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彆父進京都(1 / 1)

其他人都沒有聽懂賈政的言外之意。

賈政也沒解釋,他拿出一封信,遞給了王熙鳳,又笑著說“璉兒接了外甥女,一個多月前就從揚州出發了。”

王熙鳳接過信,細細看了,又說給眾人聽。

“這封信是五天前二爺在驛站寄的,那時已到了山東。算算日子,就這幾天到京城。他說本來可以早些回來的,隻是林姑父舍不得女兒,打點行李就廢了好多時間。”王熙鳳邊走邊說。

話說完,王熙鳳走到了賈母身前。

“隻是,有一件事讓我很擔心。”王熙鳳故做愁容,還拿了手帕輕輕擦了眼角。

“你這鳳丫頭,有什麼可擔心的。”賈母將王熙鳳攬到懷裡,安撫道“璉兒也才走了三個月,要是回來染上了什麼毛病要欺負你,有我為你做主呢!”

王熙鳳仍語帶哽咽,說道“我不是擔心那個,我是擔心老太太。”

“瞎說什麼,我怎麼你了?”賈母也察覺出不對勁來,笑著說。

“家裡已經有一個玉兒,小仙童似的,又來一個玉兒,仙女一樣的品貌,老太太眼裡更沒有我了!”王熙鳳說到這裡,實在忍不住笑,離了賈母的懷抱,大笑了起來。

“你這個鳳丫頭,真真是一張利嘴!叫你是鳳辣子,可一點也不冤枉你!”賈母手指著王熙鳳,笑道。

賈璉從京城出發,一路很是悠閒,簡直如同皇帝下江南一般。

再沒有人管他,時間也充裕,他完全放鬆了自己,縱情聲色。一路上經過各大市鎮,他都要停了船,凡是有名的酒樓花樓,他都要去。從京城至揚州,他徹底領略了什麼叫富貴地,溫柔鄉。

慢慢悠悠,到了揚州竟然就花去了兩個月。惹得林如海好生奇怪,怎麼賈府兩個月前就來了信說已經啟程來接人,卻現在才到。

林如海第一眼見了賈璉,並不喜歡,直覺就能看出這是個膏粱紈絝。隻是見他說話行事還算妥帖,也就暫時放了心讓黛玉隨他回京。

除了黛玉,還有她的老師賈雨村也想進京謀一份差事。林如海為報恩,應了賈雨村,並修書一封給賈政,讓內兄幫忙打點。

後日就是約定好啟程進京的日子,林如海看著昏黃燈光下女兒乖巧可愛的麵龐,不禁老淚縱橫。卻害怕被黛玉看到了,自己轉身悄悄擦了。

人老多情,他以前也不常作如此姿態,隻是與獨女分彆在即,自己身體也不好,隻怕一彆之後,再無相見之日。

“玉兒,過來,父親再交待你一些事情。”林如海對黛玉柔聲說道。

黛玉年歲隻比探春略大,隻是因為自娘胎出來就體弱,常吃著藥,看起來身量要小一些。

黛玉肖母,雖還是孩童麵龐,但已經漸漸顯現出了那種文雅與纖柔齊備的氣質。眉蹙春山,眼若秋水,她是江南煙雨滋養出來的所有靈秀氣的集合。

林如海將黛玉抱到懷裡,看著她的臉龐,又想起早逝的妻子,心中更痛。

“父親不要難過,玉兒也不想去外祖母家,隻想陪在父親身邊。”黛玉伸了手,想要為父親撫平緊蹙的眉。

“玉兒,還記得父親之前怎麼說的嗎?”林如海按下愁情,笑著問。

“玉兒記得,父親說玉兒從小沒有母親教養,現在去了京城,養在外祖母身邊,才能學到大家閨秀的做派,以後也是依傍。”黛玉細聲說道。

“隻是玉兒舍不得父親,父親身體不好,玉兒怕···”黛玉說到這裡,眼中水波盈盈,就要落淚。

“玉兒彆哭。”林如海為女兒拭去眼淚,“你先去京城待一年,若是覺得無趣,或是想父親了,父親便派人接你回家,好不好?”林如海隻能這樣寬慰女兒。

黛玉不很相信,隻是父親答應過她的事從來沒有反悔過,因此也就勉強自己不要再哭。

哄著黛玉睡了,林如海又親自去檢查一遍啟程給女兒打點的東西。滿滿放了兩間屋子,他細細查點,直至夜深。

回到自己屋子,林如海仍沒有睡意。他從抽屜裡拿出賈璉那日帶來的,內兄賈政的書信。

又讀了一遍。

他熟知賈赦與賈政的為人,賈赦是個荒唐的,林如海與他沒什麼交際。隻有賈政與林如海相知相交,賈政雖然古板一些,但為人卻端方正直,是賈家為數不多的正人君子。這也是林如海願意讓女兒去京城久住的原因之一。

隻是多年不見,賈政竟然能看得這麼通透,思考得這麼長遠,也讓林如海很是吃驚。

賈政書信中言辭懇切,首先讓林如海放寬心將玉兒送到京城,他與賈母都會善待玉兒。其次就是囑咐林如海切切保養自己身體,放下憂慮,對世事看開些。

“你以為自己可以放心向賈家托孤,卻不知道賈家如今也是內憂外患。你若走了,日後賈家又遭了難,外甥女可怎麼辦呢?”賈政在信中這樣寫,的確說進了林如海的心裡。

賈家的富貴長久不了,林如海早就看了出來。隻是他作為女婿,離得也遠,說的話沒人聽。

信中賈政還詳細分析了自己對於四大家族命運的看法,又簡略提了幾句皇帝的態度。

林如海科舉出身,為官多年,仍是不改文人風骨。他生來就心思細膩,偏好自省,這一點也遺傳到了林黛玉身上。聖上欽點他做巡鹽禦史時,林如海就猜到了聖上這是有意弱化四大家族在朝中的勢力。

林如海作為賈家的姻親,雖然看起來是升了官,隻是官位高了,如履薄冰,前途更是艱險。且他沒有後嗣,與林家族人來往也少,來往親密的隻有賈家。聖上這是把他與賈家劃到了一起。

他細細摩挲著信,很高興二內兄如今能如此清醒地思考家族命運。

眼睛看向快要燃儘的紅燭,他又想到自身,忽然沒有那麼心存死誌了。

黛玉啟程那天,揚州下著雨。秋天的雨細細密密,下起來便不知什麼時候結束。

林如海牽著黛玉,為二人打著傘。

渡口,一應行李,仆人早已上了船。賈璉見林如海隻是牽著黛玉,遲遲不吩咐啟程,有些不滿與焦急。天氣這樣不好,又浪費時間,不知道能不能按時趕到驛站。

林如海蹲下身子,為黛玉緊了緊披風,摸摸她頭,輕笑道“玉兒放心去吧,彆擔心父親。”

黛玉哭著抱住父親,眼淚再也止不住,不忍與父親分離。

“父親要常常寄信給我。”黛玉哽咽道。

林如海鄭重點了頭。

賈璉來時悠閒,返程時卻緊張了起來。隻因林黛玉的老師賈雨村求官心切,日日來賈璉的船艙,詢問何時能到京城。

賈璉老是被他監督著,也沒有辦法去尋歡作樂,隻好加快行程,凡不必停留的館驛都沒有停留。如此下來,二十天就到了京城。

賈府那邊早幾天前就派了管家仆人日日等著,以防他們早到了。

因為賈母特意吩咐過,王熙鳳就派了管家周瑞夫婦親來迎接。

下了船,林黛玉坐上轎子被周瑞夫婦與仆人們接走。賈璉帶著賈雨村,兩人騎了馬,先走一步,去見賈政。

到了賈府,賈璉去了賈母那裡回消息。

賈雨村在外書房等著賈政。這是平時賈政與清客相公們議事的地方,隻是賈政後來遣散了清客相公們,辦公也常在院子裡的小書房,這裡也就空置了。

賈雨村茶已喝了三杯,還不見賈政,心裡焦灼,忍不住起身在屋裡踱步。

“先生請坐”賈政匆匆進來,走到賈雨村跟前笑道“我來遲了。”

賈雨村行過禮,客套一番後,拿出了林如海寫的表薦書信,遞給了賈政。

賈政早就知道會有此事。他拿過書信,認真看過一遍,神色卻有幾分為難。

賈雨村瞬間心慌,感覺這一個月來的美夢算是白做了。

“先生莫急”賈政安撫道“我隻是一時想不到哪裡有空缺的要職,又怕職位太低,配不上先生的才華。”

賈雨村略略放了心,回道“學生不拘什麼職位,都聽大人的。”言語中很是恭敬。

“那麼這幾日先生在京城住下來,我替先生在吏部留了名帖,預備著複職侯缺。想我榮國府親自去辦,吏部若有了好差事,肯定第一個想到先生。”賈政緩緩說道,神色十分誠懇。

“那麼就謝過大人了,事若辦成,賈雨村來日必定結草銜環,回報大人知遇之恩。”賈雨村神色恭敬。

“隻是近日府上有些不方便,本該留先生在府上下榻的,還請體諒。”賈政神色中幾分赧然,似是對自己招待不周賈雨村,很不好意思。

“大人多慮了,我本來也想在京城四處走走看看,住在府上,進進出出,也多有不便。”賈雨村很是體恤賈政。

“那麼先生便去休息吧,養精蓄銳,等著好消息。”賈政拍拍賈雨村肩膀,卻沒說讓賈雨村去哪裡休息,也不派人幫他尋找下榻之處。

賈雨村早就激動過頭,真心信了賈政的話,哪裡會因為這點小事惹賈政不快。

離開賈府,他先是去京城有名的花樓好好享受了幾日。清醒過來後,才拿林如海給他的錢在京城租了一處小院子,安頓下來。

賈雨村縱情享受了一個月,還不見賈政的消息傳來,有些心急了。再加上他這些日子以來夜夜笙歌,銀錢也所剩無幾。就選了一個日子,又去賈府拜訪。

仍是熟悉的外書房,賈政接待了賈雨村。

“先生,好消息啊!我正要派人去找你呢!”賈政見了賈雨村,仍是笑著上前。

“有眉目了嗎?”賈雨村聲音激動,暗自慶幸今天來對了。

“涼州知府缺出,先生去了,就是父母官,掌管一方要事。”賈政捋捋胡須,說道。

涼州嗎?賈雨村暗自思考,可不是個好地方,這與他的預期差遠了。

賈政見賈雨村猶豫,繼續說道“吏部那邊職位很缺,皆因聖上隆恩,起複舊員。許多像先生一樣經曆的人都早早在吏部找了關係,謀了職位。這一個月來,為了先生的事。我是幾經奔波,動用了無數關係才謀到的這份差事。”

賈政頓了頓,抿了一口茶,又說道“先生若是不滿意也無妨,我在吏部那邊繼續觀察著,若有了要職,仍舊第一時間留給先生。”語氣很是誠懇。

賈雨村聽罷,卻不敢再猶豫了。誰知道再等下去又要多久呢?現在他已經囊中羞澀,再等下去,連房租也付不出來,難道還要像從前那樣,擺攤賣字畫為生嗎?

涼州就涼州吧,雖是外官,但從四品也不低了。

賈雨村想到這裡,馬上換了神情,滿是感激。他起身朝賈政作了揖“多謝大人提攜”,又要說什麼結草銜環無以為報的話,賈政實在不想聽,扶住他雙臂,打斷了他接下來的話。

“先生無需如此,咱們同屬一姓,理應互相幫扶。我相信日後先生飛黃騰達了,定不會忘記我的。”

賈雨村鄭重點了頭,又要許諾,賈政又打斷他:

“先生不要再耽擱,快拿上名帖,去吏部,領了文書,好上任去吧!”

賈雨村神情振奮,離開了賈府。

賈雨村一走,賈政也不再裝了。吩咐小廝撤下了賈雨村用過的茶杯。

林如海沒有認清賈雨村的為人,可賈政卻知道的清清楚楚,這個賈雨村就是個忘恩負義的畜生。

這也是他此番故意戲耍賈雨村的原因。林如海有囑托,賈政不好完全不管。也不想真的給他找個好差事養虎為患日後惡心自己。涼州知府?賈政輕聲念到,等賈雨村雄心勃勃地去了就知道什麼情況了。

黛玉初到賈府那日,賈政會罷賈雨村,就回了院子。見王夫人已經穿戴完畢,帶著探春三姐妹,準備去賈母那邊。

“你們母女先去,我若去了,老太太與外甥女也不方便細聊。”賈政說道“想必一會兒在那邊見了後,老太太定要讓你領了外甥女來見我。”

王夫人點頭應了。

“探春想不想見林姐姐?”賈政又問探春。

“聽說林姐姐模樣好才情也好,我早就想見了,林姐姐來了,園子裡又要熱鬨了!”探春期待地說。

迎春也微笑著,而惜春卻已眯了雙眼,很是可愛,賈政忍不住摸了摸惜春的小腦袋。

“老爺,你說外甥女來了,老太太肯定喜歡的不得了。但是寶玉那孩子又愛玩鬨,兩個孩子若是常常吵架,鬨得不和怎麼辦?外甥女初來乍到,定會不自在了···”王夫人有些擔憂。寶玉是老太太的掌上明珠,自小就愛玩鬨,時而癡傻時而瘋癲,怨不得王夫人擔憂。

“放心吧,老太太在呢。”賈政安慰道,其實心裡想的是,你兒子巴不得與林妹妹日日待到一處,這就叫一物降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