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北風緊 圍坐論古今(1 / 1)

賈璉自從回了京,處處都覺得不自在。

他想找回揚州女子身上那種溫婉可人的氣質,隻是王熙鳳與平兒都不是這樣的人。賈璉心中不滿,就起了彆的心思。

王熙鳳卻不慣著他。她也發現賈璉自從去了一趟揚州,回來之後總是對那些身材纖細的,楚楚動人的丫鬟媳婦不懷好意。每日晚上在床上,還要哄她擺出一副可憐樣子,服侍他,求著他。

初時她都照做了,他們成親也沒幾年,關係還算親密,想來這也是夫妻情趣。

隻是慢慢地就變了味,王熙鳳感到賈璉要把她揉搓成另一個人,不論是在床上還是平日裡。王熙鳳頂喜歡自己的性格,才不願意為了賈璉變得不像自己。

夫妻間的矛盾自然產生了。

那日,賈璉吃罷早飯就說出去有事。晚上又是喝得爛醉。

王熙鳳皺眉看賈璉醉酒後躺在床上的醜態,很是看不下去。打發了個小丫鬟服侍賈璉。

她吩咐平兒叫了賈璉的小廝旺兒,幾人去隔壁屋子談話。

王熙鳳問旺兒這幾日二爺都去哪裡。旺兒本不敢說,隻是王熙鳳一拍桌子,旺兒禁不住嚇,全說了。

原來賈璉走遍京城的花樓,就想找那江南來的姑娘。今日那醉雲坊的媽媽一見賈璉來了,就像看到明晃晃的金錠那樣,忙拉了賈璉神秘說了幾句。賈璉聽罷就興衝衝進去了。

醉雲坊新來了江南的歌女,人又水靈,琵琶彈得又好。一口與京話完全不同的吳儂軟語更是讓賈璉立刻酥了身子,打賞出去的銀子不知道多少,總之錢袋是空了。

王熙鳳聽罷,強忍著怒氣,讓旺兒退下了。

平兒在旁,看王熙鳳動了怒,也不敢勸,隻是輕手輕腳給王熙鳳泡了杯茶,端到了麵前。

“放下吧,我不想喝。”王熙鳳揉揉眉心,不願意衝平兒發火。

“二爺向來就是如此,奶奶怎麼今日氣成這樣。”平兒為王熙鳳揉著太陽穴,又柔聲勸道。

王熙鳳哪能將她近日與賈璉在床上的事情說與平兒聽。隻是那種感覺很細微,她也怕說了,平兒更不理解。

她壓下了怒火,對平兒說“怪不得二老爺與太太日夜操心府裡的賬目,總是讓我早做省儉。你說咱們府裡一個璉二爺日日隻曉得喝花酒,一個寶二爺年紀雖小,卻隻喜歡與姐妹們玩樂。家裡後繼無人,繁盛又能維持幾時呢?”王熙鳳難得說這些喪氣話。

因為賈政的吩咐,每到月底,王夫人總是與王熙鳳一起盤賬。娘們倆細細分析著府上又有哪些事項是可以省儉的,因此這幾個月來,王熙鳳也著實看到了賈府的困窘。

若是不早做計劃,銀子就這麼淌水似的花下去,不消十年,也就揮霍乾淨了。

“隻是奶奶白為他們憂心,卻沒幾個人聽你的。幸好太太時常為你撐腰,不然這幾個月下來,那些下人們早就要當麵抱怨奶奶了。”平兒寬慰王熙鳳“不是有個大小姐在宮裡嗎?況且二老爺最近在朝中好像也很受聖上重視呢。”

王熙鳳點點頭“這麼大的家族,單靠二老爺一個人,怕是獨木難支。”說罷又是歎氣。

“可是大老爺與二爺那個性子,早就定了,奶奶再擔憂也改變不了他們。”平兒雖在寬慰王熙鳳,自己也有些憂愁。

“我若是個男子,必定出去立一番事業,哪裡需要在這裡受這些窩囊氣。”王熙鳳恨聲道。

“奶奶若成了男子,焉不知也會像二爺那樣縱情享樂呢?”平兒故意逗王熙鳳。

“也有可能”王熙鳳回答得卻很認真,“隻是那時候,起碼我可以完完整整地,不受人管轄,也不會任人揉搓。”

平兒見王熙鳳說得累了,不欲再開口引出她愁緒,就哄著她去睡了。

北風呼呼刮了一夜,次日一早,天完全晴了。

今日賈珠與弟弟妹妹們的學堂正式開課。

姐妹幾個很早就開了蒙,識字就不用學。再說詩詞歌賦,迎春平庸一些,惜春年紀小,都做不來詩,另外三個卻都很有才華。

賈珠讓他們每人即興寫一篇詠雪詩,不消片刻,三人就都寫好了。

賈珠看了看,喜道“沒想到咱們家有這麼多才子才女,我這做哥哥的竟也不如你們。”

這是實話,賈珠雖自幼聰慧,早早讀書進取,隻是在詩詞上卻沒什麼靈氣。寫詩最重要便是天賦。而寶黛探三人,都很有天賦。

“詠雪太簡單,古往今來,不知道多少名篇佳句,先生應當換個題目。”寶玉得意說道。

“寶玉你還是收著點,不要顯擺了。我看你就沒有林姐姐寫得好。”探春故意刺激寶玉。

“林妹妹自然是寫得好。”寶玉先誇了黛玉,他口氣一轉,看向探春,

“我隻要比三妹妹寫得好就滿意了。”說罷趕緊走到黛玉旁邊,怕探春打他。

探春無奈哼了一聲,沒真的追著寶玉去。

“寶玉好好坐著,上課要認真對待,不許胡鬨。”賈珠將寶玉叫回了座位。

“你們兩個也不要難過,他們三個比我這個先生都寫得好,我是自愧不如的。”賈珠見迎春神情低落,就安慰她們。

迎春也沒說什麼,她習慣了自己在眾姐妹中的平凡。

惜春年紀最小,也從來不會在姐姐們跟前爭強好勝。

賈珠沒再讓他們寫詩,教了他們一些書法技巧。

教罷,就讓他們學著顏體,抄一篇多寶塔碑。賈珠時不時為他們指點一下。

練字最是磨練人的性格,需要沉穩細心,這正是寶玉所缺的。賈珠也就時時看著寶玉的動向,見他也很認真,賈珠暗自點頭。

姐妹幾個臨完了帖子,賈政進來了。見賈珠正與孩子們講著各自的書法,就沒有打擾。

“顏公其人,端方正直,他的字也是相似,端莊雄偉,與柳公權並稱為顏筋柳骨。”賈珠說道,“你們年紀還小,練字需要多模仿名家,待日後寫得好了,有了自己的想法,就可按照喜好再學習。”

幾個孩子都認真應了。

“你們誰知道顏真卿有什麼事跡嗎?”賈政突然開口問。

有唐一代,顏家滿門忠烈,後世人皆稱道。

這個問題難不到黛玉,隻是她沒先說話。

“我知道顏公在安史之亂時,挺身而出,不顧危難,死守河北。敵軍為了逼他投降,虐殺他全家老小,而顏公均沒有被勸降。”探春慢慢說道,“他在見到裝有侄子頭顱的棺木後,悲痛難忍,寫下了赫赫有名的行書,祭侄文稿。”探春說到這裡,也很動容,略有些哽咽“我看了摹本,隻覺得字字含悲,那些墨點更像是顏家的血淚。”

探春喜歡書法,對這些名家的事跡自是了然於胸。

寶玉聽得有些入神了,口中喃喃“我總以為那些為官為相的,不是庸俗就是祿蠹,沒想到還有如此有氣節的人物!”

“你不知道的還多著呢,以後不要坐井觀天就是了。”黛玉輕聲對寶玉說道。

探春也緩了過來,對自己的失態有些赧然。

“探春博學,這很好。不要因為自己是女孩,就先限製了自己。”賈政摸摸探春頭,柔聲說。

“雖然你們之後不能像男子那樣爭取功名,但幼時多讀些書,多了解一些古往今來的人物事跡,足可滋養你們。即使不能有大成就,也不重要。從書中學到的精華在你們的腦子裡,沒人能限製你。日後無論在什麼樣的境遇下,都不會輕易就放棄了自己。”賈政緩緩說道。

孩子們見賈政嚴肅,都鄭重點了點頭。

賈政說罷,又拿出了三國誌遞給賈珠,說“這本書你拿著,自己也看一看。平日給他們上課時,除了詩詞書法,也撿一些這書裡的人物故事說給他們。主要在於啟發心智。”

賈珠接過了。

“我書房裡的書籍你隨意取用,我準備了一套唐會要與明實錄,你都帶來這裡,預備著與他們一起研讀。”

賈政不打算讓孩子們隻讀詩詞,也要多讀些史書,既長見識,又能懂得興旺衰敗的道理。

賈母那邊也知道了賈政安排幾個孩子一起上學的事情。

“聽說,二老爺吩咐珠兒教寶玉他們讀書?”賈母抿了口茶,貌似不經意的地問王夫人。

王夫人馬上起身,恭敬點點頭。

“隻是讓寶玉和姑娘們一起讀書,卻不太好。”賈母語氣變得嚴肅。

王夫人沒說話,她知道賈母還有下文。

“姑娘們主要應該學些針織防線的事情,即使讀書也不過是認得幾個字,便於日後管家罷了。”賈母緩緩說“寶玉是男孩,珠兒教寶玉還算合適。但寶玉怎麼能學什麼女德這些東西呢?”

“就算進了他的耳朵,也不好。”賈母說完,放下了茶盞。

“我聽說,珠大哥隻是教他們詩詞書法,平日裡讀幾本故事書罷了,並沒有男孩子不能聽的。”王熙鳳笑著攬住賈母手臂,勸道。

賈母主要是擔心寶玉。縱然寶玉不一定能像林如海那樣,走科舉之路延續賈家的輝煌,但賈母還是認為不應該讓男孩女孩在一起讀書。

王夫人低著頭,在心裡忖度著要如何回答。

正思量時,寶黛探三姐妹進了屋子。幾個孩子見氣氛緊張,也都有些怯怯的。

鴛鴦偷偷對她們幾個說了經過,想讓孩子們先避一避。

探春聰慧,素有急智,又與王夫人母女情深,此時看不得母親受訓,先開了口。

“老太太多慮了,老爺安排的事情,太太也不能阻止。”她見賈母仍是不太高興,就想到也許還有其他原因,又說道

“珠大哥每日隻是教我們讀書習字,偶爾講些詩詞。老爺讓珠大哥教姐妹們,也是因為珠大哥空閒,兄弟姐妹們親厚,一起讀書學習是兩全其美的好事。”

頓了頓,探春觀察賈母神色,又說

“隻是初時,老爺並沒有要讓二哥哥一起讀書,二哥哥舍不得與姐妹們分開,就鬨著也要一起,老爺拗不過他,就勉強答應了。隻是還囑咐二哥哥,日後還會為他找更嚴厲的先生來教他。”探春知道賈母疼寶玉,此時搬了寶玉出來,賈母應該也不會再為難。

“是啊,老太太,還是我那日央求老爺,老爺才答應的呢,我隻是與姐妹們成日在一起玩習慣了,不想與她們分開。老太太就不要生氣了,氣大傷身呢。”寶玉走到賈母跟前,半個身子埋進賈母懷裡,邊說邊撒嬌。

賈母見是寶玉的緣故,又怎麼好繼續為難?賈母一隻手親切拉過了探春,笑說“是我老糊塗了,錯怪了你太太,三丫頭就為我賠個不是吧。”

探春走到王夫人身邊,輕聲說了,王夫人也是親熱地摟緊探春。

這邊暫時和諧了。

黛玉悄聲在旁邊,卻有些難過。黛玉聰慧又細心,她看得明白,賈母是在朝王夫人發難。

原來素日慈愛的外祖母也會因事訓斥舅母,大家族的規矩真不是那麼簡單的。

黛玉心裡歎息,麵上也沒有顯現。

來京這些日子,她日日受著賈母的寵愛,姐妹們也陪伴她,舅舅舅母同樣體貼疼愛她,讓她一時忘記了自己那些煩心事。

她有些懷念揚州。那時候,父母親都在,他們相敬如賓,從不會紅臉。

家裡也沒有太多規矩,她心裡有什麼事,總是直接說給母親。

母親會耐心寬慰她,與她細細解釋。

黛玉想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