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奴當道炭窯驚變(1 / 1)

從紅葉嶺回來的第二天,眾人又在莊子上玩了一日。

潘武準備了一些兔子,小雞,小鴨,小羊羔讓孩子們玩,還抱來了那隻狸花貓。

大人們則是在四處的農家走了走,看了看農忙生活。

隻有王熙鳳,光是看還不過癮,竟下了田,還像模像樣的掄了幾下鋤頭。

其他人都被她逗得大笑,隻有平兒邊笑邊奪了鋤頭“奶奶還是安分一點,讓我省點心吧。”王熙鳳也就沒有堅持。

在田莊住了三日,賈母便有些累了,約定好返城的日子。

返程當晚,趁著孩子們睡了,賈政把自己的發現與計劃說給了王夫人。

賈政先說了烏修業私自漲了田租,拿賈家的地暗中做自己的買賣。

王夫人聽罷自然很是氣憤“這幫子奴才,平日裡對他們寬了,現在竟然膽大包天,欺侮到主子頭上來了!”

“老爺預備如何處置?”緩和了情緒,王夫人問賈政。

“我擔心那烏修業若是提前得了消息,定會想辦法抹去證據,並去老太太那裡求情。說不準,老太太心一軟,就從輕發落了他。”

王夫人點點頭,也認為是這樣沒錯。老太太人老多情,對家裡的老奴才的確可能容情。

“我打算明日回程時,裝作在車上回了城,讓烏修業放鬆警惕,然後帶潘武偷偷去炭窯那邊,逮他個措手不及。”賈政說道。

“不可!”王夫人大驚,忙阻止道“老爺怎麼能以身犯險!回去之後派賴管家和周瑞同去就行了,萬一那些刁民傷了老爺如何是好!”

賈政按下她肩,安撫了一會兒才說“夫人莫憂,我已有了詳細計劃。”

他親自給王夫人倒了杯茶,見她抿了口茶,才繼續說道“府裡的下人們關係盤根錯節,說不準誰與誰之間關係親密,無論派哪個人做這件事我都不放心。”

頓了頓,賈政繼續說“明日不隻我與潘武同去,潘武聽了我的吩咐,已在附近安排好了一隊身體強健的壯漢,明日與我們一同去。炭窯裡多是工匠,不成氣候。隻要能連人帶貨扣下他們一車,到時人贓並獲,不怕他不肯招。”

王夫人仍憂慮“不如與京兆府尹說一聲罷了,何必親自去做?拿出榮國府的牌子,誰敢不賣幾分麵子呢?”

“若是讓他們去辦,必定派一隊兵馬,強行關停炭窯,抓了工匠,人員傷亡也會不少。萬一被有心人知道了,以此上奏,聖上肯定怪咱們賈家仗勢欺人,豈不是咱們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嗎?”賈政耐心解釋道。

王夫人聽了,又思來想去,想不出好辦法。

“夫人放心,明日我躲在暗處,有那麼多人保護我,不會出事的。”賈政柔聲寬慰。

“隻是明日車馬到了府裡,老太太要問起我的去處,你就說半路上有部裡的人來找我,事情緊急,就沒有告訴老太太。明天晚上,我回去了,再去和老太太請罪。”賈政叮囑道。

王夫人點點頭,神情仍是憂慮。

返程之日,烏修業和潘武在莊外親自相送。

“潘武,你留在莊子上善後,我先去彆的莊子巡視了。”烏修業見賈家車馬走遠,神情歡欣。他拍拍潘武肩膀,吩咐道。

潘武恭敬應下了。

烏修業自己騎了一匹快馬,帶著隨從,往西邊走了。

潘武一路尾隨著烏修業。

城西邊靠近賈府田莊的農田,這邊的高粱還沒有收割,潘武與他的手下,隱藏在這裡,等著賈政與他們彙合。

烏修業自從盤下附近的幾處山頭,便重修了一條路,與官家運送煤炭的大路區分開了。

此時小路上沒有人走,隻偶爾過去幾輛給炭窯運送材料的車馬。

潘武早就派人在五裡開外等著賈政。他老遠看到賈政與接應的人過來,就更警惕地看四周的動靜。

“有什麼動靜嗎?”賈政將身子也隱藏到田壟後頭,問道。

潘武搖搖頭,“隻有幾隊運送材料的車馬。”

“打聽好了他們今日要往京城送五千斤紅蘿炭?”

潘武點點頭。

烏修業的炭窯出的木炭隻能算是中下等紅蘿炭,他卻以次充好,摻著賣給那些新來京城的官員富商們。此時入了秋,京城陸續燒起了炭火取暖,他的生意也漸漸紅火起來。

他們等了約一個時辰,就看到從炭窯的方向走出一大隊車馬。待走近了看,隨行人員隻有十來個。

賈政看了,輕輕搖搖頭,心裡暗想:這個烏修業,看起來是一點也不擔心賈家人來查他啊!竟然這麼鬆懈。

待車馬走近了,賈政眼神示意,潘武就帶著二十幾個壯漢圍住了車隊,輕鬆製服了那十來個人,沒有放跑一個。

“領頭的是誰?”潘武麵色不善,問道。

一個衣著華麗的年輕男子站了出來,大聲喊著“你們這些小賊,識相的快點放了我們,留你們幾條狗命。也不出去打聽打聽我們是為誰做事!”

“你們是為誰做事?”賈政神色和善地問。

年輕男子見賈政氣度不凡,心裡打起了鼓。仍是梗著脖子喊“榮國府,賈家!”

“怎麼樣,怕了吧!”男子本以為說了這話,這幫人定會嚇得馬上放了他們,卻沒料到,眼前的男人笑的更開懷了。其餘的人倒是麵含嘲諷,輕蔑地看著自己。

“烏修業可在裡麵?”賈政繼續問。

“你怎麼認識烏莊頭的?”年輕男子驚覺不好,莫不成是宮裡的人?

“你不用管我怎麼認識的。隻需要回答這批炭運往哪家,收了多少銀錢,貨單可在你手上?”賈政氣勢更足,一連串的問題,字字打在年輕男子的心上,他開始感到害怕。

“好好想想怎麼回答,若有假話,仔細你的皮!”潘武威脅道。

那男子仍不想說,賈政眼神示意潘武派人搜身。搜身前潘武拿粗布堵住了他的嘴。

男子仍是掙紮著想要大喊,企圖提醒炭窯那邊,卻隻有支支吾吾的嗚咽聲。

潘武把搜出來的一封書信遞給賈政。賈政接過後打開一看,就是貨單。

隻是怎麼是送到左思嘉府上的?左思嘉正是那日賈母生辰上,當著工部官員,出口刁難賈政的那位禮部員外郎。

這個左思嘉,果真存了陷害賈府的心思!賈政立刻想到。

左思嘉拿了這批木炭,既可以陷害賈府這是暗中買賣給宮中供應的木炭,以此牟利。也可以說賈府以本來送往宮中的木炭賄賂官員,暗懷不軌,結黨營私。

想到這裡的賈政,此時非常慶幸自己今日親自來了。

卻不知道,烏修業與左思嘉暗中可有聯係?賈政又想。

賈政折好貨單,眼神示意潘武,讓他到路旁說話。

“你派幾個人將這批木炭拉到京兆衙門。”賈政把貨單遞給潘武,吩咐道。

“告烏修業私自拿主家的地做自己的買賣,並且以次充好,誆騙買主。”潘武聽了慎重點頭。

“同時拿了我的印信,去賈府找周瑞管家,讓他與你的人一起去衙門,他對這些事情熟悉,也辦得妥當。”賈政又說。

潘武很快就按照賈政的吩咐安排好了人員。潘武這幾個月也培養了幾個自己的親信,都是原本村子裡從小一起長大,信得過的人。

賈政就是要把事情擺到明麵上,以防烏修業真的和哪個官員暗中勾結,反而害了賈府。經過京兆府公開處理,日後再出了事,就與賈府無關了。

此時貨物已被送走,那剛才還嘴硬的年輕男子,臉上滿是驚慌。

“現在知道害怕了嗎?”潘武踢了他一腳,“走吧,帶你去看戲。”

賈政一行人押著炭窯的人,走向了烏修業的窯廠。

遠遠地,窯廠就有守衛過來,五六個人,都有兵器。見他們綁了自己人,神情都很凶狠。

賈政二話沒說,使了眼色,這幾個人也被製服了。

他們走進窯場,裡麵已經收到了消息,工匠都停了工,黑壓壓圍滿了平地。

與碼放整齊的木炭一樣,工匠們滿臉滿身都是煤灰,兩鬢蒼蒼十指黑,人人神情麻木地站立著,並沒有動手。

“烏修業何在?”潘武大聲喊道。

烏修業早在消息傳來時就準備跑,隻是突然被身旁一個大漢捆住了。這人正是潘武培養的親信之一,也是獵戶,一個月前被潘武安插到了炭窯,以作接應。

被捆住的烏修業出現在了眾人麵前,工匠們見平時頤指氣使的莊頭如此狼狽,心內大快。

“烏修業,你可認得我?”賈政走到烏修業跟前,低頭笑吟吟看他。

“老爺···”烏修業見賈政親自來,自然知道事情敗漏,喊了一聲也很是頹喪。

“老爺看我烏家世代做賈家的奴才,這次就饒了我吧,炭窯的一並收成我都獻給府上。”烏修業哀求道。

賈政笑笑沒有說話。

賈政吩咐潘武在外麵維持秩序,穩住工匠們。自己帶了兩個漢子,拉著烏修業進了屋子。

“你與左思嘉什麼關係?”賈政坐下,問烏修業。

烏修業搖搖頭,“隻是前些日子從我這裡訂了木炭,我按約定給他送貨的。”

“你的貨並不好,價格也高,何必非用你的?左思嘉在京中做官數十年,難道沒有熟悉的貨商嗎?”賈政厲聲說道,試圖嚇他說出實話。

“說,你們是不是暗中勾結,要陷害賈府?”

烏修業更是惶恐“老爺,你就信了我吧!奴才除了田莊這些粗陋之事,其他又懂些什麼呢?更不敢去勾結官員陷害賈府啊!”

“奴才不過是一時被錢財迷了心,才做下了糊塗事!老爺千萬信我!”烏修業又央告道。

賈政突然聞到了一股腥臊味,細看,原來是烏修業···

他仔細想想,這人心理素質實在太差,就算敢和左思嘉暗中勾結,怕也是被人家算計了。

“那麼把你與左思嘉的買賣細細說來!”賈政喝道。

烏修業斷斷續續地說了。事情原委也很簡單,就是十幾日前,左思嘉突然找了中間人聯係到他,說是需要五千斤木炭,也付了定金。

烏修業看到貨單才知道貨主是禮部員外郎左思嘉。他心思也簡單,沒有多想,有錢就賺了。

他不會想到為何在京做了十多年官的人會突然找他訂購木炭。一般京官冬季取暖都有份例,或是固定買家。烏修業的貨大部分是賣給剛來京城的小官與商人。

賈政見烏修業所說的與他剛開始說的相差不大,也就鬆了口氣。

隻是這個左思嘉辦事為何這麼不細心呢?連自己名字都直接寫明。

是因為他之後想憑此貨單狀告賈家!賈政迅速想到了這裡。

賈政心情愉悅地向外走了出去。

“老爺,饒我一命吧!”烏修業祈求道。

賈政沒有回頭。

外麵,潘武已經穩住了工匠們的情緒。

“諸位放心,炭窯明日繼續開工。大家先在這裡原地休息,不要吵鬨。”賈政說道。

“一會兒事情結束了,大家就可以休息了。”

官府的人要來,賈政不能先把工匠們放了,鬨哄哄的不好。

賈政問潘武“剛才抓住烏修業的人是哪位壯士?”

“小人馬雙虎,叩見大人。”馬雙虎走上前,行了禮。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知根知底,他還參過軍,身手沒得說。”潘武誇讚馬雙虎道。

潘武又將他如何把馬雙虎安插進來的事情說了。

“雙虎,帶我們去炭窯裡麵看看吧。”賈政笑著說。

馬雙虎有些猶豫,“老爺,裡麵又臟又亂,還是不要···”

賈政擺了擺手,“無妨。”

潘武知道賈政脾氣,就示意馬雙虎聽吩咐。馬雙虎又找了一個看起來經驗豐富的工匠,走在賈政前麵,進了炭窯。

土窯內光線暗淡,不僅臟亂,氣味也很難聞。

馬雙虎與工匠走在前麵,一一介紹著裡麵的設施與窯場每日的工作,

正說著,突然一塊作為支撐的石頭斜斜滾了下來,就要砸到工匠肩上。賈政在後麵看得清楚,那石頭有四五十斤重,他忙伸手推了工匠一把,工匠跌倒在地,石頭擦著賈政右臂滾落,在賈政手背至小臂上留下了一個三寸許的血口子。咚的一聲,落在地上,揚起一大片塵土。

傷口看著嚴重,賈政忙從衣擺撕下一條布料,暫時止住了血。麵上仍是笑著安撫兩人。

馬雙虎見此情景,很是自責,忙把賈政攙扶到了外麵。並找了大夫來處理。

土窯事故不少,常有受傷的,因此大夫就常住在這裡,預備看病。

大夫剪開布料,為賈政清理了創口,又敷了草藥,才用白布緊緊纏住了。

“老爺,您這傷口最好半個月不要沾水,也不要乾重活。很快也就好了。”馬雙虎當過兵,皮外傷受的多了,此時也放了心,就叮囑賈政。

“看你說的什麼話,老爺哪用得著乾重活!”潘武調侃馬雙虎。

隻是那被賈政推開的工匠還有些自責“多謝老爺今日救我,不然我腦袋肯定不保了。”

“無礙的”賈政笑著安撫工匠,不想他自責。

“我一條賤命死不足惜,隻是老爺萬一受了傷···”工匠又說著。

“你不也有父母妻兒嗎?你的命也很貴重。”賈政正色道。

那工匠苦笑地搖搖頭,沒說什麼。

說話間,衙門的人來了。此事有關榮國府,他們也很重視,派了一大隊官兵前來處理。賈政讓潘武替他與衙役交涉。領隊之人問了一些事情,四周查驗了一下,就把烏修業帶走了。

“潘武,這個窯廠以後由你主管,府裡那邊我會派人與你交接的。賬目一月一報,馬雙虎做你的副手。”賈政安排道。

潘武與馬雙虎笑著應下了。

“另外,把工匠們的食宿都改善一下。他們也是從外地來謀生的,不容易。除了食宿,每日休息時間也要延長,工錢比市麵上的提高兩成,還有最好是每日分成三個班次。具體的你安排好後拿來給我看。”賈政吩咐潘武。

潘武之前就知道賈政對含涼殿工匠們的仁厚政策,也很熟悉如何去做。

“還有,這幾日衙門的事情應當還要調查幾天,你先不要開工。先著手把所有炭窯並工匠屋舍,統一修繕加固,不要再出現像今天這樣的事情了。”賈政正色道。

潘武與馬雙虎都是窮苦出身,平時對工匠們就很是同情。

此時又見賈政如此寬懷體恤工匠,也都很是高興,認為自己效力對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