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政騎馬快到含涼殿前,就看到蓄水池前聚了一群人,吵吵嚷嚷,不乾正事。
待他走近,才發現那是正對峙的兩撥人。
一群人多,還有守衛拿著刀槍,是自己這邊的。而另一群人少,衣著破爛,拿著各種農具,可能是附近的村民。
他隱約猜到發生了什麼。
此時,袁三保正勸說情緒激動的村民,讓他們不要聚集在這裡影響施工。同時他也阻止守衛們上前,不想讓他們動手。
忽然,一人在他耳邊說賈政來了。袁三保忙走出人群尋找賈政。
“大人,有刁民鬨事,您不要走近,免得被誤傷。”袁三保想勸賈政離開這是非之地。
“怎麼回事?”賈政腳步未動,冷靜問道。
“今早,我們正在這邊忙碌,忽然這群人衝出來,說我們在這裡施工,截斷了水流,他們的村子徹底斷了水源。他們一擁而上,就要把水壩推倒,幸虧我們阻攔及時,才沒有誤了大事。我勸了他們好久,他們仍不退下。”袁三保回道。
“你沒有告訴他們這是皇家宮殿嗎?”賈政問。
“我一早就說了,但他們不為所動。我又不想真的動起手來,打傷他們,說到底也不過是一些貧苦老百姓。”袁三保無奈歎道。
“這就奇怪了,既然知道這是皇家宮殿,普通百姓豈敢一直纏著不放?”賈政雙眼微眯,思索著。
難不成背後有什麼人攛掇他們,拿他們當擋箭牌?
想到這裡,賈政決定親自與這些人溝通。
他讓守衛撥開人群,自己站到了中間。袁三保與書文忙近身跟著,怕賈政受傷。
“你們中可有領頭的?”賈政大聲問道。
有一高大漢子站了出來。竟然是那日賈政在山上遇到的獵戶。
“大人,是我。”那獵戶也認出了賈政,認為今日之事有了希望,這位賈大人應當好說話。
“你叫什麼名字?”
“小人潘武。”
“潘武,你可知後方建造的是皇家宮殿?”賈政沉聲說道。
潘武猶豫了一下,說道“方才袁大人告訴我時,才知道的。”
“既然知道,何故糾纏不放?阻攔宮殿大事,罪當問斬,你們這群人有幾個腦袋讓你們掉的?”賈政嚴肅說道。
潘武聽了,麵色驚恐,勉強穩住心神,回道“大人有所不知,我們也是被逼無奈啊!”
賈政覺出此事另有隱情,又問“詳細說來。”
“昨日,不知從哪裡傳來的消息,說是我們村常吃的水被一個大戶人家截斷了。不知為何,村裡外出的男丁都得知這消息,趕了回來,說要去找這大戶人家討個說法。
大人你也知道,村民本就因為土地漲租,對地主們有怨氣,這次更是群情激憤。那傳消息的人還說,若是我們能阻止下來,就讓戶戶有地種,地租按半價算。並且給每個來此地的村民賞銀五兩。
我聽了感覺有問題,什麼人會好心半價讓我們租地呢。但是我勸不下他們,又怕他們鬨事被抓,隻好跟過來。又因為素來有一把子力氣,他們就推我領頭。”潘武說的條理清晰,賈政也聽得明白。
"既然知道這是皇家宮殿,你為何不勸他們退下呢?"賈政又問道。
潘武歎了口氣,說“隻因那傳消息的人還說,若是攔不下去,自此以後,方圓二十裡的村子都沒有地種。”
“村民本就過得艱苦,沒地種,就沒有了活路,哪還在乎今天死還是明天死呢?不如在這裡搏一搏,興許會有大人憐憫體恤也說不定。”
潘武說的話證實了賈政的猜想,的確有人在背後搗鬼。隻是這人的目標是誰呢?
究竟是想阻止聖上的大事,還是要為難公事的負責人呢?
賈政一時想不通,隻好暫時不去想。
他緩緩心神,在他心裡是萬萬不能犧牲這些無辜百姓的。於是想到了另一個方法,重又開口“你們的訴求我知道了。一會兒我就命人把水壩推了,你們安心回去吧。”
眾村民聽了,歡呼雀躍,馬上散了。
賈政疏散了工人們,讓他們去推水壩,留下了潘武和袁三保。
袁三保滿臉不讚同,也不好當麵阻攔。
“水源的事情,我另有辦法,袁管事莫憂。”賈政出言寬慰袁三保“這附近有地下水源,挖口井出來,蓄水池仍可以用,不會耽誤很多時間的。之後我細細告訴你。”袁三保聽了,也放下心來。一時心急,他忘了還可以打井。
此地兩山夾溝,地下必有水源。雖然打井比起直接截取河流要費事些,但現在也隻能這樣了。
賈政見袁三保知曉了關鍵,就笑著讓他去忙了。
袁三保走後,賈政與潘武離開工地,往山邊沒人的地方走去。
“潘武,你可知道你們今日被人陷害了?若是主事的官員不像我這麼好說話,把你們這群人都砍了頭怎麼辦呢?”賈政嚴肅說道。
潘武一臉後悔,“小人初時雖然也覺得不對,但不忍看著同村村民冒險。現在想想,的確驚險。多謝大人體恤百姓。”他躬身作揖,向賈政道謝。
“無需多禮”賈政扶起潘武“我看出來你不是個行事衝動的人,相反,你做事還是比較謹慎的,這很好。”
“潘武,你想不想為我做事?”賈政問道。
“隻要大人不嫌棄,小人當然願意。”潘武很是驚喜。
“我需要你為我調查一些事情”見潘武聽了有些猶豫,賈政又說“你放心,這些事情你能做到。賈府在京郊有一些田莊產業,你幫我調查這些田莊的田租,這幾年來,漲了幾次,有什麼原因。”
“我會把你安排到一處莊子裡。我吩咐你的事,要在暗中進行,不可被旁人,尤其是田莊管事知道了。除了田租,還要打聽這三年莊子的實際收成,銀錢與物產都需要清楚。”賈政安頓道。這件事不難,賈政想先試試他的能力。
潘武慎重應了。
“另外,今日的事你回去多多留心,最好想辦法弄清楚那個傳信的人是誰,他背後又是誰主謀的。這件事我不強求,若能做到最好,做不到也無妨。”賈政對此事不抱希望,試試看就行。
“最重要的就是,保護好你自己,一切都要暗中進行。”賈政不想潘武因為替自己辦事而出了意外。今日一事,他認為潘武其人既有善心,又有細心,做事也是比較牢靠的。
“小人記下了。”潘武回道
賈政把幾步外的書文叫過來,對他道“回去同管家周瑞說,把潘武安排到京郊一處田莊裡做事。對太太說,從私庫支一百兩給潘武,並安排兩個丫鬟服侍他母親。”
書文恭敬應了。
“潘武,我一向是賞罰分明的。我也相信你可以做好。”賈政拍拍他肩膀。
“一定不辜負大人栽培。”潘武雙手抱拳,行的是江湖人的禮。
賈政今日收下潘武為他做事並不是臨時起意。他早就想招攬一些得力幫手,隻是榮國府那些下人,關係盤根錯節,並不合適。書文是他貼身小廝,也不合適。最近遇到的人裡麵,袁三保是個人才,但他是官員,隻有潘武可以一心為他做事。
隻是他心裡仍隱隱擔憂著今日之事的幕後主使,也許對方的目標真的是自己,和榮國府。
賈政搖搖頭,不再去想。敵在暗,他在明,若對方真的有心陷害,這次不成,還有下次,總會露出馬腳的。
隻是若要打井取水,工期也許會耽誤,看來又要趕工了。
古人打井雖沒有探測器,卻有一些日久年深總結出的經驗。一般來說,此地兩山夾一溝,溝沿必有水流。這裡已經發源出一條小河,那麼地下水定然也是有的。
袁三保那邊很快找來了幾位工匠並一位有名的風水大師。在古代,看風水的大師業務廣泛,不僅管死人的事情,還要為活人做事。找適合建房的土地,確定朝向,還有就是尋找水源,打井了。
賈政看這大師的確有些才乾,他拿著自己的羅盤還有幾根銅絲,和一些賈政看不懂的工具,認真勘探了兩個時辰。找出了三個可能有地下水源的地方,用白色石灰確定位置。
一旁的鑽井工人會意,立馬準備工具開始鑽水。
第二天一早,其中一處標記成功鑽出了水。賈政很是佩服這位風水大師,這才叫術業有專攻呢,於是讓袁三保重賞了大師。
鑽出水源後就是鑽井。先開井口,深達基岩。再用大型鐵具舂碎岩石,隨後清理泥沙,加固井壁,製作地麵取水裝置。
井水比起河水,溫度要低。因此並不一定需要降溫處理。但賈政仍保留了先前的冰窖設計,若是之後實際中井水足夠清涼,那麼冰窖也可以用來做冰鎮食物器物使用。
如此忙碌下來,又是五六日,才把井水,蓄水池與冰窖的工程徹底完成。水車已初具雛形,風力裝置也開始製作。若是接下來一切順利,可以趕在預定的期限完成。
這幾日,賈政自然沒有時間回榮國府。期間,王夫人每日都派人送來各種解暑涼湯,藥丸,還有各色點心,還帶了幾件輕便的夏日常服,適合在工地穿的。賈政心中也很感念王夫人這樣細致的關懷。
暫緩了一口氣的賈政,決定休息一日。
當晚,與袁三保說明安排後,賈政早早就回了家。
此時已是七月下旬,暑期仍未退散,隻是因為到了晚間,不再酷熱。比起上午在工地上的暴曬要好得多了。
賈政一到家,王夫人便把上次元春來信的事情說與了賈政。
賈政聽罷,很是讚同地點點頭。看來元春在宮中是有些活動範圍的,不僅可以傳信,還能知道一些前朝的事務。也許,她的心並沒有完全被禁錮在皇宮。
“難得元春在宮中還掛念我的事情。下次她有信來時,你傳話給她,就說我記下她說的事情了。讓她在宮中謹慎做事,三年後,我一定想辦法讓她平平安安回家。”
元春當時進宮,是選的女官。她現在是靜妃宮中的司簿,中等職位。女官與妃嬪不同,雖然也是三年一選,但每五年會放一批人出宮。
之前賈政就對王夫人說過皇帝偏好節儉的事情,因此元春在信中提到此事,王夫人並不驚訝。也就沒有急著給賈政傳信,今日賈政回家了,她才告訴賈政。
“老爺多日沒有去老太太那裡請安,晚飯不若就在老太太那裡用吧。”王夫人建議道。
“我也是這麼想的,等我換身衣服,咱們就一起去老太太那裡吧。”
賈政他們到了賈母屋裡時,已有許多下人在旁靜候了。
另有賈赦邢夫人,王熙鳳李紈,還有迎春姐妹等人。榮國府這邊的人基本來齊了,隻有賈璉離京辦事,賈珠臥床,不能來。
“可巧,大老爺來老太太這裡用晚飯,二老爺也回來了,今日真是湊得齊全。”王熙鳳笑道。
“等過幾日大爺好起來了,也能日日來陪著老太太,儘些孝心。”李紈這幾日難得展顏,此時也與王熙鳳一起湊趣。
眾人也都說笑著,一時間,氣氛很是融洽。
賈母見家中大小都有孝心陪她吃飯,高興地連用了幾杯紹興酒。
“老太太今日高興,隻是要少喝些,下個月,還有更高興的事兒呢!”王熙鳳走到賈母跟前,輕拿下了酒杯。
賈母自然知道王熙鳳說的什麼,笑的更加開懷“你這鳳丫頭一張貧嘴倒是厲害,不知道操辦起事務來厲不厲害?”王熙鳳年初才管的家,還沒有主過什麼大事。
“那有什麼?有哪裡不懂的,有大太太和二太太在旁邊看著,定不會教我出醜的。”王熙鳳分彆看了邢王二位夫人一眼,又是爽朗一笑。
“你這鳳丫頭快彆貧嘴。前日我與她一處時,她還說呢,今年是老太太七十歲的整生日,一定要大辦一次,讓親戚朋友們好好熱鬨熱鬨,也讓老太太高興高興。”王夫人笑著說罷,瞥了一眼王熙鳳,示意她稍微收斂些,今日兩位老爺都在,不好太放肆。
賈母的生辰在八月初三,今年正是七十壽誕,的確應該大辦的。
“璉兒媳婦,有什麼不懂的多問問你太太。咱們這樣人家,千萬不可在大事上丟了麵子。”賈赦出言叮囑了王熙鳳一句,王熙鳳聽了忙應聲。
“我也沒有經辦過這類大事,怕是指點不了什麼,多問問二太太才是應當的。”邢夫人笑道。她這話的確有一半是實情。王夫人和王熙鳳聽罷都笑了笑,並沒有什麼反應。賈政也聽出了其中暗含的兩分酸意,隻是麵上不顯。
陸續間,下人們已把晚飯擺好了。沒人再關注邢夫人的話,眾人開始用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