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道拜廟慈母心腸(1 / 1)

次日一早,用過早飯,賈政建議眾人齊去紅葉嶺賞秋。

“老太太,那邊不隻秋意濃厚,更有一小廟,名曰無為寺,很是靈驗。”

賈母聽了,自然連連說好,其他人也都想著既然來了,便去拜一拜。既可賞秋景,又有寺廟拜佛。

富貴人家,幾乎個個都喜歡拜佛,每年施舍的香油錢更是無數。不論靈驗與否,起碼是個事情做,打發時間也好。

仍和來時一樣,一行人坐了車馬,笑鬨著,齊去了紅葉嶺。

紅葉嶺距離賈府田莊很近,車行半個時辰,就到了。

正是賞秋時節,西山紅葉更是京城八景之一,因此一路上車馬不絕,像是廟會那般熱鬨。

路邊有些聰明的商販早早支了攤子,賣一些農家土產與節慶玩意。

賈母見一路上遊人如織,心裡有些不太高興。按榮府以往的做派,不論是入寺拜佛還是遊園賞景,肯定要早早請了場,免得家中女眷孩童受了衝撞。

隻是看著寶玉一路上興致勃勃,對遊人商販又很新奇,賈母就按下了心中的不快。況且今日出遊是賈政提議的,一片孝心,她也不好表現出不滿。

賈母的轎子停了下來,鴛鴦掀了簾子,說道“老太太問,快到了嗎?”

賈政早已棄轎步行,他走到賈母轎子跟前,說“老太太,快到了。紅葉嶺本是一大片樹林,也就沒有固定的庭院。鳳丫頭早就備好了一頂輕便二人小轎,供老太太乘坐,既不累人,又可賞景。老太太不若現在就換了小轎吧。”

說話間,王夫人與兩個孩子,王熙鳳也都下了轎。賈珠身體不好,怕步行多了,禁受不住,王熙鳳也為他與李紈備了小轎。

不一會兒,賈府眾人都下了轎子,隻賈母惜春與賈珠李紈坐轎賞景。

寶玉早就不想坐著了,賈母勸他不動,索性任他自由玩鬨。

“二姐姐,三妹妹,你說平日裡咱們怎麼沒有經常來這些鄉野地方玩一玩呢?”

寶玉與迎春探春行到一處,姐妹三個嘰嘰喳喳玩笑著,時而拿著攤販賣的小玩意,時而跑到路旁田地裡,追一隻花鳥。

“今日一看呐,做個鄉野人家也蠻好的,又簡便,又自在,還有這麼多可玩可樂的。”寶玉邊說話,邊彎腰拾了好多葉子,又把它們拋到空中。樹葉紛紛揚揚,又落到地上,

“我想,鄉野人家雖也少不了煩難之處,但父母子女,日日歡笑,同在一處,不比咱們公府之家要差。”迎春難得出門,此時心裡也放鬆不少,但仍說了這麼一句略顯傷感的話。她撿了一片楓葉,在手中把玩。

“隻是若日日像今日一般遊玩,也很快就會膩了吧?況且鄉野人家的煩難之處,咱們又從何得知呢?不如還是偶爾來玩的好。”探春又說道。

“這三個孩子,雖然年紀相仿,但性格迥異。”賈政與王夫人走在孩子們後麵,此時賈政聽了幾個孩子的對話,笑著說道。

王夫人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不僅混在人群中,還要步行,雖然還不覺得累,但她卻很不自在。

“一母同胞的兄弟尚且性格各異,性情二字,還是天生的。”王夫人回應道。

“太太,可還走得慣?”王熙鳳從後麵跟了上來,身邊還有平兒與賈珍媳婦尤氏。

“倒沒什麼,走走也就習慣了。”王夫人笑著回道。

王熙鳳掩了帕子,也笑了,“要我說啊,太太若是走不慣,就去發落老爺,這全是老爺吩咐我的。”

賈政有些尷尬,“我是想著咱們既然出來賞景,遊人們都是步行,唯獨咱們坐轎子,也太紮眼。若是清了場,普通百姓們又去哪裡賞景呢?況且昨日已住過了田莊,今日再試試像普通百姓那樣步行著,也算是咱們的憶苦思甜了。”賈政早就感覺到王夫人有些不自在,如今趁機就做了解釋。

賈政不過是想讓這些富貴人家的太太公子小姐體驗百姓生活,萬一日後賈家真的落魄了,也算是提前做準備。況且,孩子們一直養在蜜罐裡也不行,走走路就算苦了嗎?

“要我說,這樣也蠻好的,就像是小時候騙了家中長輩,偷溜出去逛花市,逛廟會,熱熱鬨鬨的,也是一種趣味。”尤氏出身小戶人家,這一則是她的親身體驗,二來也是打個圓場,表明自己的態度。

“我家奶奶幼時才是頑皮,不僅要偷溜出去,還喬裝打扮,扮作兄長的樣子,大模大樣騙了門房,出去玩鬨呢!”平兒說著王熙鳳幼時的趣事。

“你這丫頭,哪次出門我沒有帶著你嗎?被老爺太太發現了,我不是回回都幫你擋著板子嗎?”王熙鳳佯裝生氣“現在說這些,是要和我清算清算嗎?”

“平兒可不敢!”平兒笑著快步走到前麵去了,王熙鳳與尤氏都跟上前去。

賈政看著她們離去,笑著搖搖頭。

“老爺,我也想去逛廟會,看花燈!”寶玉跑到賈政身邊,突然說道。

賈政牽了寶玉的手,問“寶玉走得累不累?”

“一點都不累,我還能走兩個時辰!”寶玉口出豪言。

旁邊的王夫人迎春探春都笑了。

“那麼,你今日要一直走到無為寺,也不可以喊累。若是做到了,明年元夕,我就帶你們去看花燈,逛廟會。”賈政邊走邊說。

王夫人牽著迎春與探春走在他們前麵。

“寶玉在說大話,我才不信,老爺心疼寶玉,才輕易相信了。”探春故意激寶玉,才這麼說。

“路還遠著呢,寶玉你快把話收回去吧!肯定走不到的。”迎春是真心勸寶玉的。

“二姐姐,三妹妹”,寶玉突然走到路中間,“咱們三個比一比,看誰先到無為寺。老爺剛才說,順著大路一直走,一刻鐘就到了。”

“有什麼彩頭嗎?”探春問。

寶玉突然愣住了,他提出比賽隻是一時興起,哪有什麼彩頭。

“誰先到了,我就親自做一隻走馬燈送給她!”賈政替寶玉先說了。

“一言為定!”寶玉與探春幾乎同時說,迎春興致缺缺,但也勉強同意一比。

三個孩子先後跑到前麵去了,王夫人立刻示意奶娘與丫鬟們跟上。

“老爺,遊人又多,路也生,孩子們跑來跑去,萬一摔了。”王夫人猶豫一會兒,還是說出了心裡話。

“夫人你看,既然來拜廟,越虔誠越靈驗。咱們走著去,佛祖看到了,肯定事事都如咱們的意。”賈政岔開話題,忙說道。

他一隻手攙扶王夫人,仍是不緊不慢地走著,像是在自家宅院裡閒逛。

王夫人一口氣憋著,不上不下。這個老爺,年紀越大,越像年輕時那麼胡鬨了!

眾人都很順利地聚到了無為寺。賈母惜春與賈珠李紈坐著轎子,到的早些。其餘步行的人稍晚了一會兒到。

三個孩子早就跑得氣喘籲籲,齊齊歇在了寺門外的一處亭內。

“寶玉還小,你讓他這麼跑,跌了跤可怎麼辦?”賈母一看到賈政到了跟前,就沒有好氣地說了一句。

“老太太莫憂,這不是好好的嘛!孩子們常拘在府裡,身體也弱些。有機會能跑跑跳跳,也是強身健體。”賈政回道。

小惜春已湊到姐妹身邊,與她們笑著說話。

王夫人沒說話,坐在了孩子身邊,細細看著他們幾個是否受了傷。

“老太太,既然咱們人都到了,就進寺裡看看吧。”王熙鳳說道“方才在路上,我聽路過的一對小夫妻說話,他們今日來寺裡還願,去年他們來求子,果然今年就得了一個大胖小子呢!”

“果然這麼靈驗?”誰不喜歡靈驗的寺廟?賈母如今長壽多福,唯一略有遺憾的就是賈家子嗣還不夠豐。要真如此靈驗,少不得要讓王熙鳳,尤氏,李紈這幾個年輕媳婦都好好拜拜。

“那可不是嘛,咱們一行快進去吧。午間寺裡還有齋飯,我早與主持說過,添了一筆香油錢,就把今日的齋飯都供給咱們,不讓外人進來了。”王熙鳳笑著說,邊親扶起賈母。

眾人都笑笑,整整衣裳,往寺裡去了。

寶玉姐妹幾個故意走在後麵。

“老爺,方才說的可算數?”寶玉輕輕扯著賈政的衣袖,問道。

“你們誰先到的?”賈政問。

“自然是···”寶玉話沒說完,探春就接了一句“自然是二哥哥先到的。”

“說過的話自然作數的。”賈政分彆摸摸孩子們的頭,微笑道“過幾日我閒了,每人給你們做一個走馬燈好不好?”

“明年元夕節,也帶你們出去玩!”

孩子們都沒想到真的有如此好事,嘻嘻笑著應下,又在一起玩鬨去了。

“錦屏,看好孩子們,進了廟裡,要莊重一些。”王夫人囑咐丫鬟道。

無為寺不算大,但勝在清幽雅致。門前還有一株據傳已有六百多年的古柏。

曆經日曬雨淋,仍是簇簇一片墨綠。

門口兩根大紅門柱鐫刻兩聯:

“無我無人無眾生壽者皆以無為法”

“如露如電如夢幻泡影應作如是觀”

中間匾額高懸,金字已然斑駁,鐫刻了“無為寺”三個大字。

古刹清幽,佛像莊嚴,梵音陣陣,檀香屢屢。一行人進了寺廟都是神色莊重,細細看著。

大雄寶殿供奉了一座莊嚴佛像,有一桌案,擺著香爐並兩個簽筒。

待屏退了閒雜人等後,鴛鴦代賈母先行拜過。

賈政不拜,隨後該王夫人了。她揮手讓開了丫鬟,親自焚香叩拜。

“我佛慈悲,保佑賈家富貴不衰,老爺官運亨通。元春在宮中能平安順遂,早日出宮團聚。珠兒身子康健,多子多福。寶玉,探春,迎春和惜春四個孩子都能平安長大,嫁娶良人,福壽長久。”王夫人恭敬拜了三次,口中默念著她的願望。隨後插好香,退了下來,她沒有求簽。

之後尤氏拜過,仍是恭敬三叩,求了一支簽。

李紈代賈珠與自己拜過,也求了一支簽。

王熙鳳沒有拜,平兒緊跟在李紈後麵,也焚香三叩,求了一支簽。

離開大雄寶殿,眾人分散著又在寺內轉著看了看。

“夫人剛才許了什麼心願?”賈政與王夫人跟在賈母身後,走到了禪房,有一小沙彌阻攔,他們又轉了回頭。寺院不大,一會兒功夫已經逛完,他們幾個就在一處涼亭歇了下來。

賈政問罷,王夫人便細細說了。

“所謂心誠則靈,我們方才走了那麼遠的路,雖說沒有三跪九叩,但誠信可表日月。佛祖定會應允的。”賈政笑著寬慰。

王夫人點點頭,笑了笑。

賈政走到賈珠身側“珠兒今日身體可受得住?”

賈珠起身笑著回答“煩擾老爺憂慮了,今日出來走走看看,隻覺得身心舒暢,濁氣全無。”

“我們父子倆去那邊走走。”賈政示意過賈母後,就與賈珠一起離開了涼亭,李紈也沒有跟著。

“蘭兒會叫爹了吧?”父子倆行至了寺外的那株古柏前。

停下來之後,賈政問道。

賈珠想起此事,眼中滿含溫情“不僅會叫爹爹,還會叫媽媽,祖母了呢。”

“這樣的日子你可喜歡?”賈政又問。

“兒子好像現在才明白過來,能與家人同喜同樂,是一件多麼簡單,又多麼幸福的事情。”

賈珠說起這話時聲音柔和,滿滿都是對家人的眷戀。

“那麼今後···”賈政頓了頓。

“老爺不用為兒憂慮,我早就想好了。”賈珠說道。

“其實前些日子太太也勸過我。太太已不年輕,還要時時為我這個不孝子擔憂,說起來是我的不孝順。”

“宮裁沒有勸我,但我最懂她的心。太太因為差點失去兒子以至於難過至此,宮裁可能失去的不止是丈夫,還是他兒子的父親與依靠。”賈珠仍低低說著。

“在病床上,想著前半生苦苦求學,真宛如夢幻泡影。以前覺得重要的事情好像一瞬間就成了塵土。真正對我重要的不是前程,而是家人。”賈珠說到這裡,抬頭看了賈政一眼。他有些擔心自己這麼說,會讓賈政不高興,覺得自己胸無大誌。

賈珠聽罷,點點頭,笑道“你生在這樣的家庭,既享了福,本也應該儘一點責任。隻是之前我逼你太甚,讓你傷了身子,這是父親的不對。”賈珠見賈珠有意說話,擺了擺手,仍繼續說

“況且,大家族中,其實也分不太清什麼算是儘了責任。對父母長輩來說,你如今隻要身子康健,平平安安,那便是千金難換的好事。”

“你不要憂慮家業,萬事還有父親在,你們兄弟姐妹隻要好好的,父親定會想辦法護住你們。”

賈政頓了頓,繼續說道:

“我有意整頓組學,倒不是仍想讓他們讀書考科舉,隻是想著讓賈家的子弟學一些經世致用的實際事務,日後哪怕家族落魄,也不至於無立足之地。等你身體好起來了,可以去族學中,教小一輩的讀書習字。日後便做個富貴清閒的田舍翁吧。”賈政拍拍賈珠肩膀,溫聲說道。

另一邊,王熙鳳與平兒走累了,也歇在了亭內。

“平兒,你方才求了什麼簽,給我看看?”王熙鳳笑問道。

“奶奶不是向來不信什麼陰司鬼神報應的嘛!何必來看我的簽?”平兒一步邁離了王熙鳳。

“你這個丫頭!”王熙鳳佯怒道。

“鳳丫頭你自己不拜,現在又來看人家的簽,何苦來的!”賈母也打趣她。

“平兒,宮裁,咱們一起去解簽。”尤氏也想逗逗王熙鳳,故意拉著李紈與平兒走了。

“你這個鳳丫頭,還在這裡生悶氣嘛?快去看看齋飯準備好了沒有。”王夫人見王熙鳳兀自坐著生氣,就讓她去看看齋飯。

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

齋堂與禪房一牆之隔。一應菜蔬都是寺裡的和尚親自種的,也算是清爽可口。

賈家人坐在齋堂,安靜用了齋飯,又在寺中給香客提供的屋子休息了一會兒。

回程時,已是傍晚。來時路遠,回時路短。他們都坐了轎子。

寺廟的屢屢香火伴著晚霞勾勒出一副山景圖畫。晚鐘杳杳,古刹也灑上了餘暉。

“太太,其實今日比賽是三妹妹贏了,他與老爺那樣說,是怕老爺責罰我。”寶玉窩在王夫人懷裡,已很困倦,輕輕說著。

王夫人憐愛地摸摸他頭,柔聲說“寶玉睡吧,元夕咱們一家人仍像今日一樣出去玩。”

寶玉得了承諾,甜甜睡去,嘴裡還說著“走馬燈···”

迎春與探春姐妹倆被錦屏一左一右抱著,也都睡熟了。

賈政與王夫人聽了寶玉的囈語,相視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