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政接過信來,看罷,歎了口氣。
“老爺,姑爺信中說了什麼?”王夫人見賈政神色憂慮,遂問道。
“前幾頁照舊是向老太太和家中的親友問好,並附上了禮單。”賈政頓了頓,繼續道
“他有意讓外甥女進京,由老太太撫育。”
“這不是好事嗎?老太太本就思念敏妹,如今由外甥女承歡膝下,也可解了老太太的煩悶。”王夫人說道。
“姑爺說他年將半百,再無續室之意,且外甥女自幼多病,上無親母教養,下無兄弟姐妹扶持,如今赴京,養在老太太及舅母身前,也是好事,有個依傍。”賈政說道。
王夫人聽了點點頭,她也很認可林如海的考量。女兒家自幼由地位尊崇的祖母撫養,日後大了議親,也是好說法。
“姑爺還說他去歲聖上欽點為揚州巡鹽禦史”
此事賈家人都已知道,王夫人便繼續聽著。
“官位雖高,看起來很得聖上榮寵,隻是他信中提及此事時,似是有些憂慮,也許是我多想了。隻是我如今看他對獨女的安置,與字裡行間化不開的愁情,他的身體也不是很好,怕是身染沉屙···”賈政沒有再說下去。
本來在他的計劃中,林家這一支親戚是要好好維係的。林如海深受聖上眷顧,官至巡鹽禦史,且與賈家又有姻親。兩家已是剪不斷的親緣,若能互相幫襯,肯定是好的。更何況,還有一個黛玉。
賈母的母族史家,如今也沒有子弟擔任要職,與賈家一樣,隻是襲了爵位。王家族長已不太管事,王子騰雖官運亨通,但看起來與賈家並不很親近,賈母過壽時王子騰雖在京城,隻是送了賀禮,人並沒到。還有一個姻親薛家,雖是皇商,這幾年已經敗落不少,也指望不上。
算來算去,如今與賈家最親厚,且身居要職的,隻有林家林如海。但林家子嗣單薄,如今林如海膝下隻有黛玉一個女兒。
也許四大家族不用皇帝親自下手,因為後繼無人漸漸也就衰敗了。
方才賈政看了林如海的信,又開始思考一件事,也許聖上表麵信重林如海,並不是單純的倚重。也許聖上對林如海,王子騰的倚重,包括後麵給賈政升官,都隻是除掉四大家族的計策。
大族之家關係盤根錯節,真不是那麼好分割清楚的。所以皇帝步步為營,看似升官,其實都是外任。林家雖世代列侯,後代又考科舉,看似清貴,但與賈家聯姻後,怕是也不再是皇帝放心倚重的了。
看來他起初對皇帝對四大家族的看法太淺顯了。
賈政在心裡又是重歎口氣。
“那麼要不遣幾個京城裡有名的大夫去揚州看看?”王夫人建議道。
賈政搖搖頭,“我看他更多的是心病,大夫又怎麼能治得了?”
王夫人聞言,也不勉強。林如海賈敏夫婦鶼鰈情深,她也早就知道。如今賈敏去了,林如海也病重,這對夫婦情誼深厚至此也不讓她很驚訝。
賈敏仍在閨中時,王夫人與她很是親密。那時王夫人是新婦,賈敏隻有十來歲,是再和氣可愛不過的小姑子,活潑靈動,深得賈家上下的喜愛。
隻可惜,天不永年。
一時間,賈政與王夫人均是相對而坐,唯有歎息聲。
“夫人這邊先著手安排船隻仆人去準備接外甥女。過兩日,選個老太太心情好的時候,把如海的信件給老太太看了。你等老太太那邊吩咐了,我這邊也有一封回信給如海的,從我這裡取了信,再安排咱們的人啟程。”賈政不再頹喪,開始安排事務。
“老太太肯定是中意璉兒去接的,我常不在內宅,你記得叮囑鳳丫頭對璉兒多上些心,最好在銀錢上有些控製。璉兒也是個耽於酒色的,不要讓他因此誤事,若是招了更多麻煩就不好了。”
王夫人應下了。
幾日後的傍晚,眾人正陪著賈母在花園中逛著。王夫人見賈母身心愉悅,趁大家坐著飲茶時,就把林如海來信的事情告訴了賈母。
賈母看罷信後,先是低沉了一會兒,很快便高興起來。就要吩咐王夫人與王熙鳳打點仆人,去接黛玉進京。
“老祖宗,就是揚州林姑父家的黛玉妹妹嗎?”寶玉好奇道。
“她與你和探春年紀相仿,若是來了,你們三個又有了一個好玩伴。”賈母抱著寶玉,喂了他一顆櫻桃。
“那麼黛玉姐姐快些來吧,林姑父的女兒,肯定是一個小才女呢!”探春也很高興,說道。
迎春和惜春沒說什麼,隻是笑著坐在一旁。
園子裡罷了之後,王夫人便叫了王熙鳳一起商議。
仆人船隻她們先前已經打點好了,王夫人也把賈政叮囑的事情告訴了王熙鳳。
說罷正事,王夫人見王熙鳳對賈璉離京一事有些不滿,就又說道:
“你和璉兒正是新婚夫妻,趁著濃情蜜意的時候,先生下子嗣,自己也有個保障。”王夫人也是真心心疼侄女,因此說得直白懇切。
“我能看得出來,璉兒像了他父親,也有幾分耽於酒色,隻是他年輕,還能收斂些。”王夫人見王熙鳳聽了此話有些低落,就把她攬到懷裡,一手輕輕摸著她的脊背安撫著,又繼續說道
“我知道你性子高傲,從來不肯伏低做小,隻是夫妻之間相處,不在於爭個輸贏。若是能相處得好,那麼偶爾低頭認錯也沒有什麼。你明白嗎?”
王熙鳳聽了隱隱有些落淚,她為人剛強,從不在外人麵前示弱,隻是今日王夫人言語慈祥,像極了她出嫁前母親的模樣。
“姑母,我知道了。”王熙鳳哽咽道,用的是兒時的稱呼。
“好孩子,我也是為了你好。”王夫人拿著帕子,為王熙鳳輕輕拭去眼淚。
“這次老太太壽辰,我也看出來了,咱們王家並不能指望得上。你父親人品好,但已不管事,你叔父還做著官,但這次竟然自己也沒過來,想來也許是與賈家有了嫌隙。你哥哥也是不中用的,以後不來麻煩你就不錯了。”王夫人說到這裡,也有些難過,
“還有一個薛姨媽,她信中說了,怕是你姨夫不太行了”王夫人說到這裡,頓了頓又道
“隻怕以後也要來京城投靠咱們。”王夫人自己也覺得心裡沉甸甸的。
“二老爺前些日子說的話你也知道了,聖上對幾大家族早就不滿,隻是隱忍不發。其他人都指望不上,咱們母女倆既然還能在賈家管家,就做好分內事,不要惹了麻煩,日後也能對親戚們幫扶一二。”王夫人又勸道。
王熙鳳慎重點了頭,很是聽進去了。
賈政這些日子與王夫人相處中,已經把好多自己的想法說與了王夫人。王夫人自覺雖然在外麵幫不上忙,但在家事上還是能幫襯賈政,於是也就想著與王熙鳳好好談談,做些改變之事。
“太太,你說得我都明白了。”王熙鳳冷靜下來,又稱呼王夫人為太太。
“好孩子”王夫人見王熙鳳聽話,也很高興。又攬著王熙鳳說了一些夫妻之間相處的事情來。
“你看二老爺如今處事還算方正,卻不知道他年輕時也是個喜歡胡鬨的。”王夫人笑說道。
“這可是想不到的事情。”王熙鳳驚訝道。
“我們剛成婚時啊···”王夫人撿了一些故事說與了王熙鳳聽。
賈母壽辰後半個月,賈政所主持的工事也順利完工。
此時京城已經入秋,但白日裡暑熱仍甚。
“大人,咱們這邊竣工了,天氣還熱,說不定聖上這幾日就會過來小住呢?”袁三保這幾個月來實在辛苦忙碌,此時終於能鬆口氣了。
“你是盼著聖上封賞了?”賈政笑著調侃。
二人在含涼殿內信步走著,檢視著這幾個月來的工作。
袁三保不好意思地搓搓手,笑著說“下官這麼多年來官運一直不順,現在年紀大了,也還是想著能升一升。”幾個月相處下來,袁三保已經熟知賈政的為人,因此在他麵前也就毫不避諱。
“你放心吧,我已經和李郎中說過了,此次事成,無論聖上封賞與否,他都會提拔你做營繕司內一科主事。”賈政說道。
袁三保多年來隻是個工部不入流的小官,日常公事最多,最累,卻很難升官,如今賈政親口說了,讓他做主事,他很是激動。
“下官先謝過大人了。”袁三保俯身作揖。
“隻是大人方才說的話”袁三保頓了頓,又說道“大人認為聖上不會滿意含涼殿?所以也不封賞嗎?”
此時二人已經走出宮殿,行至了水車前。賈政見水車緩緩轉動,他眼神黯了黯,說道“聖上之心難以揣測,咱們做臣子的,隻管做好分內之事就好了。”
賈政心裡還是擔憂林如海信中的話。若是含涼殿主事仍是劉懷義,那麼想必聖上多少會有所封賞,畢竟宮殿建得又快,設施又巧,這一點賈政還是有信心的。
但現在主管卻成了他,不知道聖上會不會不做封賞,反挑錯處呢?也許聖上可以借此機會免了他的官也說不定。
隻是,也可能給他升官。升得越高,也就,跌得越慘。
事情都沒有朝著賈政的猜想去發展。
竣工那日,工部尚書封嚴和工部的一些郎中,員外郎,都來檢閱過,聖上沒傳什麼消息來。
封尚書見宮殿修的簡約又不失大氣,內飾也毫不鋪張,但絲毫不減皇家氣派,對賈政很是滿意。
“存周這次公事完成的很好”封嚴難得展顏一笑,邊說邊拍拍賈政肩膀。
諸位同僚們也是紛紛稱讚,道賀。
次日早朝,封尚書上了折子,稟報大殿已經竣工,聖上隨時可以去避暑納涼。
皇帝隻是簡單賞了工部尚書,郎中與賈政一些金銀物品。沒有多說。
同僚們都為賈政隱隱遺憾,他們誰都知道這座宮殿實在用了苦心。
外麵赤日炎炎,人在殿中,如處冰室。依山傍水,風景極佳。實在是避暑的好去處。
他們都以為賈政會因此升官,沒想到聖上的反應卻是不鹹不淡。
賈政本人卻很平靜,沒有升官對他來說,不是壞事。其他人見賈政神色淡淡,也就以為他們勳貴人家,不在乎加官晉爵。
大殿竣工一個月後,宮裡的元春升了女史。
元春入宮兩年,本來一直是靜妃宮中的司簿。她在宮中處處謹慎,因此皇後的諭旨傳來的時候,她隱隱有猜測。便在幾日後,找了機會又往家裡去了一封信。這才徹底弄清楚了。
此事在賈家傳開後,除了賈政與元春,其餘人都很高興。
元春自然知道在宮中做事,職位越高危險越多。
賈政卻知道了皇帝的用意,他是借著給元春升官,表明自己對賈家的態度。
那含義也很明顯:你們若能好好做事,我會顧念著老臣舊情,留著你們做事。
若是不安分不聽話,那麼好好想想自己和後代的命運吧
明白這一點的賈政反而放了心。起碼他知道了此時皇帝對於四大家族,還不是預先殺之而後快的態度。
皇帝步棋,也是想看看這些人的反應,若不識相,反而更猖狂,那麼留著也沒用。
若是識眼色,做事也看得過去,那麼也可以先留著用用。
他既不想這些家族中有人位高權重,但也不介意先把那些不識相的人捧到高位,再狠狠處置。
所以說自古流傳的俗語有些總是有道理的,伴君如伴虎啊。
賈政自來到紅樓世界,就忙著公事,此時終於鬆了口氣。可以好好歇幾天,考察考察府內可待改造的事情。賈母壽辰已過,此時正可以開始他的改造。
隻是,賈政觀察幾日後,發現賈府上下已經有了不小的改觀。
他覺得奇怪,就問了王夫人。王夫人便把自己與王熙鳳說過的告訴了賈政。
這的確出乎賈政的預料。沒想到他影響最大的人竟然是王夫人。
倒也很好理解。賈政提的建議總與元春的話不謀而合,王夫人擔憂女兒在宮中的處境,也就對賈政的話很上心。
再加上她認識到了王家靠不上,薛家勢微,也就想著自己要與賈政同心協力,不讓賈家倒台。元春在宮中如履薄冰,賈珠前途已經斷送,寶玉還小,現在她必須站到丈夫這邊,將賈家保住,保全子女的靠山。
說到底,也是出自一片慈母心腸,所謂“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就是王夫人現在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