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歡笑燈燭下(1 / 1)

“二老爺近日事忙,實在辛苦些,可有中暑呢?”賈母問賈政道。

“多謝老太太關懷,新接的案子是在京郊工地上,又因為路遠來不及回城,就常宿在外麵。雖然天熱,但是夫人日日為我送來驅暑的丸藥與羹湯,派來的下人們也很細致,因此在外麵是半點苦頭都沒有的,更沒有中暑了。”賈政起身笑著回答了賈母,說罷又坐下。

賈母點點頭,“你太太的確細致,珠兒這幾日恢複的也很好,想必你太太和珠兒媳婦也都辛苦了。”

王夫人與李紈都笑著說是份內的事。

今日晚飯分了三桌,賈母與女眷們坐在大桌,賈政與賈赦一桌,幾個孩子一桌。

賈政本來想與兄長賈赦商議一下賈母的壽辰可否不要大操大辦,但剛才聽了賈赦叮囑王熙鳳的話,他立刻歇了這個心思。想在母親的七十壽辰在節儉文章,幾乎不可能。

他看著賈赦的神情與服飾,就知道他是個耽於酒色,喜愛享受的。

連襲了爵位的長子都是如此作風,賈家還能出來什麼力挽狂瀾的後人嗎?

飯罷,眾人各自散了,隻是王夫人與賈母說,寶玉很久都沒有見過父親,今日正好賈政回來了,不如讓寶玉去她院子裡睡,也好與父親說說話,親近親近。賈母也允了。

賈政幾個離開賈母的院子,去賈珠屋裡走了一趟,又是一番關懷勸慰,更不必說。

夏日天長,待他們回到自己院子時,天剛擦黑。

屋裡,寶玉和探春坐在炕桌前一起解九連環,王夫人在一旁陪著他們。

賈政在書房轉了一圈,覺得自己好不容易回來一趟,還是不要忙公事了,應當陪陪孩子。於是拿了本閒書,又去了王夫人屋裡。

寶玉本來玩得好好的,見賈政進來後也坐在了桌前,他就有些拘謹,渾身都不太自然,手中的九連環也放下了。

“怎麼不玩了?”賈政笑著自己拿了九連環把玩。兩個孩子已經解開了兩個,在第三個難住了。

探春說“二哥哥許是玩累了吧,不如咱們來編花籃怎麼樣?”

正說話間,賈政已解開了第三環,吸引了寶玉的注意力。

賈政見寶玉看向他手裡的九連環,就往前挪了一下,坐在了探春和寶玉中間,拿著九連環說“九連環是個講究耐心的遊戲,有時也需要反向思考···”

這邊賈政給寶玉探春講著解九連環的技巧,王夫人看著兩個孩子聽的很是專注,輕聲吩咐丫鬟準備了幾盤點心端了上來。

賈政講完,有些口乾,把九連環給了寶玉探春讓他們去實踐了。

他喝了一杯茶水,歇了會兒。

王夫人滿眼慈愛地看著玩得起勁的寶玉探春,還給他們各喂了一塊糕點。

寶玉仍有些不得其法,解不開就給了探春。他耍賴般將半個身子埋進王夫人懷裡,小聲哼著。王夫人緊緊抱著寶玉,喜歡地滿臉滿身的撫摸兒子。

不一會兒,探春解開了一環,驚呼出聲。這反而激起了寶玉的好勝心,忙坐好後拿過九連環又開始解。王夫人也就把探春攬到懷裡,摸著她頭。母女二日均是興致盎然地看著寶玉如臨大敵般解九連環。

兩個孩子都聰慧,再加上賈政的不時點撥,一會兒就把九個環都解開了。賈政見寶玉探春都是意猶未儘的神情,難得一起玩得開心。於是他又在腦中想著有什麼遊戲適合他倆玩。

“我教你們一個新遊戲,保管你們好幾天也玩不膩。”賈政神秘地說。

“老爺快快說來吧!彆賣關子了!”寶玉見賈政說得有趣,卻沒了下文,急忙催促道。畢竟父子天性,此時與賈政親近了一會兒,寶玉已經全然忘了以往那個嚴肅的賈政。

探春也很有興趣,搖著賈政手臂說“老爺快說吧,我和二哥哥都等不及了。”

賈政見孩子們成功被勾起了興趣,就叫過來自己的書童,在他耳邊叮囑了幾句。

不一會兒,書童過來了,呈上來兩張紙,畫著九橫九豎的線條,組成八十一個小格子。

賈政拿過紙張,指著格子對寶玉探春說“這個遊戲叫做數獨。一會兒我會在這些格子中隨便填一到九的數字。你們要做的就是把剩下的格子填滿。”

“那有什麼好玩的呢,不過是填數而已。”寶玉失望道。

“二哥哥彆著急,老爺還沒說完呢。”探春拉住寶玉右臂,安慰道。

“你還沒有聽我的要求呢,這八十一個格子按照順序分為九宮,三三為一宮。共有九行九列。要求是你們填的數字,在每一行每一列每一宮,都隻能是一至九,不可缺一,也不可重複。聽懂了嗎?”

兩個孩子畢竟還小,聽到這裡都有似懂非懂,賈政就拿一張紙給他們演示。

“比如我在這個格子填了三,那麼這個數字所在的這一行,這一列,這一宮都不能再有三。”賈政見寶玉探春都點了點頭,於是決定先出好題,再與他們講解。

王夫人沒有打擾正投入的他們,她時刻關注著桌邊的燭火。不時拿起剪子剪去多餘的燭芯,屋裡也就一直很是亮堂,他們寫字也看得清楚。燈光搖曳下,她看著父子三人其樂融融,有些入神了。

很快,賈政就在九宮格中填了一些數字,讓寶玉探春試著填字。見兩個孩子第一次玩,仍是不得章法,就細細講了排除法和唯一法的技巧。

如此下來,又是小半個時辰過去了,三人的齊心協力下,完成了一多半的格子。

本該到了睡覺的時間,兩個孩子還都興致滿滿,毫無困意。賈政不想小孩子熬夜,就抽出紙張,答應明天再給他們玩,讓他們的奶娘抱走睡覺了。

“孩子們可真是有精力,玩這一會兒,我都有些累了。”坐的時間長了,賈政起身走了走,雙手還揉了揉腰。

“要不讓丫鬟給老爺揉一揉,可以鬆快些。”王夫人見賈政體乏,就想叫丫鬟來服侍賈政。

“那倒不必”賈政接過王夫人給他倒的茶,抿了一口“隻是年紀大了,經不住久坐。”

“老爺平日裡也要注意些,要好好保養身子。”王夫人邊說邊起身,在賈政肩頸兩側為他輕揉了一會兒。

在王夫人輕柔的揉捏下,賈政不僅覺得肩頸放鬆許多,連日來心中的些許緊張和憂慮也都蕩然無存了。他似乎越來越喜歡王夫人這樣體貼入微的照顧。

“夫人辛苦了,我果然覺得好些了,不那麼僵硬了。夫人早些安寢。我明日不用去當值,一會兒再看幾頁書也就睡了。”賈政輕按下欲起身送他出門的王夫人。

次日清晨,在賈母處請安,用罷早飯後,寶玉就跟在賈政身後想要昨晚沒有填完的紙張。賈政就帶著寶玉探春還有迎春一起回了院子。

“這個寶玉,怎麼今日偏與他老子這麼親近?”賈母也樂意見到寶玉親近父親,很是滿意地笑著。

“還不是昨晚,老爺給寶玉和探春說了個填數遊戲,兩個孩子玩了一晚上,今早一洗漱完,就要找老爺再去玩那遊戲。”王夫人也笑著把昨晚的事情說了出來。

“寶玉平日裡見了二老爺的確有些畏懼,如今這樣確實好。兒子天性總是更親父親,女兒嘛,就親近母親一些。”王熙鳳說道。

幾人又在賈母處談笑了一會兒,就各自離開了。

出門後,王夫人叫了王熙鳳去她院子商議賈母壽誕的事情。

她們剛到院門口,就聽到寶玉的聲音“我知道了,這裡要填五,不能填七!”

“這個孩子,真是入迷了。”王夫人笑著搖搖頭,與王熙鳳進了平時議事的屋子。

“轉眼已到了六月中旬,老太太的壽誕你操辦的怎麼樣了?”

二人一坐定,王夫人便問王熙鳳。邊說,邊捧了杯涼茶,抿了一點。

“回太太,今年是老太太的整生日,我問了大老爺大太太,都說最好是要大辦。昨日我與珍大哥商議過,壽宴兩府都擺。我想著是從七月二十八日至八月初五日,總共八日。”

王夫人點點頭,“之前老太太六旬誕辰也是設宴八日,這次也是應當的。”

王熙鳳見王夫人也讚同,就繼續說道“東府單請官客,咱們府單請堂客。二十八日至三十日這三天宴請外麵的公侯長官等。初一初二初三分彆是老爺們的家宴,初四是族裡的家宴,初五日就留給家裡管事的下人熱鬨。”

“各處應該請哪些人你有單子了嗎?”王夫人又問道。

“先前已問大老爺與珍大哥要了名單,其他的名單老太太吩咐我來找太太拿就行。”王熙鳳如實說道。

王夫人今日叫了王熙鳳來商議也是要把名單給她的,就吩咐了一個小丫鬟去取。

一會兒丫鬟拿來幾本名單,放在小托盤中,呈給了王熙鳳,王熙鳳的丫鬟平兒幫著收下了。

“這些單子上的人都是以往府上擺宴常請過的,或有些新增的需要請的,錦屏都知道,你有拿不準的地方,派人來叫了她去就可以了。”錦屏是王夫人身邊的得力丫鬟,做事也很妥帖。

錦屏聞言走出來向王熙鳳行了禮。

“太太跟前的人,定是調教得極好,也要讓平兒多和她學學。”王熙鳳笑說道。

“誰不知道你的丫頭都是七竅玲瓏心的,錦屏也就在我這裡還看得過眼了。”王夫人素來喜歡侄女王熙鳳的性子,不然也不會促成賈王兩家的第二樁聯姻。

二人正笑說著,賈政掀簾進來了。

“老爺”“二老爺”王夫人與王熙鳳均是起身行了禮。

“說些什麼呢?這麼熱鬨。”賈政說話間坐在了炕桌東側。

王熙鳳回道“太太正吩咐我操辦老太太的壽辰呢,我年紀輕,不懂的地方多,還要太太多指點。”說罷,親給賈政倒了杯茶端到跟前。

“鳳丫頭歇著,讓丫鬟們來就行。”賈政笑著接過茶,又問道“老太太過壽,你父母親肯定是要來了。你父親倒是會享福,早早辭了官,回了金陵頤養天年。許久不見,他們身體可還好嗎?”

“回老爺,前些日子他們還給我傳了信來,說他們在金陵一切都好,老太太七十壽誕,他們月底就準備動身了,早日來京,也與親戚們多走動走動。”王熙鳳回道。

王熙鳳的父親是王家長子王子安,前兩年回了老家金陵,不再做官。其弟王子騰,這兩年仕途正通,做京營節度使。還有兩個親妹妹,一個嫁了賈家二老爺,也就是王夫人,另一個嫁了皇商薛家的長子,也就是薛蟠與薛寶釵之母薛姨媽。

說到這,賈政又問王夫人“你妹妹他們薛家也要來人的吧?”

王夫人略一猶豫,回答道,“前些日子她也捎了信來,說是妹婿身體不太好,怕是經不住舟車勞頓,兩個孩子年紀還小,她又走不開,大約不親自來了。”

賈政聞言安撫道“既然妹婿身體不好,就不要勉強,親戚之間,無論哪日走動都是好的,不拘什麼時候。”

“聽說兩個外甥,蟠兒寶釵與寶玉年紀相仿,都是很聰慧知禮的孩子。”賈政又問。

王夫人點點頭,卻不讚同。她自然知道薛蟠是個什麼性子,年紀雖小,可薛姨媽信中總是不忘訴苦,說薛蟠又闖了什麼禍,想來長大了也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

“璉二爺去金陵時倒是見過姨媽家的寶釵,說是極聰慧伶俐的孩子。比她哥哥強上不少呢。”王熙鳳又道。

“揚州林姑爺那邊,應該也會派人過來···”賈政說到這裡就沒說下去。

賈敏已經過世,林如海雖官職不低,但身居高位,也是如履薄冰。再加上夫人去世,這幾年他的身體也不好,膝下隻有一個女兒黛玉。

幾人想到這裡,都是難過,各自歎氣。

“若是你林姑父來了信,或是派人來賀,你記得也傳話叮囑他保養身體,切莫憂慮。”賈政暫時也隻能這樣,林家遠在揚州,他想提醒黛玉的父親注意身體,也鞭長莫及,沒有合適的機會。

隨後,賈政讓書文遞了一份名單給平兒,對王熙鳳說“這是我這邊需要宴請的一些人,人不多,辦的不要太鋪張,按規矩來就好。”王熙鳳聽了,略有些納罕。

“前幾日,從宮裡傳了一些消息,說是聖上不喜那些豪門大族行事太過鋪張,因此還借機懲治了幾戶人家。所以我看,這次壽宴,你們還是要謹記,不可以太奢侈靡費,一定不要太張揚了。”

王熙鳳見賈政說得嚴肅,雖然心裡不太讚同,但也應下了。

王夫人見王熙鳳聽完賈政的話並不很是讚同,於是補充道。

“鳳丫頭,宴席既然安排了,就仍是擺八日。但在各處賓客人員上,把不必須邀請的減免了。還有諸多精細之物,丫鬟小廝,符合規格夠用即可。來的人中不乏皇親國戚王公大臣,宴席與回禮都按照等級規格來就行。聖上既然重視,咱們切不可因為此事被有心之人傳揚出去。”

她見賈政眼含讚賞,王熙鳳也聽得認真,就繼續道:

“隻是記住一點,雖然不能太張揚,也不可因為過於儉省而讓老太太不高興。宴席多了,隻要處處稍微克製一些,老太太發現不了,麵子上也過得去。咱們呢,也不容易被有心人抓住把柄。普天之下,哪有國公之家,沒有一點氣派的呢?”

“的確是這個道理,老太太過壽,做子女的必然是要孝順的。隻是為了不被有心人拿這個說事,不如咱們處處做到符合規矩就行了。不鋪張,也不寒酸。”賈政意識到目前最好的結果也就是如此,他也忙說道。

王熙鳳見賈政夫婦都是同樣的說法,就很乾脆地應下了。

她絲毫不覺得為難。相反,她很有信心辦一場既不鋪張也不寒酸的壽宴。既要讓老太太滿意,又要讓二老爺與太太滿意。還要符合國公府的規格,但不能逾矩鋪張,惹得聖上不滿。

正是:金紫萬千誰治國,裙釵一二可齊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