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是京城最好的時節。樹葉開始變得半黃半紅,天空高遠而明亮。溫度宜人,秋風和煦,正適合出遊。
賈政想帶幾個孩子去京郊賞秋,並在莊子上小住幾日。除此之外,他還有另外的安排。
他先與王夫人商議了一下。
“那麼不如先稟告老太太,老太太肯定也想去。珠兒這幾個月也好起來了,可以出門換換心情。還有大老爺那邊,璉兒不在家,鳳丫頭一個人也無聊。東府那邊看老太太怎麼說,若她心情好,也可帶著珍兒媳婦去。她是新媳婦,跟著去也熱鬨熱鬨。”王夫人聽了賈政建議,已經開始盤算有多少人去,準備多少車馬了。
賈政對內宅的事情有時候確實不太周到,此時經王夫人提醒也立刻同意,
“還是夫人想得周到,等明日早晨請安時,我向老太太說。”
次日早晨眾人在賈母處用罷飯,賈政就把出遊的事情提了出來。
賈母還沒說話,就看到寶玉兩眼圓睜,已是雀躍難耐了。
“你這個主意出得好,合該咱們一大家子出去賞秋,在莊子上小住幾日,就像尋常百姓那樣。”
“鳳丫頭,這次又該你打點行李車馬了。”賈母笑著看向王熙鳳。
王熙鳳笑著應了,又問“東府那邊要不要叫珍大嫂子同去呢?”
“叫上,與你做個伴。”賈母也很體貼王熙鳳,她知道賈璉不在家中,王熙鳳也寂寞些。
賈母又看向了李紈,問道“珠兒身子已經大好了吧?”
“回老太太,大爺好得多了,等我一會兒說與他,他定要跟著去呢!”李紈笑道。賈珠身子恢複得很快,隻是賈母心疼他,不讓他早晚過來請安。
賈母見賈珠李紈也去,心中也是高興。她最喜歡一大家子熱熱鬨鬨的場麵。
“老祖宗,我們也要去!”寶玉見賈母說了半響都沒有提到他,有些著急了。
寶玉畢竟年紀還小,想不到賈母出門遊玩怎麼可能不帶著他呢?
“忘了誰也不會忘了你這個小鬼頭!”賈母笑著摟過寶玉。
“你,迎春,探春,惜春,你們四姐妹當然要跟著去了。”賈母又笑著說,在旁邊的迎春等人也很高興,難得有機會出府遊玩。
打點車馬與仆人的事自然落在了王熙鳳身上。
最近因為賈璉去了揚州,王熙鳳做事有些懶怠。平日裡她的一顆心一半在家事,一半在賈璉,如今賈璉不在,她感覺空落落的。
又因為前些日子王夫人對她說的那些話,她在內宅事務上就沒有先前那麼張揚。不再想著處處要露臉,好讓彆人誇她,也就不再鋒芒畢露。雖然對下人管教仍很嚴格,隻是旁人倒沒那麼畏懼她了。她的確記住了府裡行事不可奢侈靡費,因此也很是花了心思在改變。
王熙鳳身邊的大丫鬟平兒是最樂意看到王熙鳳這樣改變的人了。她與王熙鳳自幼一起長大,情誼與彆個不同。平常她總是想著法子勸王熙鳳行事柔和些,隻是沒有很好的效果。
深夜,主仆二人才把出遊的事務安排妥當。王熙鳳斜靠著軟榻,眼睛微眯,說了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平兒,你說咱們管著這一大家子的事務,落了幾分好呢?”
平兒湊上前,輕輕為王熙鳳揉著頭與肩頸。
“奶奶是遇到什麼不順心的事了嗎?”平兒輕聲問道。
“倒也不是,隻是這些日子以來好似突然醒悟了一般。”王熙鳳輕聲說著,宛如囈語。
“我隻覺得奶奶自己把日子過好了比什麼都緊要。管不管家,隻是白添一份勞累,還總被人說長道短。保養好身子,關起門來過日子才是自在呢。”平兒自己並不看重什麼管家權力,隻是她也知道在內宅,若是突然失勢,也少不得被那些捧高踩低的奴才們欺辱。
“我去和太太說不管家了”王熙鳳聲音很低,平兒差點沒聽清楚。
聽罷,平兒失笑搖了搖頭。她才不信這話,王熙鳳最愛權力,怎麼可能主動放手。
“奶奶睡了嗎?”
平兒見王熙鳳雙眼已完全閉上,半天沒有動靜。於是輕輕推了推她。
見沒有反應,平兒不禁覺得好笑。
從小到大,王熙鳳都是這樣。在外人麵前總是很剛強能乾,私下裡有時卻迷迷糊糊。
平兒輕輕扶起王熙鳳,她仍沒有醒。平兒就把王熙鳳安置到床上,為她除下頭飾衣服鞋襪,蓋好被子。
做完這些,平兒自己和衣躺到了屋裡的榻上。今晚由她守夜。
王熙鳳總是事事安排得妥當,這次也不例外。
賈府出遊那日,天氣晴好。
因為是家裡人出去遊玩,排場也很簡單。這一點賈政見了很是滿意。
賈母坐了一乘八人大轎,她牽著寶玉與她同坐。
賈赦與邢夫人沒去。賈政與王夫人,迎春,探春坐一台轎,惜春有奶娘帶著坐轎。賈珠與李紈一乘,王熙鳳平兒與賈珍媳婦尤氏一乘。另外各人的嬤嬤奶娘丫鬟媳婦人也不多,坐了三頂轎子。因為要在外住兩三天,還有兩輛車馬專門駝行李。
這在公侯之家來說,算得上是輕車簡行了。
多是女眷,不常出門,因此一路上歡聲笑語,不絕於耳。
賈家這次去的莊子在京城北郊,距紅葉嶺很近,此時正是觀賞紅葉的時節。一路上遇到的車馬還不算少。
轎內,賈政隨意拿了本書,讀了一些詩句給孩子們聽。
“晴空一鶴排雲上,便引詩情到碧霄。”行至郊外,秋景已很分明。探春耳邊聽著賈政讀的詩句,眼前繽紛的樹葉簌簌落下,突然口中冒出了這麼一句詩。
“探春莫不成以後想做個詩人嗎?”賈政見探春出口便引用了名句,於是開口調侃。
“太太,老爺總是調笑我!”探春有些不好意思,把頭埋進王夫人懷中。幾個月相處下來,探春對賈政不再畏懼,很是親近了。
王夫人隻是笑著撫摸她背,沒說什麼。賈政見探春害羞,就沒再逗她。
一旁的迎春卻很驚訝探春與父母親如此自然親昵的相處,一時有些黯然。
賈政知道紅樓中的這些女孩子們個個滿腹詩書,能寫會畫。隻有迎春在其中略顯平庸。
“迎春,可覺得轎子顛簸嗎?”賈政柔聲問道。
迎春很少與賈政相處,此時不免拘謹。隻是恭敬答道“尚可受得住”
“迎春,你也來我懷裡,我摟著你們兩姐妹。”王夫人邊說話邊一手將迎春拉到她懷中。迎春自幼是她撫養過的,她也心疼迎春。
探春看迎春拘謹,就向她做了個鬼臉,惹得迎春輕笑了一聲。
賈政見母女三人摟抱著,兩個孩子都已困倦,又大聲說了句,“看外麵的樹葉多好看呢!”
引得探春嘟囔了一句“老爺成心不想讓咱們睡覺。”
賈政笑了一聲,一路上再沒有打擾她們母女。
一行車馬走了兩個時辰,到了京郊彆院。
田院不像是普通農家那樣一個大院子,也分成了幾個小院子。容納賈家這些人完全沒有問題。
院內各處有許多果樹花卉,隻是樣子粗陋些,比不得京城。
寶玉一下車就看到果樹,嚷著要去爬樹摘果子,被賈母止住了。
隨後賈政的轎子也到了,寶玉見父母姐妹都在,也就沒有那麼掛念果子,與姐妹們去摘花玩了。
潘武很有能力,兩個月已成了大莊頭烏修業的得力乾將。這次賈家來這裡小住,烏修業自然親自接待。賈政一眼就看到了潘武站在烏修業身側,滿意的點點頭。
等眾人各自安頓好,打理好行李屋子,已經傍晚了。
潘武已經將晚飯布置好,就等著主子們吩咐開飯。因為主子們不多,晚飯隻擺了兩桌。
賈珠身體剛恢複,又因為路途顛簸,有些疲乏,就沒過來。李紈在旁服侍,王熙鳳已吩咐人把飯菜送過去了。
“都是田裡種的瓜果蔬菜,老爺太太們不要嫌棄。”潘武邊吩咐人上菜,邊說道。
“我還就愛吃農家種的這些,比城裡買到的味道要好。”賈母笑著說。
“還有這些雞鴨魚肉,一應也都是莊子裡的。府裡吩咐要過來小住幾日,小人早就選好了最肥嫩新鮮的肉菜,預備好等著老太太呢!”潘武又說道。
“我嘗了嘗,這雞肉做法雖然粗糙,吃起來卻肉香濃鬱,確實不同。”王熙鳳淺嘗了一塊雞肉,笑著對賈母說道。“老太太也嘗嘗。”說著話自己又開始為賈母布菜。
“潘武,你先下去吧。有什麼事情,我再叫你。不用一直在旁邊伺候。”賈政見賈母與家人們都很滿意,就讓潘武先退下了。
用罷晚飯,天色已晚,眾人舟車勞頓,也都有些困乏,就都回房歇息了。
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一間屋子,在賈政隔壁,寶玉仍是在老太太那邊安置。
此時,幾人都聚在賈政的屋裡,孩子們圍著炕桌玩數獨遊戲。
“寶玉,你聽,外麵是什麼聲音?”探春忽然說道。
一時間,屋裡的人都屏息靜聽。
待走近了,隻聽“喵喵”兩聲,原來是隻貓。
寶玉已經開了門去看,門口窩著一隻黃色狸花貓,肥嘟嘟的,神態慵懶。應當是附近人家養的貓。
“寶玉,不要用手摸,小心被抓了。”王夫人見寶玉有心要摸,忙製止道。
寶玉仍有些不甘心“二姐姐,三妹妹,四妹妹,你們快來看!好肥的貓!”
待迎春與探春剛下地看了一眼,那狸花貓突然就跑遠了。寶玉小孩心性,追到了院子裡,也沒找到。有些頹喪地回來了。
“不要難過,興許明天白日裡能再見到呢!”探春牽了寶玉的手,把他拉到炕邊坐下。
“明天我們一起在附近找找,碰巧就能找到了。”迎春也安慰寶玉。
寶玉新鮮勁過去的也很快,馬上不再難過,幾人又玩鬨了起來。
賈政見孩子們玩得熱鬨,就沒有打擾,悄悄出了門。王夫人看見了,也沒說什麼。
“我吩咐你的事,調查的怎麼樣了?”此時賈政坐在潘武屋中,捧了杯茶。
“回老爺,已經有些眉目了。”潘武恭敬說道。
“細細說來。”賈政聞言打起了精神。
“賈府在京中的田莊,三分之二是榮府的,又有三分之一是寧府的。其中榮府的由大莊頭烏修業主管。”
賈政點點頭,示意潘武繼續說。
“去年,榮府的田莊忽然將地租翻了一倍,惹得下麵的佃戶紛紛不滿,隻是也不敢鬨事。他們沒了辦法,隻好轉去租了其他家的。”
“那麼為何突然漲租呢?”賈政問道。
“說是那邊圈了幾片山要給宮裡供應木炭。碳薪司的人去年就來調查過,那邊的樹木適合燒製成碳,就建了山廠。”潘武繼續說道。
榮府在京中的田莊的確集中在西邊,北邊這處因為距香山與皇家獵場近,就購置了下來,雖然不方便管理,但也一直留著,以備賈府主子們賞秋或是伴駕便利。
潘武繼續說“那附近還有一些山,林木也多,材質也好。烏莊頭也盤下了幾片,用來做木炭生意。他為了蓋炭窯,住工匠,方便運送木炭材料,就漲了地租,不再把田莊租給佃戶。也是為了不讓賈家知道,炭窯裡請的都是偏僻村子的河北人。”
“那麼說來漲租與幾次天災全然沒有關係了?”賈政又問。
“小人家也在京城郊外,前兩年雖則有旱災有蝗災,隻是都很輕微,並沒有太影響了田地產出。所以我一開始就不相信烏莊頭上報的理由,就暗中調查。他們也藏的不很隱蔽,大約沒想到有人會來查。”潘武說到這裡,也是憤憤不平。
賈政聽了,怒極反笑。“潘武啊,這就是我非要招你一個獵戶來幫我管田莊的原因。賈家上下的蛀蟲實在太多了,這麼光明正大地中飽私囊,竟沒有一個人知道的。”
“老爺預備如何處置呢?炭窯那邊路線我都熟悉,若是要抓他們人贓並獲,明日就可過去。老爺假借在這邊賞景,偷偷溜去炭窯,保管烏莊頭意想不到。”潘武建議道。
賈政眯了鷹眼,細細思索。
“不可,這幾日老太太與太太們都在,若是那烏修業在老太太跟前示弱祈求,老太太說不定會顧及舊情輕饒了他。”賈政想了想,又說
“過幾日,等老太太們都啟程回去那日,咱們突襲炭窯,殺他個回馬槍。”
入了秋的鄉間,夜晚已經很冷,賈政一邊走,一邊搓著有些凍僵的雙手。
王夫人還沒睡,屋裡留了燈。
賈政剛走到門口,就聽到“吱呀”一聲,王夫人推開了門。
她見賈政隻著單衣,忙走上前,給他披了一件夾襖,關懷道“郊外風大,更深露重,書文這麼不細心,也不提醒老爺多穿幾件。”
“我隻是隨意出去走走,沒想帶書文。不成想卻迷了路,這才有些晚了。”賈政笑著說道。
他又接過王夫人遞來的熱茶,喝了一大口。
孩子們已被王夫人安置好,寶玉回了老太太那邊,迎春三姐妹在隔壁也熟睡了。
“夫人,明日我們去紅葉嶺賞秋,我聽潘武說那邊山腳有一小廟,很是靈驗。”
二人已躺到床上,賈政突然開口。他知道王夫人平日裡喜歡求佛拜廟,因此特意問了潘武。
王夫人點點頭。她很是困倦,不一會兒就進了夢鄉。賈政在黑暗中伸出食指,輕輕撫平了王夫人的眉頭,又不禁勾起一個笑容。
一夜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