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足情深寶玉探病(1 / 1)

天剛擦黑,賈府各處的燈籠燭火已經亮起。正是晚飯前後,下人們來來往往的,遊廊下及各處院門都站著丫鬟小廝們,垂手侍立。

賈政前麵有兩個丫鬟打著燈籠,王夫人和探春走在他身後,後麵跟了幾個丫鬟打著燈籠。一行人剛走到賈珠的院子,就有人進去通報。

賈珠的院子不大,在賈政與賈母的院子之間,離賈璉王熙鳳的院子很近。

院子西牆下擺了一溜兒花盆,花草葳蕤。又架了幾根竹竿搭成架子,爬滿了淩霄花的綠色藤蔓。晚風送來濃鬱的花香,朦朧的燈光下,李紈走到門口,迎了賈政三人進屋。

“大爺晚上吃過藥了,參湯也用了,方才還喝了小半碗素粥。”李紈走在後麵,說著賈珠的情況。

“能吃下東西就好,吃得多,也好得快。”賈政說道。

王夫人沒說什麼,她徑直走到賈珠床邊,見他臉上比白日裡多了幾分血色,呼吸也很平穩,王夫人的心安定了許多。她坐到賈珠床旁的凳子上,問李紈“蘭兒還好嗎?”

李紈站在床邊,輕聲回答道“奶娘說他今日很乖,沒有哭鬨,剛才我去看的時候已經睡了。”

王夫人聞言滿意地點點頭“這兩日你辛苦些,吩咐丫鬟婆子們都上點心,好好照顧蘭兒。珠兒這邊我每天也會過來與你一同看著的。等珠兒好起來了,咱們也能安心。”

李紈恭敬的答應下來。

一旁的賈政看這邊婆媳和諧,賈珠病情好轉,就安心坐在炕桌邊悠悠喝著茶。上好的白毫銀針,不喝可惜了。

忽然,院子裡傳來一聲悶響,賈政在窗邊,聽得清楚。

他偏頭看了眼丫鬟,那丫鬟也識眼色,忙說“可能是底下人不小心跌跤了,奴婢出去看看。”

賈政點頭,示意她出去看看,不要驚擾了賈珠。

那丫鬟一出去,模糊看到牆根下一個小孩兒蹲在那裡,一隻手揉著膝。走近一看,不覺驚呼“寶二爺,您怎麼在這兒?摔到哪裡了?快讓奴婢看看!”

一時間,院子裡幾個聽到寶玉摔了的下人們都去扶他進屋子,寶玉剛才跑得急,摔到了膝蓋,疼得很,又不敢大叫,隻能悶悶地抽泣。

寶玉被兩個丫鬟一左一右扶了進來。王夫人和李紈早已上前查看寶玉的傷勢,而賈政沒有開口,隻是靜靜看著。

因為摔了一跤,寶玉的頭發和衣服都有些淩亂,還沾了一些土。他如今年紀不大,仍是一團孩氣,但已經有了備受嬌寵的大家公子的氣度,一雙眼睛清澈又明亮。身量還小,但看起來可愛又喜慶,果然是老太太的掌上明珠。

寶玉平日備受長輩們寵愛,養了幾分嬌脾氣,但很怕賈政。世家大族的子弟最重視禮儀,寶玉一進來瞥見賈政在旁邊坐著,隻好忍著疼先向賈政和王夫人李紈請了安,不敢說自己是怎麼過來的,也不敢表現出痛苦的神情。

王夫人見兒子滿頭是汗,想來是腿上有傷,急忙說道“寶玉,快和老爺說說你這是怎麼回事,怎麼晚上出門也沒個丫鬟跟著,害得你跌了跤。讓我看看腿上怎麼樣了?”

寶玉撩起衣擺,膝上青了一塊,倒沒有流血,王夫人舒口氣,叫了旁邊的丫鬟拿消腫的藥貼來給寶玉敷上。

寶玉想了想,看了眼賈政,小聲開了口“兒子昨日中了暑氣,老太太心疼我不讓我出門。隻是今日聽說大哥哥病了,老太太和老爺太太都去看了,應當很嚴重,就想過來探望。隻是大夫說我還沒有好利索,老太太不想讓我下床。但我實在想過來看看大哥哥,就避開丫鬟,自己偷偷溜了出來···”

“驚擾了老爺太太大哥哥大嫂子,是兒子的不是。”寶玉低了頭,很是過意不去。

賈政聽著寶玉雖然表情略微惶恐,想來是怕他責罰,但一段話說得調理通順,也很滿意。他輕輕拍了寶玉的肩膀,說道“寶玉小小年紀就知道關心兄長,我高興還來不及,怎麼會怪罪你呢?隻是你偷跑出來,一會兒老太太找不到你又要著急了。”

王夫人聽了,忙派人去老太太的院子傳話,說寶玉在這邊院子。

寶玉聽賈政如此說,更懊惱了,“兒子沒想到會讓老太太擔心,以後不會這樣了。”

“以後做事情,雖然是出於好心,但也要注意方法,有時候你的想法很好,但選錯了方法,反而會得到不好的結果。”賈政仍是溫言鼓勵,寶玉見賈政的表情和緩,也不再惴惴不安,回道“兒子知道了。”

“二哥哥,大哥哥的病好多了,你不用擔心。你昨日中了暑,今日又跌了跤,老太太肯定要讓你臥床幾天了。”探春見二人氣氛不再緊張,她適時的開了口,調笑寶玉。

“那三妹妹每日來給我讀故事玩,豈不更有意思?”寶玉不甘示弱,看向探春。

“那麼,我明日先給二哥哥讀一個負荊請罪的故事,怎麼樣?”探春睜著大眼睛,一臉無辜地笑著看寶玉。

“這還用你講嗎?我早就讀過了···”話還沒說完,就意識到探春又在取笑自己,寶玉的鼻子皺了一下,無奈的哼了一聲。

“哈哈哈,這兩個孩子,鬥起嘴來可真有意思。”賈政撫須大笑,把寶玉和探春拉到自己身旁坐下。一時間屋裡氣氛融洽多了。

“等我好了,也給寶玉讀故事聽。”床上的賈珠出了聲,他邊說話邊輕聲咳嗽,一旁的李紈忙拿手帕給他擦了擦嘴角。

“寶玉探春,你們倆把大哥哥吵醒了,快去看看怎麼賠罪呢?我看呐,不如你們一個喂藥,一個擦汗好些,也能讓你們母親和大嫂子鬆快點。”賈政又故意逗他們。

探春和寶玉說做就做,果然一左一右服侍起了賈珠。寶玉端藥碗,探春拿帕子,兩個孩子均是一臉嚴肅。他們照顧病人的滑稽樣子,一時逗得屋裡的大人們都笑了。

賈珠忍不住笑,輕輕咳嗽起來,沒法吃藥,連忙揮著手,“弟弟妹妹歇著吧,我這裡不用你們服侍了。”勸退了殷勤的弟弟妹妹,又躺下了。

“大哥哥你要早點好起來,我還想你帶我去燈市街逛呢。”寶玉滿臉期待地對賈珠說道,還拉著探春的手“把三妹妹也帶著,咱們一起去,去看花燈。”

賈珠見弟弟妹妹乖巧又期待的神情,滿含笑意地點了頭,他的眼眶不自覺有些濕潤。他看著一屋子血緣至親,其樂融融,心裡暗想:若是今日有了差錯,一口氣沒上來,豈不是再也沒有這樣的美滿團圓了嗎?心裡又是一陣後悔。

一邊的王夫人感覺賈政今日很是不尋常,難得對珠兒說軟話,難得關懷探春,又難得縱容寶玉。也許是因為今日珠兒病重的事情使他受了刺激,對子女們都縱容些了,這樣也好,孩子們都平平安安,承歡膝下,王夫人就很高興了。

這邊屋裡歡聲笑語,氣氛和諧,老太太的丫鬟鴛鴦一進院子就聽到了。

鴛鴦進屋後先行了禮,隨後傳了老太太的話“老太太知道寶二爺在這邊就放心了,老太太還讓我問珠大爺安。看珠大爺這邊缺什麼藥材,要是她那邊有的就直接去取。另外讓寶二爺早點回去,他的暑熱還沒好,彆把病氣帶到了這邊。”

鴛鴦說完,寶玉先急著說“鴛鴦姐姐,我就回去了,看大哥哥這邊沒事我就回去向老太太請罪了,方才我不應該亂跑害得老太太擔心。”

寶玉話沒說完,就看到探春向他比著口型“負荊請罪”,他不好意思的臉更紅了。

“鴛鴦,你帶寶玉回去吧。時辰也不早了,讓他回去早點休息。我們就不去老太太那裡了,明早再去請安。”王夫人起身說道。

賈政聞言,也起身對賈珠說“父親明日再過來,珠兒好好養病,彆再憂慮。”

他對寶玉又說道,“回去代父親和母親問老太太的安,你也要好好向老太太請罪,以後不許再這麼胡鬨嚇老太太了。”寶玉乖巧的應下了。

隨後一行人各自散了。

回到院裡,賈政在書房睡了,心情舒暢,一夜好眠。

次日清晨,洗漱完,賈政陪同王夫人,帶著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一同去給賈母請安。

一行人到時,賈母坐在炕上,正在淨麵,他們就先在外間等著。不一會兒,邢夫人,王熙鳳也來了,互相問候過,一眾丫鬟們開始準備早飯,桌椅碗筷一並擺好,分了兩桌。

隻賈政與寶玉兩個男丁。賈母就讓賈政寶玉與她一桌吃了。因為賈政在,賈母就沒放邢夫人王夫人和王熙鳳在旁邊伺候,讓她們都坐著一起用飯。

女眷們問候著賈母昨日睡得如何,胃口如何之類的話。賈政隻是靜靜聽著,沒有插話,他在想著一會兒怎麼試探賈母對於改變賈家風氣和預防危機的看法。

王熙鳳最善於察言觀色,也因此她總能逗得賈母開懷大笑。寶玉和探春更不必說,哄得老太太眉開眼笑。邢王兩位夫人不怎麼開口,隻偶爾說一兩句奉承賈母。

二姑娘迎春很是靦腆,也不說話,隻是跟著大家一起笑笑。賈政看到王夫人還不時為迎春夾菜吃,探春也與她說話。邢夫人對迎春卻表情淡淡,不太親密。惜春年紀還小,看著也挺乖巧可愛。

飯罷,邢夫人王熙鳳先告了辭。王夫人見賈政仍坐著,就也沒有說話,一起坐著。屋裡就剩了二房這邊的。

賈政見賈母吃完又坐在榻上,便起身對賈母說“母親,早晨天還不熱,不如兒子扶您去園子裡轉一轉,活動活動筋骨,也看些草木花鳥,鬆快一會兒。”

賈母一生隻有二子一女,她向來偏疼二房。二子賈政,孝順謙恭,仕途上進,還總是能承歡膝下,自小就得她喜愛。夫人子女也是個個讓她疼愛。

對比下來,長子賈赦那邊就常讓她不滿意。大兒子從小就是個浪蕩公子,也不上進,也不怎麼孝順父母,越大行事越荒唐。襲了爵位後更是耽於酒色,庸庸碌碌。大兒子的續弦夫人也很是小家子氣,讓她看不上眼。

大房那邊唯獨孫輩賈璉王熙鳳夫婦活潑富貴又招人疼。賈母想著,對璉兒和他媳婦多疼些,大兒子那邊也能平衡一點。

除此之外,她也很是疼愛獨女賈敏。可惜賈敏命裡福薄,嫁到蘇州林家十來年,隻得了一個幼女名喚黛玉,聽說很是玉雪可愛。

賈敏纏綿病榻幾年,前年也走了。每每想到小女兒,賈母總是要難過半晌。隻是她天生性格豁達,不然這白發人送黑發人的苦楚,定能讓她更顯蒼老。現在她年紀也大了,隻有兩個兒子在跟前,自然是更喜歡熱鬨,願意他們時常與她親近的。

於是她聽了賈政的提議,很高興地應了。就帶了孩子們,跟了幾個丫鬟,由賈政王夫人一左一右扶著她,往園子裡去了。

盛夏的早晨,賈府的花園裡還很涼爽。一株株高大喬木灑下片片陰涼,又有亭台樓閣可以休息遮陰,正適合消暑散步。

一行人剛走到花園,孩子們就跑去折花喂魚去了。賈母不放心,就想打發鴛鴦去照看著她們。

賈政卻說“寶玉那個頑皮性子,丫鬟們肯定鎮不住他,不如讓夫人過去看著,自己母親他定要怕幾分的。”

賈母本來覺得派個丫鬟去看著也就罷了,既然賈政先提出來了,就依了他。

王夫人見狀,打算帶了丫鬟前去。對賈母福身時,她見賈政對她笑,“花園裡高高低低的,夫人慢些走。” 王夫人笑著應了。

她沒有跟得很近,隻讓兩個丫鬟跟緊些就好了,她知道有探春在,寶玉也不會出什麼事。

王夫人想到,賈政應當是與老太太有話要說,她不必去聽,走開些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