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賈政向各科的管事詳細問了含涼殿的進展。
宮殿主體已經完成,除了內設還有一件要事沒有完成,整體的製冷係統還有些混亂。
之前的劉懷義並不很信任這幾位管事,他自己對營造避暑宮殿一事也不太通,他不知道最主要的部分就是如何實現冷水循環,達到製冷的目的。
他隻以為宮殿建在京郊,依山傍水,已經可以避暑,因此把重心放在了建造宮殿上。但卻不知工匠們有技法可以做到處在殿中,如在冰室的效果。
現代人賈政最知道空調對於過夏天的重要。於是經管事一說,他也就明白了目前的主要任務是什麼。
上午他們在一起研讀了之前管事做的筆記,已經很是詳細。賈政前身在現代時不僅讀了土木工程的碩士學位,實操經驗也很是豐富。因此對於古代建造避暑宮殿,隻要深入了解過後,上手也會很快。
於是賈政直接安排下午幾人去現場勘測。最好這幾日就把圖紙畫出來,著手搭建。
隻是京郊路遠,騎馬往返也需要兩個時辰。他想到,速度快些,應該可以趕到城門閉時回來。
出發前,賈政派小廝回府向王夫人傳話,說他今日衙門事忙,也許回家晚些。若是城門關了還不見回來,那就不用等他了。
為趕時間,賈政一行也不乘轎,幾人均是一匹快馬,不到一個時辰就到了京郊的施工地。
含涼殿的選址很是巧妙。青羊嶺前,地勢平闊,麵朝北土城河,依山傍水。既保障了視野,也保障了安全。
賈政騎馬翻過一片山丘,就看到了不遠處已經完成大半的含涼殿。他第一次真切體會到什麼叫做帝王氣象。在生產力低下的現在,耗費巨大的民力修建宮殿,也隻有帝王才能這樣做。
眼前的宮殿並不很奢華,但卻極莊嚴雄偉。待內飾外飾完全做好之後想必會更顯氣派。
賈政想到:即使今上不喜浮華,偏好樸素,但皇帝避暑用的宮殿又怎麼會寒酸呢?皇家該有的排場斷不會少的,下麵的官員也不會傻到真的修一棟不起眼的小房子來交差的。
一行人到了工地,匠人們頂著烈日仍在做工,旁邊站了許多手拿鞭子的衙役,不時嗬斥一聲,不讓他們鬆懈下來。劉懷義雖不管事了,但這裡仍是井然有序。是之前劉懷義提拔的一個有經驗的匠師在負責。
這位匠師名袁三保,家裡世代都是匠人,他自己也自小就跟著長輩師傅們做活,小到修挖水渠,大到營造宮殿,幾十年來他都精通了。隻是自古匠人地位低微,他官運也不好,因此一把年紀了還是隻能做個副手。
袁三保看見為首的賈政衣著不凡,猜測應該是工部新派來主管事務的。因此賈政一行剛一下馬,袁三保就迎上來行了禮。
“大人可算是來了,劉大人走了之後這幾日由下官袁三保暫時負責。大人有何吩咐,下官立刻去辦。”之前劉懷義每次來工地上都是說個要求就走了。過幾日再過來看一眼。因此袁三保也以為新主管賈政又要有什麼新花樣,也是說說就走罷了。
賈政見眼前人身形魁梧,應當原本是匠師,被提拔起來做的管事,對他也有幾分尊敬。忙扶了起來。
“從今日起到竣工之日,隻要我有時間,我會每天都在這邊親自監督的,還希望袁管事可以多多配合。”賈政見袁三保神色略有驚訝,也沒有說什麼。
“如今工事進展如何?”賈政問道。
袁三保忙詳細說了。賈政見他說的與上午司內幾科的管事說的大體一致,滿意地點點頭。
“袁管事對於含涼殿的製冷係統有何看法?”賈政想試試此人的能力。
“回大人,先前凡是避暑宮殿的建造主要在於如何實現製冷。此地背山麵水,北土城河的源頭水流雖不大,但也夠用。
初時,下官接到這個差事之後就來考察過。下官認為,需要先造一個大型水車,將截取的水流不斷送到屋頂,並在屋頂各處鋪設管道,任其沿屋簷直下,形成水簾,這樣就可以激起涼氣,降低殿內的溫度。”袁三保詳細回答,忐忑等待著賈政的回應。
賈政很是滿意,這種以水車輸送流水至屋頂降溫的方法也就是他們先前在古書中查閱到的,不僅與此地的環境相適應,並且效率最高,費用最少。看來這個匠人的確很有才乾。
“那麼你認為截取的水流如何降溫呢?”賈政又問道。
“讓水流流經一層冰窖即可。”袁三保又回答。
很好,連這個也考慮到了,賈政連連點頭。“如此看來,接下來的工程你很能勝任,便繼續由你負責,凡重大決策經由我的批準後,你便可以全權施行了。”
“定不負大人重托。”袁三保鄭重回答。
“將我們上午寫的東西拿來給我。”賈政向身後的小廝說道。
“大家進棚內商議。”賈政接過圖紙,對袁三保與幾位管事說道。
待眾人在棚內坐定,賈政開始分彆安排。
“接下來三個月,我們的工程主要內容有這些。蓄水,製冷,製造水車,鋪設管道,這是最重要的工程。這部分由袁三保和營造,磚木兩科的管事負責。袁三保三日之內把圖紙畫好,你們商議後,拿來給我看過,就可以著手施工。”賈政說道。
被點到的三人接了任務。
“與之並行的是大殿內飾外飾的陳設裝飾,這部分由督司科的管事負責。”賈政看向督司科的管事範遠,“你先做室內陳設,等他們把管道等鋪設好後,讓磚木科的管事協助你,再做室外。切記,要做到清簡雅致,不可浮華過甚。”
二人點頭稱是。
見四人的任務都妥善分配後,賈政又說道“此外,還有一件事。”
四人都神情認真地看向賈政。
“除了以水車送水製冷,我們還需要做一個機械風力裝置,也就是送風到大殿。這樣風吹水簾,室內會更加清涼舒適。這部分的圖紙由我來親自設計。等圖紙完成後,也由袁三保來負責施行。”
袁三保認真點頭應下了。
“那麼,你們幾個可以開始商議了。”
留下四人在棚內商議後,賈政帶著小廝出了涼棚。
他想在這四周走走看看,考慮風力裝置如何設計。
外麵太陽炙烤著大地,毫無遮擋下,熱浪一層層翻湧上來,賈政才轉了片刻就有些口乾舌燥。
工人們一個個揮汗如雨,人人身上都曬得片片紅斑。所謂“足蒸暑土氣,背灼炎天光。”就是如此景象了。
離他不遠處有個工人突然暈倒,惹得旁邊的守衛抽了他一鞭子。守衛見他沒有反應,知道是暈過去了,就把人拖到涼棚下,往他臉上澆了一瓢水,便不再管他,又去監工了。
賈政全程目睹了這情景,心中更是難受。這些工人一半是周邊征召的百姓,一半是獄中罪狀較輕的犯人。在這個時代,這就是平民需要經曆的生活。
賈政深深歎了口氣,隨機招手叫過來了一個守衛,問道,“工人們多長時間休息一次,每次休息多久?”
“回大人,每三個時辰休息一次,每次一刻鐘。”守衛回答。
“那麼每日上工幾個時辰?”賈政又問道。
“八個時辰,中間半個時辰用飯。”
賈政又是歎氣,閉上眼睛搖了搖頭。他思考一會兒,說道“叫袁管事來。”
袁三保接了消息馬上趕到了賈政跟前,恭敬等著指示。
“袁管事,吩咐下去,為防止中暑誤工,從今日起,工人們每日分為兩班,接替上工。每班次每日上工四個時辰,每七天兩班輪換一次。同時,每個時辰休息一次,每次一刻鐘。再多搭建涼棚,需要足夠供所有工人休息乘涼。預備足夠多的清水與解暑湯,休息時可以飲用。”賈政詳細吩咐道。
“可是大人,這是否太寬了些,工人們被養的更懶散了怎麼辦,以前都沒有過這個先例呐!”袁三保雖然很驚喜賈政的好心腸,隻是作為管事,他也很擔心工人們的服從性。
“除此之外,再找幾位大夫過來,也是輪班日夜守在這裡,預備隨時為中暑的工人看病。”賈政不理會他的問題,繼續說道。
“至於額外的費用,你先從工程的款項中支用,如若不夠,直接來找我支取就是。”
袁三保猶疑地應下了。
“至於你擔心的問題,俯首聽來。”賈政眼神示意袁三保。
袁三保忙靠近賈政,聽他吩咐。待他聽了賈政的話後,心裡便安定下來了。
他喜笑顏開地站到常用來傳話的高台上,經由守衛一句句把賈政剛才吩咐的事情說給了工人們。
工人們聽了,歡呼起來,喊道“多謝青天大老爺!”在他們心裡,凡是心裡想著百姓的官,都是青天大老爺。
“還有,每日每部可有三人請病假,需由大夫診斷後方可休息。額外的也可向各部的衛士說明情況,同樣需由大夫診斷。如若被查出有人故意犯懶裝病,不好好乾活,那麼這個部當天就恢複成八個時辰的上工時間。”袁三保嚴肅道“你們可不要辜負了賈大人的一片好心啊!”
眾人都歡呼稱是。
工人們人多,本就是分成各部來管理的,每部一百人。賈政這個方法既考慮到了生病的工人,也能有效避免有人故意裝病偷懶。
賈政見袁三保正與眾守衛說明具體如何安排輪班與休息的事情,就不再旁聽,走開了。
他沒有在工地上巡視,而是與小廝書文走到了山邊。
宮殿距山不遠,大約百米。賈政沿著小路上山,想站在高處考察。
路很窄,不僅雜草叢生,兩邊灌木荊棘也有很多,走起來不太容易。
賈政見書文有意阻攔,不想讓他上山,他隻是笑著說“我肯定是要上去的,你既然擔心,那麼就走到我前麵幫我避開荊棘就好。”
如果賈政今日不小心臉上被劃了口子或是衣服破了,書文回去免不了挨板子。賈政不想他為難,隻好這樣說。
書文聽了,從地上撿了一截粗一些的樹枝,恭敬說道“山路崎嶇,奴才在前麵引路,抓著樹枝,老爺握住另一端,免得跌跤。”賈政笑著點頭。
主仆二人爬了小半個時辰才到一個小小的平台上,可惜這裡位置不好,不聚風。賈政的身子養尊處優慣了,此時早已大汗淋漓,書文隻是喘氣粗些,體力尚可。歇了一會兒,賈政見太陽斜斜射進樹林,知道還有點時間。於是手指著不遠處山穀上的一條小路,說“走這裡。”二人便沿著路繼續走。
不一會兒,二人就走到了山穀處。這裡兩山環繞,距含涼殿也近,是最理想的建風力裝置的地方。大致原理就是上午山頂氣溫高,風從山穀向山坡吹,並且還有由四周彙入山地的穀風。
這種裝置與大氣環流的過程是因地製宜的,不是每個地方都完全相同。因此賈政需要親自勘探,才能保證萬無一失。
賈政在書文還來不及阻止時就坐在了地上。
席地而坐,賈政閉上眼睛,感受著山穀的清風帶來陣陣涼意,吹乾臉上的熱汗。
賈政歇了一會兒,見太陽開始西斜,就起身準備與書文下山了。
他們走了沒幾步路,迎麵碰上了一個挑著三四隻野雞的大漢。那大漢是個獵戶,他捉到的幾隻野雞還活著,看來這人捕獵技藝高超。
“這位兄弟今日收成真不錯。”賈政心情挺好,就想閒聊幾句。
那獵戶見賈政身著官服,也沒有慌亂,隻是拱手行了禮,說道“大人見笑了。隻是家中尚有寡母體弱多病,隻靠著我每日上山打些獵物,才能換點口糧度日。”
賈政見此人說話不卑不亢,言語中又很是孝順母親,對他更有幾分好感,隻是這麼年輕力壯的漢子,何故隻能靠打獵度日呢?
“沒有地種嗎?”賈政問道。
那大漢歎口氣,說“這兩年附近的田地租子翻了一倍,年成也不好,哪能租得起呢?”
“既然年成不好,何故租金也漲呢?”賈政聽了立刻想到了自家田莊的事情,於是又問道。
“這我可不清楚了,隻聽說附近的田莊都是如此。一些村民無地可種,有的進城打零工,有的賣身去做奴才。隻是我帶著母親既不方便外出做工,也無處可去。”那大漢雖然歎了口氣,但臉上不見多少憂慮,倒很是樂觀。
賈政也不好說什麼安慰話,就說道“若是哪日遇到難處,可來賈府,不拘哪處給你安排個活計,讓你能供養老母。”說罷對書文示意了一下。
書文馬上說道“就找京城的榮國府的管家周瑞,他會給你安排的。”
那大漢聽了很是驚訝,何曾想到榮國府的老爺對他不僅說話平和,還如此好心。於是忙忙俯身作了個揖,感動道“多謝大人,小人無以為報!”
賈政忙扶她,說道“不必多禮,隻是感念你的孝心。”
身居高位的人,對窮苦人施舍一點東西就能讓對方如此感激。賈政反思自己,今日做的幾件事,是否件件都出自心中真實的善和對苦難的不忍呢?
看見苦難,苦難就不會有儘頭。賈政察覺出這一點,深深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