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彆重逢(1 / 1)

後卿 菀如 4777 字 1個月前

深秋的涼夜裡,軒窗前的燭光映出依偎而坐的緊密身影。

一直以來,兩人都在克製,仿佛遙望著對方走了很久,才終於到達此刻的曖昧親昵。

所以一舉一動都小心翼翼。

“柔兒,有時朕在想,也許你我之間是命中注定的緣分。”

君珩看出身邊人的拘謹,想著她應是有了侍寢的準備,心中禁不住欣喜。

“皇上有後宮佳麗三千,豈非個個都……”

雲柔哲知道君珩在故意談論輕鬆的話題,卻在笑著抬眼時撞見他認真的神情。

那雙眼睛極少暴露真心,此刻卻彌漫著帝王少有的深情。

“也許我們早該順應天命,成了夫妻情分。”

雙手被握住放在他的胸前,雲柔哲看到君珩逐漸靠近的麵龐,不禁閉上眼低下頭去。

克製的匣子一旦打開,便如覆水難收。

輕柔的吻印在眉額時,呼吸和心跳都愈發急促起來。

“皇上……是怎樣想臣妾的呢?”

感到對方的氣息逐漸下移,纖腰被一隻手環住貼近過去,另一隻手則勾起她的下頜將頭輕輕抬起。

雲柔哲還想趁著最後的冷靜問個清楚。

“柔兒……是朕心中最特彆之人。”

有點模糊卻又有所交代的答案,雲柔哲放在君珩胸前的雙手漸漸放鬆下來,輕輕捏住龍袍側邊的衣角。

“皇上……城樓守軍急報!”

卓公公的聲音不湊巧地從寢殿門口傳來。

“卓禮,你何時也這樣不懂規矩。”

卓公公早知會觸怒龍顏,此刻跪在殿門口,欲言又止。

“卓公公,可是軍中有事?”

雲柔哲端坐在軟榻上,看不出半分惱怒,反倒有一絲輕鬆。

“皇上贖罪,您之前吩咐過,關於秋少將軍之事無論何時都要立刻稟報……所以是秋少將軍,秋少將軍回來了!”

“果真?!”君珩立刻起身,雲柔哲也喜笑顏開,跟著站了起來。

“千真萬確,秋少將軍一行已經在城郊駐紮了,不日便能進宮覲見。”

“太好了,傳朕旨意,三日後設宴為秋少將軍接風洗塵。”

君珩說著就要走出門去,又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回身扶著雲柔哲的肩讓她重新坐下。

“柔兒先在這裡就寢吧,朕去去就回。”

未待她回應,皇上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殿外了。

所以是除了秋清晏以外……最特彆之人嗎?

就連這份特彆,恐怕也是來自秋少將軍吧。

“娘娘,您怎麼出來了?”

雲柔哲披上雪白鬥篷出了聖乾宮,讓門前值守的小太監十分訝異。

“請公公幫忙備轎,回福寧宮。”

“皇上隨卓公公往城樓去了……您不等皇上回來嗎?”

回複聲中的訝異轉為些許惶恐。

“若是皇上問起,本宮擔著便是。”

接風宴上,皇上和太後坐於高位。

瑞妃、容妃、蕙妃、良嬪皆著華服,依次坐於殿下。

瑞妃雖然嘴上不饒人,可還是穿了蕙妃宮裡送的那件翹紅色彩雲錦袍。

秋清晏坐於對麵,紅衣鐵甲不改。

一年的北疆風霜讓少將軍的臂膀愈發挺拔,眉宇間多了幾分成熟與深邃,可清澈的杏眼和白淨的麵龐完美不減半分,一路風塵仆仆舟車勞頓竟不見半點胡青。

宴會開始,秋少將軍舉杯向高台:

“皇上登基,恕臣在遠疆未能來賀,如今龍馭上賓,天下歸心,臣祝皇上國祚穩固,龍興盛世,祝太後鳳體安康,福壽千秋!”

“秋少將軍鎮守北境一年,勞苦功高,朕重重有賞。”

席麵上總少不得說些冠冕堂皇的話。但君珩與秋清晏相視對飲時便找回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卓公公隨即向秋清晏引見四位妃嬪,秋少將軍一一舉杯致意。

“這是福寧宮的蕙妃娘娘。”

秋清晏終於能夠正視雲柔哲的瞬間,心跳比自己想象得還快。

她今日身著淺羽藍色彩雲錦緞長袍,頭戴搭配精妙的孔雀尾羽燒藍點翠頭麵,宮中生活使她出落得越發仙姿玉貌,在夜色中楚楚動人。

可見君珩將她照顧得極好。

但若不是因為他,雲柔哲此刻也許應以皇後之尊坐於皇帝身側,享天下之愛戴與榮華。

大抵是這宮廷的酒雖不如北疆濃烈,卻更易使人迷醉,狂盛的欣喜之後竟生出些悔意來。

雲柔哲不動聲色將酒緩緩飲下,纖長的睫毛微微輕顫,放下酒杯後便低頭不語。

她在宮中仿佛並不快樂?

秋清晏望向她的眼神與定親時如出一轍,卻因經久未見而蒙上了一層陌生疏離。

如今想來,從他們相識到定親短短半載,哪怕是最濃情蜜意的時刻,兩人之間總是以禮節情、相敬如賓,甚至比不上他與君珩之間的鬆弛,也不如她與君珩相處時的親昵。

那日她未等君珩回來便擅自離開聖乾宮,此後君珩未再找過她,令那晚更似一場空虛的夢境。

看著君珩目光不離秋清晏,與他頻頻對飲,想必在秋少將軍麵前,任何人事物都可拋之不顧。

事到如今,她已印證了留在宮中這條路並走不通,轉而思索著是否應該回到少將軍身邊,讓一切都按照原有的軌道運轉。

觥籌交錯一番後,幾位身姿婀娜、妖嬈美豔的舞姬娓娓入殿。

樂聲響起,殿上妙舞清歌,伴隨著百種花瓣肆意飄灑。

中心的舞者甩出水袖,舞姿曼妙婆娑,引得花瓣隨之旋轉紛飛,甚至招來幾隻繾綣在深秋的蝴蝶,驚豔不已。

眾人陶醉於歌舞升平時,太後的臉色卻漸漸凝重。未等到舞曲結束,就以身體不適為由提前被攙扶著回了宮。

“方才舞姬們跳得可是早已失傳的百花舞?聽聞此舞每種舞姿都代表了不同種類的花卉,故而翩翩起舞時如百花盛開之景,才會引得蜜蝶共舞。”

瑞妃似乎對百花舞有所了解,而秋少將軍聽得尤為認真,頗有些不尋常。

“皇上不妨與少將軍一起猜猜在座姐妹們最喜何種花草,猜錯了要罰酒,猜對了則被敬酒,如何?”

瑞妃試圖將君珩的注意力從少將軍身上吸引過來。

“朕來猜未免有失公允,清晏先猜猜看。”皇帝饒有興趣地看著秋清晏。

“依臣所見,瑞妃娘娘想必最愛紅梅。”

秋少將軍隻觀察片刻便給出了答案。

“梅花也就罷了,如何看出是紅梅呢?”皇帝隻掃了瑞妃一眼,視線又轉回秋清晏身上。

“瑞妃娘娘雖著絢麗華服,卻在袖口、裙邊等多處留白,想來應是欣賞白雪紅梅的盛景吧。”

“少將軍好眼力,本宮雖愛紅梅,卻不是宮中梅園裡培育的那些官梅,倒是淩寒獨自開的野梅更有趣些。”瑞妃眼中閃過幾縷真心的歎服,乾脆地飲下了酒。

“容妃娘娘雖金玉盛裝,用的杯盞卻是淡雅的荷花形狀,想必最喜芙蓉。至於良嬪娘娘……莫不是海棠吧。”

容妃與良嬪皆笑意盈盈地點頭示意,舉杯敬酒飲下。

秋清晏僅從諸位宮妃今日的衣著首飾和桌席擺設便對答如流,在座無不驚歎。

隻剩雲柔哲時,席麵上的氣氛微妙起來。

若秋少將軍猜中了,不免令人聯想起他們之間曾經的緊密關係;若猜不中,兩人免不了幾番對話拉扯,可能漏出更多話柄破綻。

原來瑞妃一開始便是衝著雲柔哲來的。

好在秋清晏已經猜中了其他娘娘的,再猜中自己的也不算突兀。

“蕙妃娘娘……可還衷愛繡球?”

秋清晏看向她的眼神純淨澄澈如舊,應是想起了她在定親禮上穿著一襲繡球花團紋的淡雅衣裳,努力收斂著柔情蜜意。

“瞧本宮這記性,秋少將軍與蕙妃是定過親的,這最愛之花定是不猜便知了……”

瑞妃揶揄著瞥向蕙妃一側,卻未如願捕捉到絲毫慌張神色。

有人愈推她入戲,她自澄明觀戲台。

雲柔哲微笑著向少將軍舉起酒杯,欲將此事輕輕揭過。

“應是桂花吧。”

君珩冷不丁地插話,讓捧著酒杯的手懸在空中。

他怎會猜到?

是那日晚膳時她身上隱藏在茉莉花白檀香氣下的淡雅味道。

此刻正提醒著君珩,那晚他應該又一次令她失望了吧,甚至這幾日都不知該如何尋得她的原諒。

因為她與普通妃嬪和其他大家閨秀不同。

雲柔哲不喜花蕊濃烈、花瓣奪目的富貴之花,卻獨愛花瓣細微、花團錦簇的淡雅花種。雲府院子裡一到夏天便開滿繡球花,家人皆稱與繡球相同的藍紫色衣裙極襯她的氣質姿色,故她也曾將繡球視為最愛。

入宮以後,庭前桂花頻頻令她驚豔,不覺暗自欣賞讚歎起來。小小四瓣花葉擁簇在樹枝上不爭不搶,卻能在盛開時散發出濃而不豔的馥鬱馨香,花開花落皆帶給人平淡而安穩的福氣。

但因雲柔哲平日裡不喜金銀,極少穿丹黃服飾,搭配桂花難免落了俗氣,故而從未與人提起。

她忽然想起,隻在去年的中秋宮宴上穿了一身白底桂花紋樣的錦袍。

也是君珩拉她入天生鳳命之局,又救她以太子妃之位,繼而導致三人成此局麵的開始。

四目相對時,皇帝的目光終於第一次落在秋清晏以外的人身上。

“是,何須淺碧深紅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雲柔哲淺淺吟著,酒杯不知不覺轉向了君珩,卻仍未直視他的目光。

“如此小家子氣的花恐難登大雅之堂,可惜有人偏偏心比天高,變著法兒地故作清高蓄意邀寵……少將軍下次求親時可要當心著些~”

瑞妃醋意大發,嬌嗔著給雲柔哲難堪。在座之人都看出皇上對秋少將軍有超乎常情的關注,可她偏偏要捅破這一層。

“瑞妃有所不知,這詩的下一句便是‘梅定妒,菊應羞’,還真是應景啊~”

蕙妃性子軟,懶於理會瑞妃明裡暗裡的挑撥生事,但容妃卻不這麼好脾氣。

秋清晏眉頭緊蹙,欲言又止。君珩的臉也冷下來。

“瑞妃使小性子也要有個度,把朕的甜酒拿給蕙妃,往事已矣,休要再提。”

君珩的公然維護,不知是怕秋清宴日後責怪,還是眼見著雲柔哲整晚心事重重,在清冷月影中幾乎要破碎。

瑞妃自討沒趣,悻悻然不再開口。

“臣妾敬皇上,敬少將軍,歲歲無虞,常樂長安。”

白玉酒杯上還有君珩的溫度。

雲柔哲起身相敬,認真且鄭重。

三人共飲。

久彆重逢,各自在乎之人俱在眼前,明明再圓滿不過,她亦是發自內心的歡喜。

可酒入愁腸,她隻覺得孤獨,不知向何處走,不知與何人說。

倏地,她注意到酒壺下不知何時壓著一張字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