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氣連枝(1 / 1)

後卿 菀如 5238 字 1個月前

雲柔哲從淨慈寺回來,感覺宮中似乎格外平靜。

關於秋清晏母親的事,君珩隻派卓公公簡單交代了一下,並囑咐最近都不要再和秋少將軍有所來往,他自有辦法將消息傳出宮去。

即便京中盛傳先帝的春皇後跋扈狠辣,後宮冤魂無數。但隻因其妒忌猜疑就可秘密處死秋家夫人,也著實讓人心驚。

經此一事,雲柔哲打算離開皇宮的心意更堅定了。

雖然君珩的後宮不再有春氏一家獨大,且有意選了她與冬家、夏家形成三妃製衡的局麵,也許從此深宮將不再淪為世家爭逐的權柄。

但太後和瑞妃都為冬氏女,焉知冬家不會是下一個春家?

雲柔哲想起君珩曾對她說過希望自己能伴他身側、助他一臂之力的話。

也許若不是先帝崩逝讓秋清晏提前歸來,她便真能如他所諾,從太子妃開始輔佐少年帝王登基親政,直到前朝清明,後宮和睦,天下升平。

她也曾因共情君珩的高處孤寒試著留在宮中伴他左右。

可他終究為了秋清晏屢屢將她拋之腦後,為了實現彼之心願不惜背諾於她。

那便彆怪她情儘於此。成長為清貴滿門、世代簪纓的雲家嫡女,她亦有自己的清高與驕傲。

雲柔哲深深呼出一口寒氣,冷卻著內心那一點不安與眷戀。

“姐姐可回來了~”容妃輕快地走進來,身後跟著菱葉與荷衣端了好些物件。

“妹妹快來坐下。”

“福寧宮怎麼這樣冷,內務府是吃了熊心豹子膽嗎?”

“鬆蘿,快去叫小順子再添些銀碳,鬱霧去沏壺紅棗薑茶來。”

容妃把一個鎏金鏤空纏絲手爐塞到蕙妃手裡。

“倒是你,每回過來都帶這麼多物什,讓旁人瞧見還以為要遷宮不成?”

“要不我去向皇上請旨,搬來跟姐姐一起住得了!”

見宮人都出去了,夏傾嫵臉上的笑意淡去,轉為幾分擔憂的神色。

“姐姐,你可有聽說,最近宮中盛傳……秋清晏少將軍是皇上的兄弟。”

“什麼?!”

“宮人們傳得有板有眼,不像假的。”

“那秋少將軍……也是皇子?”

“對啊,似乎是先帝在民間寵幸的女子所生。可不知為何卻成了秋家之子,我本想過來與姐姐求證的。”

“我、我也不知……但這流言非同小可,恐怕並不是什麼好事。”

怎麼會前腳皇帝剛從淨慈寺得到真相,後腳就傳出了這樣的流言呢?

難道這也是真相的一部分?

怪不得那時先帝無論如何也不允天生鳳命的雲柔哲嫁與秋清晏。

若是被有心之人利用,此事恐將給秋家招致違逆之禍。

“何以至此,這說明姐姐果真鳳儀天生,即便不入後宮,本來也是位親王夫人呢。”

容妃不解為何蕙妃看起來如臨大敵。

“這種玩笑可是萬萬開不得。傾兒,此事還是讓宮裡人避而不談,以免禍從口出。”

“嗯,我明白。”

“皇上和太後娘娘知道了嗎?”

“我也不清楚,但皇上和太後自淨慈寺回來後一切如常,也未見秋少將軍進宮。”

“希望不是表麵風平浪靜,實則早已波濤洶湧。”

“說起來,太後這幾日正叫瑞妃同她一起籌辦冬至宴,應該一時半會兒不會來找姐姐的麻煩了。”

“這麼說,太後的身體可完全康複了?”

“正是,要麼瑞妃也不會如此得意。”

“她可有為難你?”

“目前她尚不敢惹到我頭上,隻是苦了良嬪。皇上從淨慈寺回來後沒召人侍寢過,瑞妃心中有氣,前日裡碰見皇上在禦花園與良嬪聊了兩句,竟讓良嬪在天寒地凍的梅園中跪了兩個時辰,就連太後娘娘也不聞不問。”

“大概是猜準了良嬪的性子並不會去福壽宮告狀,太後又有意將瑞妃推上高位,即便知道了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

“聽聞瑞妃因為庶長女的緣故,幼年時在冬家過得也很辛苦,怎的如今變得如此毒辣?”

“恐怕越是吃過苦,越是知道沒有權力的滋味,才要不顧一切地向上爬。況且後來冬家一直無嫡女降生,不得不依靠冬亭雪,便越發地驕縱她,才養成了她這潑辣跋扈但又懂得迎合討好的性子。一旦習慣了高高在上,以地位之差做無度之事,時間久了就會忘記人心向背,善惡有報,心腸也漸漸陰狠起來。”

“怪不得瑞妃與太後同出一族,卻相差如此之大,不過倒是與冬家如今的行事風格十分相似。聽家裡說,前些日子冬國公在朝堂上力薦自己的得意門生主事科舉,刑部官員全都附議支持。還是祖父帶著戶部的人堅決反對,才讓皇上得以改日再議。”

“皇上登基不久,朝堂格局尚未成型,科舉正是各方勢力擴大地盤的絕好時機,自然趨之若鶩。除了冬家的刑部和夏家的戶部,聽命秋家的兵部與秋將軍一致不屑黨爭,而春家雖已式微但仍掌禮部,所以咱們皇上本來隻剩吏部和工部而已,且不論這之間還摻雜著多少世族旁支暗伏。”

雲柔哲自小跟隨父親學習讀書,常以時政策論為探討之題,自然知曉雲蔚川從狀元郎走到並無實權的殿閣大學士是多麼艱辛,也與雲父一樣看得通透。正是因其中庸之道在先帝朝堂上屢屢遭人陷害,且無改變之可能,雲蔚川才毅然明哲保身,以激流勇退、放棄權柄勉強換得個清水衙門的虛職。

君珩日日麵對這樣的朝堂,還要著手整頓先帝在時的黨爭風氣,平衡各方勢力,彈壓世族權欲,應當也很辛苦吧。

然而後宮與前朝一脈相連,如今冬家勢大,後位空懸,並不比前朝省心多少。

前朝奪權,後宮爭寵,連親生母親都不可倚仗,這一切都是君珩獨自在一力承擔。

雲柔哲明白,在宮中這些時日,若非君珩暗中庇護,自己表現出無欲無求,恐怕此刻比良嬪好不了多少。

“姐姐說得深刻,我倒有些不懂了。”

“無妨,後宮不得乾政,我也隻是隨口說說而已。”

“娘娘,卓公公來了。”鬱霧引著卓禮公公進來。

“原來容妃娘娘也在。”卓公公向兩位娘娘行禮問安。

“卓公公一路過來辛苦了,正好用些熱茶吧。”

“蕙妃娘娘客氣了,奴才過來是皇上實在想吃您做的鬆子百合酥了,這不讓奴才把錦盒都帶來了。”

“哎呀,那我就先回宮去了,姐姐做好了點心可彆忘了我那份啊~”容妃略帶戲謔地嬉笑道,立刻起身回宮去了。

傍晚時分,聖乾宮燭火通明。

君珩還在批折子。卓公公把錦盒放在書案上。

“皇上都看了一天了,不如用些點心歇歇吧。”

“冬國公彈劾去年科舉主事的折子沒完沒了,方才夏家又送了猜疑秋家的折子過來。他們還把朕放在眼裡嗎?”

君珩新帝登基,本想與世族國卿們懷柔周旋,以爭取自己羽翼豐滿的時機。沒想到他們竟如此放肆,趁君珩剛剛掌政明裡暗裡使了不少絆子,試圖消磨新帝的威望和銳氣,令他即便自小學會喜怒不行於色,也不免勃然盛怒。

“皇上息怒,這不正說明秋少將軍身份一事已傳到了前朝嗎~”

“還是太快了些,朕還需要一些時間。”

“皇上今晚可要翻牌子……?”敬事房的人已在門口等了許久,這會兒終於見縫插針找到了讓皇上轉移心情的時機。

君珩低頭看了眼盤中的綠頭牌,發現蕙妃的那一塊雖被放在邊緣的位置,卻一塵不染。

不禁拿在手中撫觸著冰涼的溫度。

雖然早允她聖乾宮自由出入,眼下為避免太後生疑,隻得暫不見她。

恐怕她也不願再踏入聖乾宮吧。

這樣想著,他將蕙妃的牌子輕輕放了回去。

“朕還有奏折要看,沒心情。”

“娘娘,方才今夜當值的喬副將巡至福寧宮時,讓奴婢把這個交給您。”

鬆蘿雙手呈上一個細長精致的木漆盒,裡麵放著一枚紅楓葉玉佩和一封親筆信。

年關將近,擔心北疆異動,皇上下旨命秋清晏即刻前往北部接應秋將軍。

若遇危機,雲柔哲可著人攜玉佩找喬副將救急。

她記得從前秋清晏心思純淨,瀟灑明亮,如今也學會了暗中保護雲柔哲這樣玲瓏細膩之事。不知是一年的北疆寒風吹醒了他,還是他本也有這樣不為人知的一麵,隻是迫於心上人的危難才釋放出來。

相比之下,雲柔哲總是容易多想一些。她並不喜歡自己心思這樣重,經常優柔寡斷的樣子。於是趕快把玉佩收好,又將親筆信丟進了火爐。

“娘娘,聖乾宮又賞了糯米燕窩粥來。這次還有內務府一並送來的暖玉刻花熏香手爐,說是裡麵加了專為娘娘調製的桂花香粉,暖手極好,留香也足。”

鬱霧將燕窩粥從錦盒中拿出來放在桌上。

“聽說皇上最近忙於國事,一直未有召幸,咱們宮裡卻天天有從聖乾宮桌上送來的吃食。雖說也不是多貴重的東西,但內務府的人精們也不敢再看輕娘娘,各種過冬的物件都一一補上,還送了好些貢品過來。”

鬆蘿將手爐放在紫底銀繡祥雲紋蠶絲被裡烘著,令滿床鋪散發著溫暖的桂花清香,能助她們睡眠極輕淺的娘娘得以安眠。

雲柔哲讀著錦盒中的字條,想著眼下先順利度過冬至便好。

冬至當日,慶賀的禮樂聲從清晨便開始響起。

太後似乎有意讓瑞妃辦得格外隆重。

皇上自晌午便帶著後宮眾人祭祀祈福,直至黃昏時分才開始拜賀宴飲。

宴上絲竹嫋嫋,舞袖雲雲,美酒佳肴,言笑歡欣,君珩也露出讚賞的神色。

“母後操持宴會辛苦,兒臣敬您。”君珩舉起酒杯,恭敬非常。

從太後那裡得知秋清晏母親之事的真相後,他便格外謹慎小心。

而太後也再未提及過,仿佛母子間從未有過這段對話。

“哀家前些日子病著,實在缺個能幫襯料理後宮之人。這冬至宴多虧雪兒費心操持,冬家也助益不少,皇帝可不能隻是口頭上誇讚。”

太後言下之意昭然若揭。

“既如此,便予瑞妃協理六宮之權,為太後分憂。”

皇帝一副理所當然的神情,眉眼間透出的笑意仿若一直在等待太後將這層意思抬到明麵上。

容妃回過頭來與蕙妃對視一眼,意味深長。

瑞妃未得協理之權便已囂張跋扈欺負良嬪,再加上冬家本掌典律邢獄,這一協理後宮之權指不定會惹出什麼事來。

但皇上平日裡似乎也由著瑞妃耍小性子,此次賦權恐也不僅是因表兄妹這層情義。

冬亭雪這等明媚熱烈、率真性情又懂逢迎人心的世家嬌女,世上沒有幾個男人能不動心。

如此來看協理六宮之權早晚要給,雲柔哲向容妃輕輕搖了搖頭。

兩人同向瑞妃的坐席望去,但見她似乎並不滿意,麵帶幾分委屈地看向太後,絲毫沒有要起身謝恩的意思。

“依哀家看,如今宮中隻妃位就有三人,皇帝若不提雪兒的位份,這協理之責便難以施展。”

看來太後打定主意要將冬亭雪推上高位。

“多虧母後提醒,後宮既有三妃,豈有厚此薄彼的道理。朕登基後,夏家為修繕後宮各殿出錢出力,眼下年關將近,宮中開銷不少。容妃既生於夏家財族,便賜財資之權,花銀子的事都要先問過她的意思。”

皇帝語氣柔和地讓太後的拳腳打在棉花上,看向容妃的目光卻閃爍著銳利。

“臣妾謝皇上恩典。”容妃不等太後點頭便佯裝喜出望外地起身謝恩,讓遲遲不願接受協理之權的瑞妃更加難堪。

夏家之力的確不可忽視,即便給瑞妃形成掣肘,太後也不好阻攔,隻陰沉著臉沉默不語。

“再者,蕙妃生於書香門第,便重修《女四書》,以正後宮風氣。朕也正有意將科舉諸事交於其父殿閣大學士主理。”

君珩像是沉著一口氣輕描淡寫地試探,同時望著雲柔哲輕微點了點頭,她心照不宣地靜觀其變。

“不可!”太後揣著怒氣,聲音低沉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