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落深崖(1 / 1)

後卿 菀如 4739 字 1個月前

聽到帳中傳出異響,鬆蘿和鬱霧對視一眼,焦急萬分卻又進入不得,隻好悄悄掀開營帳門簾的縫隙向內張望。

梅香也在不遠處踮腳窺探著。

“離了宮越發沒了規矩,皇上寵幸蕙妃娘娘,豈是你等小蹄子可以窺視的?”

卓公公突然出現在梅香身旁,手中端著一碗醒酒湯。

方才小太監來報,營帳後的樹林中發現了蒙麵黑衣人的屍首,似是被武功極高之人從背後一劍割喉,表情沒有痛苦。

屍首的身份原是盤踞在附近村莊的山匪頭子,想來便是今夜徘徊在蕙妃帳外圖謀不軌的黑影無疑,這樣死了反倒便宜了他。

梅香早已不見了蹤影,鬆蘿和鬱霧在卓公公的示意下為他拉開了營帳。

感受到頸間若有似無的吻試探著向下,從清晰的鎖骨向更誘人之處遊移,雲柔哲不禁渾身顫抖。

身上的人遲疑著停了下來。

微微睜開眼,帳內燭火已儘熄。

耳畔傳來因極度克製產生的喘息。

“等外麵徹底靜了,你便趕快離開。”

強忍著浴火,君珩的聲音很輕。

讓所有人以為皇上寵幸了她,是為了放她離開嗎?

悲喜交雜著湧上心頭,雲柔哲心亂如麻,隻覺眼眶一熱,淚水止不住地淌,滲入床上的金絲玉芯枕中。

“……好。”

胸口起伏的痛楚無法平複,半晌擠出一個字還帶了哽咽。

雙手和腰身被鬆開,輕柔的吻點水般落在眉眼側額處,仿佛在安慰她。

如同耗儘了所有力氣,君珩隨即倒在她身側沉沉睡去。

恐怕泉浴中為了讓雲柔哲失節所投下的迷藥與那暖身酒一起影響了他。

借著月光最後望了又望那張英俊高貴的帝王側顏,雲柔哲心中做了訣彆。

她換好進宮前的普通衣裝背著行囊走出營帳,鬆蘿和鬱霧擔心地圍了上來。

“鬆蘿,鬱霧,皇上還在裡麵,當下無法帶你們一起走了,日後秋將軍會請求接你們回雲府,皇上定會準允。”

雲柔哲緊緊挽著她們的手。

“此去一彆,你們好好珍重,我們定有再見麵的一天。”

“小姐……這就要去找秋將軍會和?”鬱霧麵露難色,甚少這般猶豫吞吐。

“可是有何變故?”雲柔哲心中升起不妙的預感。

“方才梅香說……秋將軍召了舞姬入帳侍奉……”鬆蘿急得略帶些哭腔。

“你們守在這裡,我去看看。”

雖猶晴天霹靂當頭斬下,但一直隱約懸在雲柔哲心頭的疑慮好似終於落了地。

秋將軍的營帳不似後妃那般帳幔遍布、繁複華麗,反能清晰映出帳內人的影子,隔著一段距離也能聽到從中傳出的歡樂聲。

待雲柔哲立於帳前,歌舞已停。

隻見一身著舞裙的婀娜倩影施施然步入泉池,而已在池中的纖瘦挺拔淺影顯然是秋清晏穿著寢衣的身姿。

見到他們共浴,雲柔哲恍然失神,腦中空白一片,卻格外清醒。

秋清晏並非沉迷女色之人,此中必有誤會。

既然梅香刻意留下信息,也許是故意引她尋來。

再抬眼時,帳中的燈已熄了。

那帳中共浴的一幕也隨之在頭腦中漸漸模糊,令人越發難以置信。

但聯想到君珩與自己方才在帳中熄燈時的情景,雲柔哲不禁快步逃開那裡,在四周漫無目的地探尋。

無論如何,她與君珩尚能止步於一發不可收拾之前,且她也得以順利離開。

這或許也是秋清晏的權宜之計,他不久便會出現在她麵前。

不知不覺,雲柔哲走到山崖邊。深夜的寒風從崖底吹來,令她不住地打著冷顫。

按照約定,秋清晏會帶她跳下山崖前往城外躲避,明日蕙妃墜崖身亡的消息便會傳遍皇城。待喪期一過,無人記起宮中曾有位蕙妃娘娘時,她便可以暗中與父母團聚。

不知此時秋清晏安排的接應將士是否還等在山崖之下。

深淵在前,她的腳步不自主地向崖邊探去。

“你在做什麼?!”

一雙有力的手環住了她的臂肘,腳邊未能踩實之處的碎石落下深崖,不聞回聲。

若非被及時拉住,她隻怕已葬身崖下,粉身碎骨。

正欲回頭道謝,卻被那張美豔無暇的臉驚住了。

“樂姑娘?”

不知為何,雲柔哲從未見過她不戴麵紗的模樣,卻立刻猜出那張麵孔便是樂杳杳——秋清晏從北疆救回的江南舞姬。

“將軍沒來,蕙妃娘娘也不必尋此短見。”

似乎以為雲柔哲要輕生,樂杳杳緊緊拽住她的手臂。

“多謝樂姑娘相救,可是秋將軍有話要……”

月光照下,雲柔哲忽然發現拽住自己的胳膊穿著百花舞的輕薄舞服,甚至仍有濕水痕跡。

而那雙舞袖,正是從秋清晏的黑絨鬥篷中伸出來。

注意到對麵已明白一切,樂杳杳收回了手。

“將軍喝了不少酒,似是你們那位瑞妃娘娘特意準備的,此刻已經歇下了。”

提到秋將軍,樂杳杳雖帶著對瑞妃的不滿,卻變得輕聲細語起來,全無方才的淩厲英氣。

怪不得君珩今夜不似尋常,看來秋清晏與他同樣。

可如此,便不再赴約了嗎?

“方才……我都看到了。”雲柔哲的聲音黯然無力,“秋將軍他……可有其他安排?”

她早知樂杳杳對秋清晏的心意,此刻雖這般鎮定地問著,實則自知最後的希望已一點點湮滅殆儘。

“將軍回帳時,劍尖上滴著血,似乎心情極差。”

看出雲柔哲在尋求解釋,樂杳杳拉著她坐在崖邊的山石上。

如果猜得沒錯,應是秋清晏幫她解決了帳外的黑影。

可這也意味著,秋將軍目睹了君珩進入她的帳中,或許還有更多。

難怪他心緒不佳,以為皇上真寵幸了蕙妃也未可知。

若因此而取消約定,雖然未免看低了她要出宮的決心,但也在情理之中。

“娘娘莫不是以為,秋將軍方才是把奴當成娘娘的影子?”

被樂杳杳如此直接地問,雲柔哲頓然一怔。

雖還未想到這層,但她的潛意識裡也許是這樣深以為然。

畢竟君珩在暖情酒和池中迷藥的作用下,都不曾想過他人。

“奴雖傾慕於將軍,但並非風塵瘦馬,必不甘為她人替身。”

樂杳杳唇邊揚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孤傲,使雲柔哲心中對秋清晏的信念分崩離析。

嘴唇顫抖著,卻說不出一句話。

樂杳杳沒有看向她,卻仿佛猜透了她想問的一切。

“娘娘有所不知,將軍每每上戰場時都將那隻定親步搖揣在胸口前的位置,那是他的母親,和你。”

聲音中帶著心疼,揪扯得雲柔哲也痛楚起來。

“回京前一戰,將軍幾乎報了必死的決心,卻還囑咐我若有不測,不要讓你知曉,這樣娘娘的記憶裡就一直還有那個明亮純淨的少將軍。”

諸如此類不勝枚舉,秋清晏竟從未在信中提起半句。

聽她絮絮說著,雲柔哲想起了在東宮那年,她也經常這樣聽君珩提起與秋清晏的種種過往。可那時他們已是即將成婚的太子與太子妃,秋清晏該是以何種姿態將這些說與樂杳杳聽呢?

“雖已退婚,可就是靠著與你相處那半年多的回憶,將軍才能在苦寒的北疆邊境堅持下來。”

雲柔哲何嘗不明,所以她雖曾埋怨君珩不假思索地將她還於秋清晏,卻從來沒動搖過與秋將軍一起出宮的選擇。

如今功敗垂成,比君珩的若即若離更讓她失望得徹底。

“將軍如此愛慕於你,可娘娘卻屢次與皇上糾纏不清。所以那日奴知道將軍與娘娘約在禦花園相見,便扮成花妖作祟。”

原來那次秋清晏也不知計劃的禦花園花妖起舞,是出於樂杳杳的一時妒忌。

好在後來瑞妃前來“捉奸”時,她與秋清晏默契配合以花妖現身圓了過去。

“就因驚擾了娘娘,將軍回府後很生氣地訓斥了奴。”樂杳杳的語氣雖有不甘,卻已無嫉妒。

“但這次奴實在不放心將軍,於是悄悄跟來了營帳,誰料又看到他因娘娘傷心自棄……奴彆無用意,隻是想讓將軍展顏……”

“樂姑娘回京之後一直安置在秋府裡?”

雲柔哲終於插話,關心的方向卻出乎樂杳杳的預料。

“正是,其他舞姬安置在京城的客棧中。因為奴略會些技藝,一直跟在將軍身邊。”

那麼秋府的人,是如何看待這位貌美如花,舞技絕豔,自由出入府上,與將軍形影不離的姑娘呢?

想必是特殊之人吧。

事到如今,秋將軍帳中發生了什麼已經不重要了。

“多謝樂姑娘告訴我這些,不過夜深風涼,衣衫還濕著,快些回去吧。”

雲柔哲的聲音無比清晰,顯得十分冷靜。

“可娘娘你……”

樂杳杳本想著若雲柔哲真有不測,秋清晏醒來後一定會追悔莫及,才起身出來找她。

“放心,我隻是想再獨自坐一會兒,不會再靠近懸崖。”

見雲柔哲擠出了一點笑容,樂杳杳也笑著回應。

“沒想到娘娘看似柔弱,實則堅韌清醒,奴終於明白將軍何以深情至此。”

是啊,用情至深,卻為何偏偏在此關鍵時節召他人入帳呢?

君珩明明也喝了同樣的酒,卻隻念著她。

也許秋清晏自小並不似君珩那般萬花叢中過,而樂杳杳這等美豔動人的女子任天下哪個男人都無法坐懷不亂。

“樂姑娘聰伶爽利,不該自貶為奴。若秋將軍問起,請轉告他不必再為出宮之事費心。”

雲柔哲釋然,也許依靠秋清晏逃出宮去這條路,原本就是錯的。

樂杳杳不解地瞪大了一雙明眸,卻又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隨即起身離開。

雲柔哲枯坐在山崖旁,直到東方微亮。

風冷得徹骨,引得身心混沌暈沉,陣陣僵麻。

但不曾流下一滴淚。

此刻她去也不是,留也不能,更不知該如何麵對君珩與秋清晏。

好希望就這樣留在無人之地。

黎明即將來臨,可她卻像被日光驅趕的月亮,無處遁形。

原是她忘了月亮再美,也不該仰仗太陽的光輝。

一切仿佛再次回到了原點。然而這次她已一無所有。

失去的儘是曾經以為緊握在手的。

偌大的世界看不到前路,猶如這斷頭深崖。

柔和的晨曦光暈將她籠罩包圍,也許是時候開辟自己的路了。

然而體力實在不支,她的眼前漸漸模糊,暈倒在荒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