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憐天下父母心(1 / 1)

賈政安排好窯廠的事情,就匆忙趕回了京城,到了賈府正是晚飯時間。

他悄聲進了院子,先去了書房。輕聲喚來書文為他拿沾了烈酒的棉布清洗傷口,又上了府裡的金創藥。隨後拿乾淨白布細細紮緊。這才出了書房去王夫人的屋子。

賈政神色自然地說了今天的事情一切順利,已經將烏修業押送官府了。

隻是王夫人聽了,卻沒有很高興。

“那咱們去老太太那邊用晚飯吧,省的老太太打聽我的行蹤,又擔心我。”賈政說道。

二人去賈母屋裡請了安,又用晚飯。賈政言談行動間小心謹慎,沒有漏出受傷的手臂。

賈政用罷飯,帶著寶玉姐妹四個又去院子裡玩。

賈政一出門,賈母臉色就不好“二老爺今天去了哪裡?那麼一大股藥味,我隔了老遠就聞到了,傷在哪處?”

賈母雖然知道王夫人管不住賈政的行蹤,但是怒氣總要有個出口。

王夫人低垂了眉眼,起身恭敬回道“本來老爺是說去部裡議事,誰知道回來後右臂就劃了一道口子。幸好傷口不深,書文已經為老爺上了藥。”

賈政一進院子王夫人就知道了,她也問過書文老爺在書房做什麼事,書文一一告訴她了。

“看過大夫沒有?”賈母又問。

王夫人搖搖頭,“隻找了個鄉野郎中看過”

“明日一定要找太醫看看,二老爺也不年輕了,可不能馬虎。”賈母囑咐道。“二老爺有時也難免有犟脾氣,你也應該多勸勸才是。”

王夫人點頭應下了。

本來以為自己隱藏的很好的賈政,晚上回到房間,看到床頭桌子上明晃晃擺著一瓶金創藥。他聞了聞,比他用的那瓶好多了。

於是隻好搖頭笑笑,意識到自己忽略了王夫人對自己的關注程度。

沒過幾日,京兆衙門又派人來查明情況,賈政沒有出麵,讓潘武與周瑞處理。

案子涉及了左思嘉,他是明麵上的受害人。隻是他沒有出麵,打發了人向賈政道謝。

案子處理得很快,不到十天,衙門那邊已經有了結果。

判了烏修業與幾個他的得力助手流刑,算是比較重的。窯廠那邊調查清楚後仍劃給了賈家。

賈政要接著做木炭生意。往往勳貴人家都看不上商人,豪門望族的收入來源就是田租,他們是全國的大地主。但賈政卻反其道而行,在旁人看來,就是自降身份。

賈政不想仍做傳統的田地租賃,古往今來,多少次農民反抗,都是因為人地矛盾。沒地可種,沒有飯吃,自然要反。賈政要另辟蹊徑。

停工半個多月的窯廠,也就繼續開工了。

潘武聽了賈政的吩咐,給炭廠出的炭改名為赤焰炭,為的是與官家的區分開。隻是裝炭的籮筐用紅色顏料畫上火焰的圖案,很有辨識度,又稍稍模仿貢炭的樣子。

又分了三個等級,上品賣給富商,中品賣給普通官員,下品賣給老百姓。賈政想慢慢把賈府的生意鋪開,麵向老百姓。因此炭廠主做中下品的生意,即使是下品木炭,也都要比市麵上的品質好而價格略低。產出的上等炭,大部分留給賈府使用。

今年的冬天比往年來得更早,京城開始大規模用起了炭,炭廠生意越來越紅火。

烏修業判了刑那天,賈政才把田莊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訴了賈母。賈母聽罷,心裡有點不讚成賈政的做法。本來私下就可以解決的事,沒有必要鬨到官府。隻是自己兒子已做了決定,賈母也就選擇聽從。

王熙鳳故意撿了一些好事來說,想要調節氣氛。

“老太太,你不知道啊!前些日子我派人去過了那個炭窯,說是產出的木炭一點煙味都沒有,既耐燒,又暖和,足可和貢炭相比呢!”王熙鳳見賈母臉色有所和緩,繼續說道

“今年冬天來得早,京城每年冬天都足有四五個月,這麼一看的話,咱們的窯廠光是一個冬天就不知道要有多少出息呢!”

賈母終於笑了“你這個鳳丫頭啊,一旦提到銀錢,腦子裡就沒彆的東西可想了!”

眾人見賈母終於說笑了,很是鬆了一口氣。

賈母屋裡,重又歡聲笑語。平兒從外進來,走到王熙鳳身邊說了句話。

王熙鳳聽罷,臉色沉了沉。

“老太太,金陵那邊的管事來報賬了,我先去看看。”王熙鳳笑著對賈母說。

賈母看王熙鳳的神情,就知道恐怕不是這麼簡單,就對王夫人說“你也同去”,又吩咐其他人都散了,她今日乏了。

若是金陵來人,定是烏家人來求情,不年不節的,報什麼賬?

她年紀也大了,不想看到這些事情,也管不過來,就讓小輩的去處理吧。

賈母想到這裡,歎了口氣。

此時,在王夫人院子的主廳,烏家人已跪在了地上,顫聲求著情。

王夫人見他們說來說去,全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聽著頭疼心煩,就沒說話。

“沒有把你們全家都發落了,已經是主子們容情了,你們如今還跑過來求情嗎?哪裡來的膽子!”王熙鳳拍了桌子,嗬斥道。

“錯已經犯了,隻求太太奶奶們看在烏家幾代人為府上辦事的份上,繞了他一命吧。判了流刑,離死也不遠了!求太太和二奶奶慈悲!”烏進忠不住地磕頭求情。

他已有六十多歲,頭發半白,此時聲淚俱下,不停磕頭,讓旁人看了的確動容。

賈政剛進院子,就聽到了哭聲。他身後還跟著四個孩子,不想讓孩子們看到這些,賈政就囑咐奶娘丫鬟們帶孩子們去園子裡玩一玩。

王夫人早就看到賈政走到了門口,她輕輕推了推王熙鳳,示意她賈政來了。

賈政進了屋,王熙鳳本來想起身讓座。賈政卻徑直坐到了炕桌前,示意王熙鳳坐在原位。

賈政喝了口茶,問道“你早就知道烏修業犯了錯?”

烏進忠猶豫了一下,點了頭。

賈政本來還猶豫是否要把烏家連根拔起,此時知道了烏進忠知情不報,也就不再猶豫了。

“你一直說烏家世代為賈家辦事,可是凡事總有個規矩,烏修業自己破了規矩,欺侮主子,你卻容情不報。你有沒有想過烏修業犯的錯足以讓你們烏家都丟了飯碗?”賈政神情嚴肅,不留情麵。說罷,把手裡的茶盞摔到了地上。

褐色的茶水濺濕了烏進忠的衣擺,他抖得更厲害了。

“鳳丫頭,一會兒去告訴你珍大哥,把烏家犯的事情詳細說了。”賈政吩咐王熙鳳。

“告訴他們,咱們要把金陵那邊田莊上凡是烏家的人都換了,看他們東府要不要也這麼做。”

王熙鳳應下了。

“沒有規矩,不成方圓,我們也隻是按府上的規矩做事。想必,烏莊頭之後不會心生怨恨吧?”賈政起身給自己重新倒了杯茶,開口說道。

烏進忠見賈政親自出麵,賈母也絲毫沒有傳話,知道這個事怕是沒有回旋的餘地了。

他狠狠心,咬了咬牙,大聲說道“小人願意代侄子受罰,請老爺把奴才流放了,讓烏修業回金陵伺候母親吧!算是成全他的孝心!”

“說什麼渾話,你一個做叔叔的,何苦為了侄子做到這個地步!”王熙鳳也隱隱有些同情他,一把年紀了,何苦呢!於是忙阻止他繼續說話。

烏進忠不理王熙鳳的好意,他見賈政仍是神色堅定,也豁出去了,繼續說道“小人六十的人了,膝下隻有這麼一個親骨肉,還請老爺給我留一點血脈吧!”說罷,又是哭又是磕頭,額頭一片刺目的血,在他臉上緩緩流下。

“小人三十多歲才有了他,雖然一直養在兄長家,但從小也是寵溺著長大的。小人知道他欺瞞主子時,就勸過他,可孩子大了,根本不聽。小人也狠不下心真的去揭穿了他。誰承想,落到今天這個結果···”烏進忠聲音已經啞了,血也流了滿臉,仍是斷斷續續說著。

聽到這裡,眾人也就明白了為何今日來的是烏進忠而非烏修業的父親烏進孝。

王夫人最先動容,她無暇去想烏進忠違背倫理的事情,烏進忠的愛子之心觸動了她,引得她眼眶濕潤,幾欲落淚。隻是不好出言勸說賈政。

王熙鳳也軟了心腸,隻是她此時作為管家太太,不可因為心軟容情,讓其他下人們聽了去,以後更不好管理。

賈政自然看到了王夫人與王熙鳳的神態。他無奈地搖搖頭,吩咐了管家周瑞。讓把人先帶下去。

烏進忠已經哭暈過去,被帶走了。王熙鳳吩咐丫鬟打掃屋子,他們幾個換到了另一間屋子說話。

“周瑞,三日後,你與潘武一起去趟衙門。讓他們把烏修業流放的地方放在距金陵近一點的。”賈政見周瑞回來了,就吩咐他。

周瑞恭敬應下了。

“今天的事對外不要傳揚”賈政又說,周瑞點點頭,告退了。

“這樣處置夫人可還滿意?”賈政走到王夫人身邊,柔聲問道,還捧了一杯茶,要遞給王夫人。

一句話把王夫人聽得神色尷尬,那盞茶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眼神飄忽落在了身旁的王熙鳳上。

王熙鳳嘻嘻笑著起身,說道“我下次去廟裡時,要告訴佛祖,老爺今日做的善事,全部記到太太名下。”說罷搖著團扇,半遮了笑臉,與平兒走了。

田莊的事終於有了了結,賈政來到這個世界也算是很有收獲。

轉眼間,京城下了入冬後的第一場雪。一早起來,雪厚厚鋪滿了庭院,房簷,寶玉興奮地飯也不想去吃。

賈母怕他受涼,命鴛鴦取了一件很是珍貴的北海金鳥錦袍,讓寶玉穿上。

另又賞了迎春探春惜春姐妹每人一件織金翠毛裘。

賈政從衙門回來,看到的就是四個穿著華麗毛裘的孩子,蹲在地上團雪球。

探春看到賈政來了,老遠就跑過去。

賈政忙蹲下來,半抱住探春扶穩了她。雙手又握住探春的手,柔聲說道“兩手冰涼,凍得鼻子都紅了。”

“老爺快過來看!”穿的跟個散財童子的寶玉也跑了過來,就要拉著賈政去看他們堆的雪人。

再是富貴人家,小孩子能玩的東西也有限。昨日一場大雪,今日孩子們玩玩鬨鬨也沒什麼。

賈政好脾氣地隨著寶玉去看他們堆好的雪人。

“老爺看雪人像誰?”探春笑著問。迎春在一旁也滿臉期待地看向賈政,她臉蛋紅紅,難得淘氣。惜春控製不住臉上的笑意,被寶玉捂著嘴巴,怕她說出來。

那雪人最突出的就是兩條倒豎的眉毛與滿頭金銀首飾,一手叉腰,一手向前指著。

賈政一看就猜到了,他故意說“是鴛鴦?”寶玉笑著搖頭。

“不是鴛鴦姐姐,老爺再猜!”探春笑著說。

“那麼是平兒?”

孩子們仍是笑著搖頭,寶玉有些著急,想立刻驕傲公布答案,被探春拉了一把。

“那麼我猜是···”賈政話還沒說完,就聽到後麵傳來了王熙鳳的聲音。

“你們幾個毛孩子,我平日裡算白疼你們了!現在拿我取樂!”

說話間,王熙鳳已到了跟前,把還沒來得及跑遠的迎春拉到了懷裡。佯裝生氣地朝迎春手上打了兩下,怒道“他們幾個跑得快,就抓住你個當姐姐的代替弟弟妹妹受罰了。”

迎春也配合叫道“鳳姐姐不要打了!再打就留了疤了!”

王熙鳳沒忍住笑,哪有那麼誇張,迎春說謊騙人也不擅長。

寶玉和探春聽到卻有些慌,他們自然相信迎春不會撒謊。忙跑到王熙鳳跟前,喊著“鳳姐姐彆打二姐姐,是我們兩個調皮!”

惜春已跑到了房簷下,尚不明白這裡發生了什麼,遠遠看著。

待他們跑過來,看到迎春對他們狡黠一笑時,才知道上了當,但已經被王熙鳳與平兒一人一個抱了滿懷。

“小心著點,彆把雪灌到衣領裡麵。”王夫人笑著說。

那會兒王夫人與王熙鳳一起盤賬,結束之後就一起來這邊看看孩子們。

“太太要為我做主啊!”王熙鳳裝著柔弱,卻把寶玉攬到懷裡,專挑寶玉的癢癢肉撓。

那邊平兒抱著探春與迎春,笑著看王熙鳳與寶玉。

“好姐姐,我不敢了!”寶玉咯咯笑著,實在受不住了,王熙鳳才放開了他。

王夫人先把捧著的手爐塞到了賈政懷裡,這才抱過寶玉,替他整理了頭發與衣衫。

“以後還敢胡鬨嗎?”王夫人撫平寶玉穿了一天就皺巴巴的錦袍,笑著問,“不怕老太太看到了回去打你手心?”

寶玉聽了,先是起身走到三步開外。

才笑著說“下次還敢!”說罷馬上跑回屋子。

剛到門口,就撞到了正為賈母掀簾子的鴛鴦身上。

“鴛鴦姐姐,我錯了!”寶玉見鴛鴦彎了腰,以為自己撞疼她了,趕忙道歉。

誰知鴛鴦也是裝的,她把寶玉抱到懷裡,笑著說“我把寶玉製住了,誰要來報仇,快點來!”

“你們女兒家都會騙人!”寶玉哼了一聲。

“誰能想到你輕易就被騙了?”迎春笑著說。

賈母笑說“好了,再開玩笑,寶玉要生氣了。他生氣了可不好哄!”

鴛鴦鬆開了寶玉。

賈政走到賈母身側,扶著賈母又進了屋。

剛才在外麵玩鬨了一會兒,此時坐在屋裡,炭火燒得暖烘烘的,眾人都覺得臉上手上,暖暖地發癢。

賈政走到寶玉跟前,摸摸他頭,笑著說“能治你的人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