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星戴月公事繁(1 / 1)

與那獵戶告彆後,賈政與書文加快腳步,趕到太陽落山前又下了山。

剛走到工地,袁三保與幾位管事就迎了上來。

“大人去山上怎麼也不多帶幾個護衛呢。”袁三保擔憂地說,他們幾個看時間不早了,四處找賈政卻又找不到,就擔心起他的行蹤來。

賈政是有意沒有說他的去向的,他不想身邊時刻跟著一大堆人,那樣做事總是畏首畏尾。

於是也就說道“是我的疏忽,以後不會了。”

“我們現在啟程還能趕到城門關閉前回去,就走吧。”賈政向隨他來的司裡的管事說道。

“這裡多煩袁管事辛苦了,明日我會再來的。”賈政對袁三保說。

袁三保恭敬應聲。

他們返程時也是快馬加鞭,堪堪趕在城門關閉之前進了城。

在城門口,那幾位管事想邀賈政去吃酒,被拒絕了。

“已經和家人說好了一起吃晚飯,不好爽約。你們幾個一起聚吧。”賈政今日早早答應了探春要回家吃晚飯。

“等大殿竣工後,我一定會宴請各位的,到時諸位一定都要來。”賈政又說。

那幾人見賈政這樣說,也就不再勉強。他們知道賈政身份,也存了討好的想法,既然被拒,也不能強求。

說罷,賈政與小廝先走了。

正是晚飯時間,榮國府各院子,陸續擺上了晚飯,隻有王夫人這邊還很安靜。

探春一早就在院門口等著賈政回來。隻是等到了賈政往日當差的回家時間也沒有等到,不免有些失落。這幾日來,賈政對他格外關懷,探春也想時刻親近父親。

“在這裡巴巴等什麼呢?晚飯用過了嗎?”趙姨娘見探春已在門口等了許久,還兀自站著張望,就出來問她。她是探春的親生母親,隻是兩人平時很生疏。

“姨娘。”探春表情略顯尷尬,招呼罷就不知說些什麼。她雖年紀小,但已經很懂得一些事情了。她知道趙姨娘是她的生母,王夫人是嫡母。她自小養在王夫人膝下,王夫人又對她很好。

隻是,沒人教過她要怎麼對待趙姨娘。

“沒什麼,隻是等老爺回來。”探春想了想,還是說了實話。

趙姨娘見探春表情生疏,她自己也泄了氣。想摸摸探春的頭,手抬了抬,終是沒有繼續。

此時,賈政走近了。

探春一見賈政,就興奮地迎了上去,行了禮,說著“老爺回來了!”

賈政蹲下身,輕輕抱了探春,摸摸她頭,“父親答應過你,當然要做到了。”

一旁行禮的趙姨娘很是驚訝,什麼時候探春與老爺如此親近了呢?想到這裡,又有些落寞,探春與老爺太太都親近,隻是與自己卻···

賈政見趙姨娘半蹲著行禮,開口免了她禮。

“晚飯用過了嗎?”賈政溫聲問道。他前幾日就見過趙姨娘,隻是那時沒想好怎麼麵對。

“還不曾。” 趙姨娘回道。賈政還沒回來,因此院子裡的大小主子們也都沒有吃過。

“不如老爺去我那裡···”趙姨娘試探著開口,想邀請賈政去她屋裡用飯。趙姨娘顏色好,又年輕,以前賈政對她很是有幾份寵愛的,常常吃住在她屋裡,隻是這幾日卻有些冷淡。

“今日與夫人有些事情要商議,就不過去了。時間也不早了,你快去用飯吧。”賈政好脾氣地拒絕了。

趙姨娘聞言隻好作罷。

這邊賈政牽著探春的手進了屋。王夫人也在門口等,她見賈政進來,笑著迎上去說“老爺回來了。”

她親自上前替賈政去了外衣,見賈政一身風塵,又吩咐丫鬟服侍他淨臉。

賈政也覺得身上出了汗,騎了一天馬,滿是灰塵,很不舒服,索性把衣服都換了才出來吃飯。

王夫人見賈政臉紅得異常,以為是被毒日頭烤的,又很是擔憂。雖賈政自己不覺得什麼,但王夫人堅持要為他上藥,賈政也不再拒絕。

王夫人神情認真,給賈政上藥。賈政不經意從王夫人的專注眼神中看到了一種彆樣的憂慮關懷,這讓賈政想到了她看賈珠的眼神。賈政感覺自己的臉龐癢癢的。

晚飯時,賈政問王夫人“珠兒今日身體可還好?”

王夫人放下筷子,回道“好一些了,今日還額外用了半碗飯,隻是還不能下地。大夫說,再過三五日就可以每日起來走一走,一直躺著也不利於恢複。”

賈政點點頭,給王夫人與探春各夾了一筷青筍,說道“這幾日衙門事忙,等珠兒健壯些了,我找時間與他好好談談。一定勸他再不要執迷考學,身子養好才是關鍵。”

王夫人見賈政如此鄭重地表明態度,也很是欣慰。長子已經成家,也有了後代,日後做個富貴閒人也沒有什麼不好的。隻是想到這裡,她又開始擔憂起寶玉。

飯罷,賈政從袖袋裡拿出一個草編的小花籃,這是在山上的時候他隨手編的。

蒲草為骨,幾片黃紅的樹葉裝飾,內裡還有兩朵粉紅的杜鵑花。探春一看到就挪不開眼睛,問道“老爺,這是從外麵買的嗎?”

“探春喜歡嗎?”賈政看到探春晶亮的眼神就知道她很喜歡。

“給你拿去玩,隻是要對寶玉保密。”賈政笑著遞給探春。

探春很是歡喜“明日我要拿去給二姐姐看,二姐姐手巧,她一看就可以做一個相似的出來。”

“隨你開心。”賈政越發感覺到探春的可愛了。聰慧懂事,心裡總是想著兄弟姐妹與長輩。

晚間,賈政沐浴之後,又在書房開始畫圖紙。經過今日的實地考察,賈政對如何設計已經很有把握。等他把圖紙完成時已過了三更天。書房裡本來有守夜伺候他的丫鬟,早被他打發去休息了。

整理好圖紙,賈政也沒有再驚動彆人,打算在書房睡一夜。

第二日,賈政早早就去了京郊的工地。

他一下馬,袁三保就上前行禮了。

二人說話間走到了涼棚裡。此時日頭還不高,正是涼爽的時候。除了大殿的施工,袁三保又抽了一些人搭建涼棚。

昨日賈政說的清水和解暑湯也已經齊備,十位大夫也早已在旁邊待命。另外,袁三保昨日連夜擬定了輪班製度,今日上工時也吩咐下去了。

賈政聽罷,不吝讚賞,對袁三保連連誇讚。

“大人,這是我昨夜做好的圖紙,這幾張是水車的,這幾張是蓄水池和冰窖的。管道鋪設的今天也可以畫好。”袁三保恭敬遞上一遝圖紙。

賈政接過之後細細看罷,很是驚訝。先不說袁三保昨天在他們走後,不僅擬定了輪班製度,又趁著天明,把這些需要繪測的地方一一完成。幾樣圖紙都做得很詳細,已經是可以直接施工的水準了。

賈政心裡讚歎之餘,看了一眼袁三保的麵容。果然眼底一片青黑,昨夜肯定通宵達旦,這才能趕出這些圖紙。這個袁三保不僅是精通營造之事,更是個很好的管理人才。

想到這裡,賈政起了招賢攬才的心思。他拍拍袁三保的肩膀,鄭重說道“袁管事才華橫溢,勤懇務工,佛家說‘功不唐捐’,你隻管認真做事,你的辛勞不會白費的。”

袁三保忙俯身作揖,“多謝大人賞識”,內心很是激動。昨日與營繕司的幾位管事聊天時,他知道了賈政的身份,雖然賈政的官職並不高,但地位卻顯赫。若是有這位榮國府當家人的保舉,他的仕途還是大有希望的。這也是他昨日通宵達旦,儘心儘力的原因,想給賈政留個好印象。

二人說話間,另幾位管事也到了。賈政便讓他們幾個看過了袁三保的圖紙。

幾人看罷,均是誇讚,認為今日便可動工。賈政也許可了。

隨後,賈政又拿出了自己昨夜繪製的圖紙給他們幾個看,說道“這是初稿,隻能看個大概,待這幾日我帶人詳細測繪之後方可施工,今日拿給你們看是讓你們先了解一下。”

賈政經過研讀,對當下的圖紙測繪也有了更多的了解,畫的圖紙雖然樣式新穎些,他們幾個也能看懂。

那範遠看罷,忍不住讚道“往日竟然不知道賈大人於繪圖上如此精通。這圖紙寥寥幾筆卻讓人一看便懂,如此簡明的圖紙正適合在工地上廣而傳之。”

其餘幾人也是紛紛稱讚,更不必說。

一連十幾日,賈政白日裡都是待在工地上。幾項圖紙都一一完成實地測繪,開始施工。他也更加忙碌,不僅需要隨時應對施工時的突發情況,還需要盯著風力裝置的搭建。幸好袁三保和另幾位管事都很能乾。

在幾人的通力合作下,各項工程都有條不紊地進行。

公事繁忙,通常他們趕不及城門閉前回城,索性就在城外住了。比起上一世來說,在工地上還有人伺候起居的日子簡直太幸福了。

十幾天中,賈政隻有兩天宿在家中。這就引得賈母與王夫人擔心起來。

昨日,賈政好不容易抽了時間回家。隻是早晨請安後,他又匆匆離開。

賈母忍不住問王夫人“二老爺這些日子披星戴月,也不宿在家中,可是衙門事忙嗎?”

王夫人聞言回道“老爺隻是說公事繁忙,再多的也沒有說。隻是每日他還會派人回來傳話,說今日是否要回來,讓我告訴老太太不要擔心,並囑咐我多在老太太處侍奉陪伴。”

賈母聽了,也放心了下來,又問道“二老爺身邊服侍的人有幾個?可都乖巧?天熱,可彆中了暑。”

“因為老爺近日宿在外麵,就安排了六個下人輪換著伺候老爺的飲食起居。我從大夫那裡要來解暑的丸藥也讓他們時刻備著呢,想來應該沒有大礙。”王夫人回道。

賈母見王夫人安排的很是妥帖,滿意地點點頭,“還是你行事要精細些。”

王夫人從賈母那裡離開後,就去了賈珠的院子。這幾日,賈珠已經可以下床走路,精神也好了許多。

一進屋子,李紈就迎上來行了禮,說了賈珠近日的狀況。

賈珠此時正半靠在床頭,丫鬟端一碗紅豆百合糯米粥,喂他喝著。見王夫人過來,賈珠欲起身行禮,被王夫人止下了。她坐在賈珠床邊,接過丫鬟手上的碗。

“太太,讓下人們來就好了,何須您辛苦呢?”賈珠身子已經好了許多,也不想勞苦母親。

王夫人見賈珠堅持,也就放下了碗。想了一息,她說道“方才,你妹子從宮裡來了信。”

賈珠與元春年齡相差不大,自幼二人也很是親熱。此時他聽了忙問道“妹妹在宮裡沒受什麼委屈吧?”話一出,他就意識到自己失言了。元春在宮裡雖是女官,但說到底也不過是服侍皇家的,怎麼可能不受委屈呢?他歎了口氣,神色黯然。

“元春在信上說,工部營繕司負責建造含涼殿,這是聖上登基以來第一次興修宮室,讓你父親務必重視。”王夫人頓了頓,又說“送信的人是自小服侍你妹妹的,她說你妹妹傳話說聖上喜喜好簡樸,厭惡奢華,讓老爺切記切記。這個沒有寫在信裡。”

“那麼含涼殿是由老爺負責督造的嗎?”賈珠問道。

“你父親沒有與我說過,但元春既然特特派人傳了話出來,想必她從哪裡知道此事與你父親有關。”王夫人回道。

“如此說來,這幾日老爺回家了,太太就把事情說與老爺。”賈珠又道。

王夫人點了點頭。她猶豫了一會兒,又說道“珠兒,你如今也成了家,有了蘭兒。你自小聰慧,於讀書上也有天分,你父親因此對你很是期許。”

賈珠見王夫人提起此事,心內也有些低落。

“隻是,凡事都有命數。你父親前幾日也與我說過了,他以後不會再逼你考學。母親能看出來,你父親說的都是真心話。你這幾日總是悶悶不樂,母親知道你的心結。現在你可以放下心來了嗎?”王夫人說罷,期盼地看著賈珠。

“自從那日在鬼門關走了一遭,兒子也了悟了。隻是萬萬不該讓您和父親還有老太太為我擔心,實在不孝。”賈珠很是愧疚。

“元春入了宮,以後還不知如何,我日夜期望你和寶玉能好好的,我也就···”王夫人語氣哽咽,說不下去了。

一旁的李紈見王夫人落淚,忙出言關懷,拿了帕子為婆母拭淚。

王夫人很快止住了眼淚,不願在兒子媳婦前這般作態。平靜下來後,她又說了幾句話,隨後離開了賈珠的院子。

她要去看看寶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