛來,有些不熟悉的問就是了。或是你不習慣的,也不要強逼自己。”

黛玉乖巧點了頭。

眾人又說笑一會兒,才散了。

賈母心疼黛玉,將寶玉挪出來睡在套間的暖閣中,黛玉安置在碧紗櫥內。兩個孩子都離她近。

賈政夫婦回到院子,探春姐妹幾個也被奶娘帶去睡了。

王夫人為賈政除去披風,二人又坐在炕桌前說了一會兒話。

屋裡時刻備著紅棗薑茶,預備著天冷,主子們從外麵回來,時刻要喝,此時仍是滾的。

賈政為王夫人倒了杯茶,遞給她,見她喝了一口,才坐下說了林如海信中夾帶銀票的事情。

王夫人聽罷,笑說“姑爺也是外道,外甥女來咱們這裡,還能虧待了嗎?”

賈政搖搖頭,輕笑著說“他不是外道,他是為外甥女操碎了心,擔心外甥女心思細膩,需要什麼不好總是開口要,就特意囑咐咱們,讓咱們替外甥女多想些。”

王夫人聽到這裡,也就知道賈政今晚說要些什麼了。

“老爺不用囑咐,我也知道的,早就吩咐過鳳丫頭關照外甥女。何況老太太也疼她,自然事事都會想到她,下人們也識眼色,知道怎麼侍奉。”王夫人笑著說。

賈政想了想,又對王夫人說,“你從咱們這裡取些錢,換成一串串的銅錢與小銀錁子,拿給外甥女。預備著她打點下人用。雖說下人們不敢苛待她,隻是你也知道府裡的下人,都是富貴眼,難免不因為這個而背後議論她。”

王夫人見賈政對黛玉之事竟然細心至此,知道他也是為了賈敏的緣故,也就點頭認真應下了。

夜已深了,屋子裡的炭火仍是熱熱燒著。賈政有些疲乏,他換了姿勢,半靠在了軟枕上。

“我與敏妹自小親近,她如今隻留了這麼一個骨血,我對黛玉好一些,就感覺能彌補一些敏妹不在了的遺憾。”賈政半眯著眼睛,低聲說。

“方才還勸慰老太太呢,老爺你也不要自苦了。”王夫人見賈政情緒低落,出言安慰。

“珠兒之前與我說,人生在世,真正重要的隻有親人。咱們的珠兒長大了,看得開了。”賈政又說。

王夫人聽了,想到了什麼,也不禁眼熱,幾欲落淚。

“富貴都是夢幻泡影,好像隻有一家人熱熱鬨鬨坐在一起才是真實的。”賈政仍是低聲說著話。

王夫人擦了眼淚,見賈政躺在那裡,神態安寧,像是睡著了。

“沒喝酒,卻醉了。”王夫人搖搖頭,低聲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