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寵難卻(1 / 1)

後卿 菀如 4699 字 1個月前

“柔兒?”

雲柔哲剛轉身正欲悄悄從露台回到樓閣中,君珩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臣妾給皇上請安。”她隻好回過身來,恭敬行禮。

皇上並未言語,隻是輕輕抬手示意她到他身旁去。

“今日不是容妃妹妹侍寢嗎?皇上怎得獨自在此?”

看著君珩將自己的玄狐皮鬥篷披在自己肩上,雲柔哲忍不住問道。

“容妃每次都好似想在侍寢前把朕灌醉,朕也就遂了她的意,這會兒出來醒醒酒。”

剛才近身時確實聞到了酒氣,但君珩看不出半點醉意,應該酒量極佳。

“柔兒又為何在此呢?”

雲柔哲與君珩並肩從樓閣之上俯瞰遠處的百姓街巷,察覺到他的目光轉向了自己。

“睡不著,出來走走罷了。”

她並未看向他,輕描淡寫著。

君珩沉默了半晌,緩緩吐出幾個字,更似喃喃自語。

“是因為今日是十月初八嗎?”

“我們本該大婚的日子。”

他補充道,像怕雲柔哲記不起來。

被猜中了心事,雲柔哲驚訝地轉過頭,正對上那雙含情脈脈的桃花眼,隻得又垂首下去。

這是不是意味著君珩與自己一樣,因想起此事而輾轉反側,兩人又在冥冥中被指引著在此相見呢?

明明在東宮時兩人之間已耳鬢廝磨、親昵非常,全然一副新婚模樣,如今又變得陌生而疏離起來。

“柔兒,不能給你許諾的嫡妻尊榮,你會怨朕嗎?”

“臣妾不敢。”

沒想到皇帝會如此直接,雲柔哲再度低下頭去。

難道君珩也以為她要的是後位嗎?

“那為何總躲著朕?”

君珩的眼眸逼近麵前,似乎要洞察一切。

“皇上希望臣妾像其他嬪妃一樣邀寵討好嗎?”

決定將自己“還給”秋少將軍的是他,最近對她若無其事地曖昧不明的也是他,雲柔哲再忍不了這種若即若離的態度,不由得也直接了起來。

“並不是,柔兒自然無需那樣。”

在君珩眼中,雲柔哲在宮中總是溫柔得體又迷茫躲閃著,此刻好似突然賭氣起來,讓他反倒有幾分欣喜。

“那皇上到底希望臣妾如何呢?”

抬眼間,那雙秀氣氤氳的鳳眼眸含秋水,如今日將滿的盈月,點點淚光如黑夜繁星被麵前的可人兒強忍噙著,不致滴落下來。

君珩一時慌了神,才想到自己應早已做了許多令她傷心徹底之事。

可事實上,他早已後悔了。

“為什麼總要在意彆人的期望呢?柔兒有何顧慮隻管告訴朕。”

雙手扶住麵前在寬厚鬥篷中顯得格外嬌柔的肩膀,君珩似是哄她一般放輕了語氣。

入宮後每一次見到她,君珩都在後悔自己為何不一鼓作氣將她封後,可以名正言順地站在自己身邊。

“臣妾的命運在您手中,皇上英明決斷,何曾需要過問臣妾的意思?”

聲音微微顫抖著,似乎在極力地冷靜,克製著哽咽。

刹那間君珩感到仿若自己捧著的月光碎在河裡,無論如何心疼,卻再也撈不起來。

“是朕不好,當時被清晏平安歸來的希望衝昏了頭,想當然地安排了你的位置……柔兒,朕要怎麼做才能補償你?”

他隱約發覺自己對秋清晏和雲柔哲是不同的情愫,也許前者更強烈而深刻些,讓他每每遇到少將軍之事總是不顧一切,自亂陣腳。

肩頭的力度加緊了些,雲柔哲不得不抬頭直視那雙溫柔明眸,此刻散發著悔意與歉疚。

明明隻差一點就能成為賢王帝後,是他自己先放了手。

“皇上自始至終都明白臣妾所想,可我們不還是走到了如此地步嗎?”

與秋家退婚、選為太子妃、入宮為蕙妃,雖然不全是君珩的緣故,實乃命運捉弄,但確是他從最開始用鳳命之局攪亂了雲柔哲本該和美順遂的婚事,又再次為了秋清晏將她置於這難於自處的蕙妃位置上。

如今,她要麼像尋常妃嬪一樣承歡君上,從此再脫不開後宮爭鬥;要麼寄希望於秋少將軍將她救出牢籠,往後餘生便要處處依賴他人的真心。

總之憑一己之力,雲柔哲暫且確實無法逃出宮去。

所以當下她隻得努力削弱自己在後宮的痕跡,靜待秋少將軍歸來後再尋時機。

“朕忘了,柔兒本是不願入宮的。”

君珩的聲音暗淡下去,嘴角微微向下,眼眸中溢出些許哀傷,扶著肩膀的手也放了下來。

即便萬民之上,皇帝也有麵對命運的無力吧。

“朕雖為一朝天子,卻讓手足遠走,母後忌憚,親近之人皆疏離,就算寵幸後宮也要雨露均沾,不能流露自己的喜好……以後怕是連個說知心話的人都沒有了。”

君珩苦笑著,重新轉頭向樓外街景,望著那街坊院巷中的熒熒燈火。

“朕很小的時候偶然發現了這個地方,有時心情煩悶了便來這裡待上一整天,誰都找不到我。可如今,連這萬家燈火也變成了朕肩上的責任。”

雲柔哲望著他的側顏,心軟了下來。

也許她還有希望離開這裡,但君珩生來就注定要承擔這一切,再多孤苦又與何人說。

“也許皇上可以在新年時登上城樓,行觀民之儀,一覽天下盛景,體萬民感願。”

她與君珩並肩望著那片民間星芒。

“社稷安穩,百姓安樂確是天下第一盛景。柔兒可願與朕一起走到那一天?”

君珩轉過頭來,眼中流露出雲柔哲從未見到過的帝王之請求。

“臣妾……”

令她無法拒絕。

雲柔哲總是這樣,不自覺地將他人置於自己之上,甚至總能從他人圓滿中得到滿足。

或許是少時總習慣於努力實現世俗的期望,害怕自己出半點差錯便不能成為世人眼中的大家閨秀,共情甚至迎合他人對她來說極為容易,幾乎是無法抑製的傾向。

“如果柔兒願意留在朕的身邊,朕必定全力保護你,讓你能毫無顧忌地與朕站在一起,而不是委曲求全地完成朕的期許。”

君珩這是在引導她走第一條路?

雲柔哲不甚明白。或許在她內心未曾察覺的角落也暗存了類似的希望,否則此刻她早應該為第二條更為穩妥的路做些準備了。

心中的悸動似乎在不經意間從克製中尋到了一條縫隙,正試圖肆意亂竄。

對麵之人好似也是如此。

因為君珩正輕輕將她擁入懷中。

“夜已深了,皇上若再不回去,容妹妹恐會落人口實。”

雲柔哲不自覺地雙手抵住君珩的肩膀,與他保持著距離。

“好吧,那柔兒披著朕的鬥篷回去。”

君珩淺皺了下額頭,無奈地笑了笑。

摘星閣下,卓公公從暗處走出來,為皇帝披上一件貂絨披風。

“皇上,蕙妃娘娘是您的妃嬪,既然您惦念著她,沒有不召幸的道理啊。”

君珩沉默良久,望著走遠的背影,深深歎出一口霧氣。

“娘娘,卓公公來傳旨,說是禦膳房新來了江南的廚子,皇上請您去聖乾宮用晚膳呢。”

雲柔哲自午睡起來就靠在軟榻上讀詞集,聽到小順子進來稟報才把書放下。

“嗯,皇上可也召了容妃?正好與她同去。”

似乎還沉浸在方才那篇詞中,雲柔哲問得漫不經心。

“皇上隻邀了您一人過去,還請娘娘先行沐浴更衣,奴才去門口等著,等會兒轎攆會來接您。”

“隻是用膳而已,需要如此隆重嗎?”這樣說著,鬆蘿卻已經站在了衣櫃前。

“雖然咱們皇上還沒召哪位娘娘去聖乾宮用過晚膳,但依宮中慣例,侍奉晚膳的嬪妃都會留在聖乾宮侍寢,娘娘自然是要準備著。”

君珩這是……召她侍寢?

水浴中加了沉香、白檀、甘鬆等和許多鮮花調的汁子,漂滿茉莉和金桂花瓣,雲柔哲又想起君珩在摘星閣上的請求。

也許姑且,再信他一次。

從水中起身,鬆蘿和鬱霧為她穿上乳白色花鳥刺繡的古香緞長裙,外搭粉紫色毛絨比甲。溫婉精致的朝雲近香鬢上點綴著簡約大方的珍珠玉飾,加之沐浴後身上散發的清冷溫柔香氣,在朦朧暮色中令人沉醉。

君珩也注意到雲柔哲今晚似乎格外動人,忍不住誇口稱讚。

“柔兒今日真是秀色可餐,這讓禦膳房的新廚子可怎麼辦才好?”

身側的人兒仍是禁不住誇,兩靨很輕易就飛上緋紅。

桌上不知何時已經擺滿了各色佳肴,都是清淡爽口卻又溫暖滋補的菜色。

怪不得皇上覺得雲柔哲會喜歡。

尤其是那道杏仁豆腐酪,滑嫩軟糯的白色膏體,澆上蜜紅豆、桂花釀或其他自己喜愛的小料,冷熱都很適宜。

“柔兒,朕想讓你父親擔任開春科舉主事。”

餐食過後,桌上隻奉了些清粥淡茶解膩。君珩似是早早下定了主意,緩緩開口。

“事關政務社稷,臣妾本不該置喙。但即使父親樂意效勞,朝中恐將百般阻撓,怕是不易。”

“嗯,所以朕想與你商量,總要找個萬全之法。”

“臣妾……不應乾涉朝政。”

“前朝後宮本為一體,朕這些話也隻能說給柔兒聽聽。”

君珩知道此時自己隻有眼前人可以同行,而她也必會以大局為重。

因為一提起正事,她的眼神便不似方才閃躲,言論也格外清醒冷靜。

後宮不得乾政,隻是禁錮妃嬪外戚冠冕堂皇的理由而已。

實際上後宮本就是另一個朝堂,雲柔哲心知肚明。

“那不如以權換權,徐徐圖之。”

“朕果然沒有看錯,以後聖乾宮隻允許柔兒一人隨意進出,可好?”

未等她回答,手被君珩牽住遊走,回過神來時已身在皇帝的寢殿中。

目光所及之處皆是明黃色龍紋絲綢羅緞,比東宮太子殿更寬敞華麗許多。近處擺著一張桌案和兩方軟榻,層層疊疊的幔帳之後便是最內側供君王就寢的臥榻。

一想到皇上曾在許多個深夜與其他妃嬪在此處飲酒對弈,又或者侍寢的宮妃會直接被送上龍床,雲柔哲不顧拉著她向前的力量,在方桌前停步下來。

君珩回過身來,眉間雖有些許疑惑,卻隻好讓她在一方軟榻上坐下,自己則坐在她身旁,輕輕環著她的肩。

雲柔哲忽然發現宮人們都退到了殿外,晚膳過後也並無人遞上侍寢要翻的牌子。

大約真如小順子所言。

雖然在東宮做待嫁太子妃時就有教習嬤嬤告訴雲柔哲侍寢的規矩,可此時還是緊張得厲害,雙手緊緊攥住膝上的裙衫,不敢直視聖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