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池旋渦(1 / 1)

後卿 菀如 5055 字 1個月前

城郊的皇家營帳中,禦用泉水自郊野深地的溫泉引入浴池,水霧騰騰升起。

浮於水麵的花瓣已在氤氳水汽中融為五彩斑斕一片,更襯得帳中溫暖如春。

雲柔哲穿著輕薄的泉浴紗衣將自己縮入池中,欲讓中毒初愈的身體放鬆下來,卻忍不住頻頻張望藏於殿柱背後的輕便包裹。

一切已準備妥當,隻待夜深人靜時與秋清晏會和。

雖然籌謀已久,真到了行動的時刻依然緊張得全身發抖,任再奢靡的溫泉水浴也不能平緩絲毫。

不知道離開前能否再見君珩一麵。

一直瞞著他,越到臨走時歉疚感就越強烈。

雖然他從來不缺一位與後宮格格不入的蕙妃。

其實六宮粉黛千姿百態,花開花落如流水,又有誰是缺之不可呢?

想得入神,雲柔哲感覺眼皮和四肢越發沉重,視線邊緣的角落裡映出了帳外的黑影。

她強打著精神,從鬆鬆攏起的發鬢上取下一枚素簪,尖頭鋒利如刃,是秋清晏送給她防身所用。

似乎有人進入帳中,她握緊簪子舉於頭側,屏息悄悄退到池邊。

對麵的水霧中漸漸現出一男子的身影。

“方才皇上和秋將軍對飲了不少暖身酒,真是天助娘娘~”

梅香和淩霄攙著半醉的瑞妃回去營帳的路上,爭相奉承著。

“是呢,良嬪陪太後娘娘留在宮裡,容妃正被內務府的年關雜務牢牢拖住,娘娘今夜定能與皇上重修舊好~”

瑞妃聽得舒暢,兩頰的醉暈愈發明顯。

手握協理六宮之權,如今在後宮裡確屬她風頭最盛。

雖然銀霜炭一事失了內務府的爪牙,但皇上明麵上也未責怪她,隻要儘快找機會向皇上低頭討好,有表兄妹的情分在,君珩就會像之前幾次一樣原諒她。

但蕙妃是最大的阻礙。

前麵幾番折騰也隻讓蕙妃禁了足,反而惹得皇上分外憐惜。目前尚未侍寢已是如此,若日後寵冠六宮,恐怕會威脅自己與冬家在前朝後宮的權勢。

隻有借此機會讓蕙妃趁早失了清白,便再無承寵之可能。

“可彆高興得太早,咱們這不是還有一位蕙妃娘娘嗎?”

停在雲柔哲的營帳前,正如梅香所說,不見黑衣男子的蹤跡,便意味著帳內已然得手。

瑞妃粲然一笑,向左右使了眼色。

“瑞妃娘娘,我們娘娘正在沐浴,您不便進去……”

鬆蘿和鬱霧在門口慌張攔著,卻被淩霄和梅香帶著一眾太監強行抓住,動彈不得。

“聽聞有可疑男子進了蕙妃營帳,本宮協理六宮,自然要入帳查探,萬一蕙妃被歹人羞辱了可如何是好……”

淩霄和梅香拉開帳簾,瑞妃撫了撫鬢額的紅寶石金簪,快意笑著走了進去。

繞過門前的屏風,泉池內果然有一男子,僅穿著白色裡衣背對帳門。

意識到有人闖入,那男子還著意用身體將蕙妃擋住。

隻不過見那男子身姿健瘦挺拔,發髻高束,並不像梅香所言收買的貪色山匪,反而更似秋將軍的模樣。

若是秋清晏在暖身酒的影響下來尋蕙妃,亦在她的計劃之中,甚至能將恩寵斷絕得更加徹底。

她見蕙妃並未掙紮反抗,也不算是冤了她。於是站在屏風前故作誇張地厲聲道:

“蕙妃,你好大的膽子!”

不見蕙妃回應,反倒是那名男子出了聲。

“朕看瑞妃才是大膽放肆,擅闖私帳,粗魯無禮!”

男子回過頭,分明是君珩惱怒的側顏。

“皇、皇上,臣妾是因為看到……”

本應出現在她營帳中的皇上竟然在此,瑞妃的臉色由紅轉白,一時言語錯亂著說不出所以然。

“朕不想聽借口,滾出去。”

冷若冰霜的言辭擲地有聲,瑞妃頓覺恥辱,噙著淚跑了出去。

“梅香,你守在附近瞧著,那山匪不會無故失蹤,此事定有蹊蹺。”

瑞妃咬牙切齒,帶著其他人回了自己的營帳。

雲柔哲鬆了口氣,險些又被瑞妃算計,但方才君珩的震怒也著實把她嚇了一跳。

半晌前,當她終於看清霧氣中的明黃色龍袍時,那人已走至她近前。

未等她出聲,門外便鬨嚷起來。

君珩一邊將她握著簪子的手按入水下,一邊單手解著外衣。

他被宮人刻意引去瑞妃營帳的路上,見蕙妃帳外有黑影伺機而動,擔心不已。

為保蕙妃清譽,他屏退左右獨自進去,想著即便有人圖謀不軌也不敢冒犯皇帝。

果然他前腳走下浴池,後腳瑞妃便闖了進來。

“蕙妃這是打算刺殺朕,還是以死守節呢?”

握簪的右手被捏著手腕拿出水麵,絲毫未減的莫名怒氣迎麵而來,讓雲柔哲不明所以。

“隻是用來防身罷了……”

雲柔哲不敢抬眼,微微扭動想抽出手腕,卻被捏得更緊。

“是為了逃出宮去吧,打算騙朕到什麼時候?”

進入營帳時,君珩四下觀察著黑衣人的蹤影,恰巧在殿柱後麵發現了藏好的包袱,一切便已了然。

被說中了心事,麵前嬌柔的肩頭隱約打了個寒戰,抬起的雙眸滿是驚異。

素簪掉落水中,細小的血珠從指腹上慢慢滲出。

君珩緊蹙的眉間忽因刹那慌神產生了鬆動。

緊握雲柔哲手腕的修長手指轉而輕捏住她的掌心,將那冒血的指尖送含於雙唇中。

比親吻更親密的接觸,讓雲柔哲滿麵羞紅,低下頭心一橫,迅速將手抽了回來。

“皇上,其實……”

感覺到眼前的身軀逼近,手指輕輕掠過臉頰,下巴便被略帶強硬地勾住抬起。

眼神不自主地閃躲,她想解釋些什麼,卻發現在帝王威嚴的注視下都蒼白無力。

“柔兒,朕對你不好嗎?”

那雙桃花眼此刻因慍怒而密布陰雲,再不見往日柔情。

“不是……”

“那是什麼,莫非清晏對朕有何不滿?”

話聲未落便被打斷,看來君珩聽不進任何辯白。

雖然料到此事一旦被發現,必觸怒龍顏。可眼前皇帝出離憤怒的樣子似乎比她想象得還要嚴重。

“皇上恕罪,原是臣妾一人之責,願聽憑皇上處置,但請莫要連累了秋將軍與雲家。”

事已至此,好在是被君珩直接發現,她索性誠懇認罰,也許尚有轉環餘地。

“為何要離開朕?”

所料未及,君珩仿佛隻想發泄情緒。

雲柔哲不再回答,隻是輕輕將頭扭向一側。

“朕真心待你們,為什麼你們一個一個地都要費儘心思地離開朕?”

勾住下巴的手隨著怒火轉移到肩膀,隔著輕紗浴衣傳來炙熱的溫度。

雲柔哲下意識將手抵在胸前,在君珩有力的雙臂前卻是杯水車薪。

“隻有臣妾而已,秋將軍仍會留在皇上身邊。”

考慮到皇上在朝中仍需助力,雲柔哲與秋清晏商量著先將她送出京城躲避,待風頭過了再尋個地方安置下來。

為防萬一,也許永遠不會再回京城。

稍稍放鬆了肩膀的力度,君珩垂下頭去。

“待在朕身邊這些日子,就這樣令你難以忍受嗎?……即便不能與清晏長相廝守,也要逃出宮去?”

聲音低沉而略帶淒涼,聽得出強壓著怒火。

“朕知你本無意入宮,也明白後宮險惡,所以朕處處護著你、由著你,生怕冤了你、傷了你……就算如此,也換不到一點真心嗎?”

君珩毫不間斷地傾吐著,句句敲打在雲柔哲的心頭。

“後宮佳麗三千,總有容顏老去的一日。君恩難求更難守,臣妾隻是不願一輩子在這四角天空下,與其他女子日日爭著、盼著帝心度過一生罷了。”

這是唯一的機會,哪怕她知道自己如此行事在君珩眼中未免自私殘忍,也從不曾動搖過。

“柔兒從來都沒想過依靠朕,是麼?”君珩緩緩抬頭,劍眉星目又緊蹙成結,聲音微微顫抖著。

她並非沒有嘗試過,可次次都以失望告終,便不再寄望於人。

君珩亦明白,若他不為了秋清晏的緣故對雲柔哲克製己心,一開始便毫無保留地對待她,是不是就不會走到這一步。

“柔兒焉知,你期待的生活何嘗不是朕之所願?就因朕是天子,須顧著前朝後宮、江山社稷,不能僅與一人相守白頭,便這樣不值得信任?”

那雙天生帝王的明眸溢滿了憂傷,令雲柔哲不忍再與他爭辯。

衣帶飄逸的細腰忽然被用力環住,在水波的慣性推力下湧向君珩懷中。

“柔兒,朕要怎樣,你才肯心甘情願地留下。”

氣息落於頸間,那樣深深的擁抱本就讓雲柔哲束手無法動彈,感受到此刻隻有輕紗薄衣相隔,更令她滿麵緋紅,心跳不已。

當年他為太子,也曾這樣卑微地請求秋清晏留在京城,卻因要娶眼前之人為太子妃不歡而散;今時他為至尊天子,眼前人已悄然轉變成令他不惜挽留之人,卻深知自己仍然留不住她。

“……皇上醉了。”

本想稍稍安撫皇上的怒火,卻好似更激怒了他。

“你知道的,朕不會醉。”

他自然知道今夜喝下的酒,暖身亦暖情。即便不致使他迷醉,卻足以令他周身燥熱、浴火焚身。

四眼再次相對時,桃花眼周彌漫微微猩紅。

雲柔哲身後是泉池邊沿,已退無可退,全身在水浴升騰的熱氣中越發酥軟無力。

忽而雙腳離了水底,不聽使喚的身軀被托出水麵,君珩抱著她一步步走上池岸。

許是從熱泉中乍然出浴,空氣微冷,水從衣襟上滴落如連珠。雲柔哲不停顫抖著,雙手交錯擋於胸前,半縮在君珩的臂彎裡。

“不,皇上……不可……”

眼看著君珩向床榻走去,她的雙腿和腰枝無論如何用力也產生不了絲毫掙紮。

“有何不可?就許你計劃著離開朕,不許朕懲罰你?”

如果這時被君珩寵幸,那她無論從心從身,都可能逃不出去了。

從泉池到床塌的幾步路仿佛格外漫長。

被輕輕放於枕上時,雲柔哲害怕直視他,將臉偏向床的內側去。

濕水的輕衣貼於肌膚,更襯出曼妙身姿。

君珩刻意收著目光,揮手扯來一條薄毯蓋於她身上。

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她雙手緊緊抓住毯子提到胸前,恨不得將它蓋上頭頂。

但君珩很快欺身壓上來,還抓住她下意識推阻的手腕放於枕側。

壓低身體,兩人的鼻尖幾乎相觸,君珩忽然如往日溫柔地撥開她額前的濕發。

一顆滾燙的淚珠自眼角滑落。

伸手輕輕擦去,卻看到身下的人兒閉了眼,一副聽天由命的神情。

“柔兒落淚,是因為害怕朕,還是舍不得朕?”

仿若被他的問題驚醒,雲柔哲睜開眼睛,唇齒輕啟,不令人察覺地歎了口氣。

她發現自己好像從來就沒真正抗拒過君珩的寵幸。

尤其是此刻他的氣息近在眼前,甚至連同她一樣急促而強烈的心跳聲都如此清晰。

一想到也許未來再不得相見,她似乎也願意接受這最後的沉淪。

另一隻手不知何時也被握住,但動作輕柔了許多。

感受到抗拒在減弱,君珩小心試探著與她的手十指相扣。

那張認真而英俊的臉龐終於緩緩埋入她的頸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