憂家業賈政勸老母(1 / 1)

這邊就剩了賈政攙著賈母散步。走過一處亭台時,賈政扶著賈母坐了下來。

他隨意指了指這園子,笑著說“母親可還記得兒子小時候也像寶玉探春那樣,在園子裡跑上跑下,那時母親總說兒子簡直像農家的小子!”

賈母似也在追憶,回道“是啊,你小時候比現在的寶玉還要像個皮猴,隻是後來進了學,性子也就穩重多了。說起來,寶玉還是最像你了。”

“這麼多年過去了,兒子成了家,有了子女,現在又有了孫輩。賈府家大業大,都是母親辛苦操持的福報。隻是兒子終究不成器,雖自幼讀書,但沒能從科舉入仕。雖官職在身,但也隻是一個閒職罷了。沒有為母親,為賈家掙得些許榮耀,兒子很是羞愧。”賈政說罷,單手扶額,看著地麵。

“你無需如此,咱們這樣勳貴人家,從科舉入仕隻是錦上添花罷了。讀書功名隻是平民之家看重的,官職更是次要。就說那些一品大員,哪個敢小瞧咱們榮國公府呢?賈家一門兩國公,這是其他人家無法比肩的榮寵!”賈母笑道。

又想到賈珠,賈母繼續勸慰“依我看呢,等珠兒好起來了,你也不要再逼著他日夜讀書,隻管養好身子,做個富貴閒人有什麼不好呢?就算寶玉日後大了,我也想著他能一生富貴順遂就好了。”

賈政點點頭,回道“母親說的在理,若咱們家的子孫們真的都能富貴順遂過一生就好了。隻是無論多麼富貴的人家,若是後繼無人,自然也就漸漸衰敗了。”

“你的意思我明白,隻是做父母的除了對子女多加管教又能如何呢?能不能成器,也是天注定的。珠兒之前被你管教的得了重病,之後再考怕是不成了。還有你那敬大哥,已然中了進士,卻自願去道觀裡修行了,還不是隨他去了。這就是命裡無時莫強求啊。”賈母歎道。

“除了後繼無人,凡是豪門望族,往往還有另一要害之處···”賈政看了看賈母,欲言又止。

“你有什麼就直說吧,你今日把他們都支走,不就是想與我說些貼心話,當母親的還不了解你嗎?”賈母神色平和,並沒有不高興的地方。

賈政見賈母如此,也就繼續說了。

“那便是人丁倍增,豪奢淫靡,入不敷出,為了維持表麵光鮮,典當度日,繼而衰敗。甚至大廈傾頹,隻在片刻。”賈政沉聲說道。

賈母眯了眼睛,半響才問道“是不是朝堂上傳了什麼消息?”

賈政為了打動賈母,故意要把話說得嚴重些,很快就想出了一個托辭:

“前些日子,有人控告吏部錢郎中買賣官職,以此牟利,貪汙巨大。這郎中正是靖邊侯錢家現任侯爺的侄兒。雖然後來查清楚這些並不完全屬實,錢郎中隻是略貪了一些銀兩,平日裡驕奢淫逸倒是真的。不巧他因一伶人惹怒了一個讀書人,因此才被誣告。”賈政看賈母聽得認真,於是他繼續說道。

“雖然查清楚了,但聖上的處置卻耐人尋味,他對錢郎中處以重罰,還在朝堂上痛罵了他叔叔靖邊侯,六十歲的老人了在聖上麵前痛哭流涕,連連告罪。

可是聖上卻輕輕放過了那個誣告錢郎中的人。於是便有傳言說,聖上已經看不慣依靠祖輩功績而地位尊崇的人家,認為這些人家都安富尊榮,無可用處。聖上初時暗暗忍耐,如今皇位已穩,要著手處理這些豪奢大族了。”

賈政說罷,看向賈母,她的神情略有驚疑,問道“果真如此嗎?我整日待在內宅,卻沒聽到。”

賈政點了下頭,繼續說“因此這幾日兒子寢食難安。咱們賈家自先祖立了軍功,一躍而起,太祖賞封一門兩國公,的確是天大的榮寵。隻是自祖父後,就再無後輩有過絲毫功績,這尊榮也就越名不副實了。自古以來,即使是皇帝的血親,後代榮寵也不一定長久,更何況咱們這些異姓呢?”

“兒子又吩咐人探訪了賈家一些遠支的親戚們,有的做派甚至比咱們兩府都更誇張。奢侈靡費,欺男霸女,更不必說。這其中難免有人因此惹了權貴,被傳到聖上耳朵裡,讓聖上厭惡咱們家就不好了,也許有一日,聖上便拿賈家開刀了···”

賈政說罷,長歎一口氣。

饒是賈母見慣大風大浪,此時被賈政真假參半的話一勸,也有些後怕,又問“不是還有北靜王嗎?咱們祖上素來與北靜王家交好,同是四王八公,若出了事,他們肯定也會出手相助。”

“母親可還記得忠順親王的事?”賈政此話一出,賈母立刻也想到賈家和忠順王府曾經的恩怨。忠順王爺皇恩正隆,若是看到賈家落難,肯定會落井下石。

賈母用了杯茶,緩了一會兒,才開口說道“那麼以你之見,應當如何呢?”

賈政不認為賈母已全然聽進去了他的想法,半輩子都在賈府繁榮期的賈母不會那麼容易被嚇到。她這樣問,半是真情實感出自對兒子的信賴,半是試探,看看賈政接下來要說些什麼。不論如何,先聽聽,也無妨。

賈政抿了口茶,潤潤嗓子,才開口道“兒子覺得雖然現在隻是一些征兆,但咱們不可大意。賈家家業大,若真等到事情明明白白的擺出來了,那時說什麼也就遲了。所以兒子想,不如從現在開始整頓家務家風,嚴管上下,杜絕奢靡之風。”

賈政雖說得簡練,但賈母並沒有因此寬懷。

她知道,若是真的施行起來,隻怕是上上下下都要怨聲載道,中間管理的不好,更會內宅動蕩不安,產生更多流言。

真的要為了一些所謂的征兆而做這麼大的改變嗎?賈母心中忍不住的起疑。而且這樣巨大的變革也許會使賈府更加速衰敗。

賈政手中端著茶杯沒有喝,暗暗看著賈母的神情。他見賈母聽了自己的話後沒有立刻反對,而是陷入了沉思,就知道方才說的那些話賈母多多少少聽進去了一些。

所謂事緩則圓,改變也不急一時半刻。

因此他語氣柔和,寬慰母親道“母親也不用太著急,兒子今天說這些隻是有感而發。咱們賈府若能有些改變固然是好的,並不是幾天幾月之內就必須做出什麼驚天動地的改造。隻是想著咱們府上在朝中雖然沒有實權人物,但若能管好內外,在家風上與聖上的偏好一致,想必日後也沒什麼大的憂患了。”

賈母見賈政鬆口,她也屬實鬆了一口氣。

她喜歡穩健行事,不願意打沒把握的仗。因而也不覺得賈政所說的隱患有非鏟除不可的必要。

思及此,賈母找了個台階,她說道“你之後與你夫人商議一下,咱們內宅裡有什麼鋪張的地方可以減免掉的,就先從這一項開始也可以。隻是要循序漸進,不要急躁做事就是了。”

賈母找了個看似簡單但不好處理的事情。一則,她要借此看看兒子的決心,二則要試一試府裡上下的反應。

賈政聞言,也知道今天的談話隻能到這裡了。賈母也許隻能聽到他話中二三分的含義。但這不重要,隻要賈母心裡能有一點這樣的念想就可以了。豪門大族的老太君不是那麼容易改變的,還是要徐徐圖之。

因此,儘管收效甚微,賈政也不氣餒。

於是他躬身作揖,說道“母親深明大義兒所不及,兒子代賈家上下多謝母親。也多謝母親體貼兒子。”說罷起身扶起賈母走出了涼亭。

日頭已高,太陽下開始透出熱氣,賈政打算把賈母送回屋裡,免得中暑。

沒走幾步,隔了老遠,他就看到寶玉探春和惜春三人笑跑著過來了,身後不遠還跟了王夫人迎春與幾個丫鬟們。

賈母也看到了,她笑著說道“寶玉,慢點跑,小心又跌跤!”

話音剛落,寶玉和探春已然到他們跟前了。

寶玉額頭都是汗,衣衫上有零星草葉。一看就是剛才沒少玩鬨,現在還大口喘著氣呢。倒是探春衣衫也比較齊整,隻微微有些氣喘。一停下來,就與寶玉一起行了禮。

賈政看著穩重知禮的探春與活潑好動的寶玉,不禁想到“果然說是三歲看到老,這兩個孩子才這麼大,性格就已很分明了。”

賈母那邊忙讓丫鬟伺候寶玉探春坐下飲茶。祖孫幾個又坐了下來。

“老太太,我和三妹妹剛才在欒樹下看到好漂亮的一隻鳥兒,隻是不知道是什麼鳥。它見我們看它,竟然啾啾叫了幾聲,然後飛走了。還掉了一根羽毛,您看!”寶玉從口袋裡小心拿出一根色彩斑斕的鳥羽,獻寶似的拿給賈母看。

賈母最是看重寶玉的這份孝心,便笑著把他攬到懷裡,說“寶玉去玩還記得帶玩意兒回來給我看,真是沒有白疼你。”

一旁的探春也湊趣說道“二哥哥說他在書上看了,鳥羽可以做筆用,他要拿了這支羽毛筆寫字畫畫呢!”

“那好極了,寶玉做好了,先給我寫一個匾額來,就掛在我那屋子!”賈母見探春也乖巧大方,就摸摸她頭,也把她攬到懷裡。

賈政看到祖孫三個其樂融融,不禁又感歎起賈母對寶玉的寵愛來。全府上下獨一份的寵愛,怪不得後來把寶玉養的不諳世事,不曉民生。以後一定要找機會把寶玉帶到身邊,由他養育。

這邊正歡聲笑語,王夫人也回來了,她一左一右牽著迎春和惜春。

“寶玉在園子裡沾了一身土,我方才說了他兩句,他蠻不樂意,現在又躲到老太太懷裡撒嬌呢!”王夫人說罷,見寶玉半張臉埋在賈母懷裡,心中更添幾分好笑。

“方才老太太還說呢,寶玉現在這樣頑皮活像是我幼時的樣子,也怪不得他。”賈政笑著說。

寶玉聽了很是納罕。

“老爺幼時也頑皮嗎?”寶玉猶豫了一下,見氣氛和諧,還是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問了出來。

“怎麼還敢編排起老爺了!”王夫人聽到,先是出言製止。她擔心寶玉惹了賈政不高興。畢竟賈政這幾日對寶玉實在是好脾氣,不可再越界了。

“不妨事,讓寶玉聽聽他老子的那些事情,也沒什麼關係。”賈母見寶玉有些後悔說那話,就開口寬慰,摸摸他頭,撿了一些小孩子常有的淘氣事說了。

探春和寶玉兩個都睜大眼睛,聽得津津有味,似是在想:原來一向嚴肅古板的父親,幼時也曾淘氣過呢!真是好玩!

賈政隻是笑著看他們祖孫三個說得熱鬨,不覺得有什麼難堪的。沒有淘氣過的童年才是不完整的,他這樣認為。小孩子,就應該活潑頑皮一些,太懂事乖巧的小孩,隻是在壓抑自己的天性。

而王夫人坐在一邊,也沒插話,端著杯茶潤喉,迎春和惜春靠著王夫人認真聽賈母講故事。王夫人對孩子們的好奇勁兒很是喜歡。她見過年輕時的賈政是怎樣的少年風流,因此毫不懷疑幼時的他又是如何的頑皮跳脫。

陽光穿過榆樹層疊的葉片,在地麵灑下斑駁的光影。

在熱浪未到之前,亭內的祖孫三代仍在訴說著過去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