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選妃(1 / 1)

後卿 菀如 5254 字 1個月前

太子選妃之日,京城車水馬龍,人頭攢動。

皇親國戚和名門望族爭相將自家千金送入宮中,平民百姓亦為這多年不曾有過的盛事興奮不已。

已故先皇後春氏善妒,皇帝子嗣凋零,過了而立之年才與當時的莊嬪誕下三皇子君珩。

大皇子和二皇子皆為中宮嫡出,但未滿十歲就夭折了。於是春皇後求皇帝不再選秀。

但中宮不幸,沒能再得嫡子。三皇子君珩才得以登上太子之位。

如今皇室催促太子選妃,也是為了儘早開枝散葉。

瑜國太子選妃需先經過琴棋書畫四輪考核,皆為上者進入最後一輪殿選。

雲柔哲自閨閣中便才名遠揚,自是順利入選。

除她以外,侯在殿選門外的還有七人,皆是才貌雙絕的名門貴女。

站在頭一個的是冬家庶長女冬亭雪,一身朱紅金絲團蝶鳳尾裙在初秋中格外明豔,得勝之心溢於言表。

雲柔哲這才想起之前在中秋宮宴上見過她,那時她坐於太子一側。大約與自己相仿的年紀,濃妝下的眼睛水靈而有神,肌膚白裡透紅,嘴角掛著靈動的酒窩,與太子嬉笑調鬨,濃靨如花。

若不是鳳命之說生出許多風波,恐怕莊貴妃本打算在宮宴上為自己的外甥女搏一個太子妃之位吧。

此時一側熟悉的身影輕輕扯了下雲柔哲的衣角。

原是夏國公的小孫女、夏家嫡幺女夏傾嫵,自小集萬千寵愛於一身,夏府真正捧在手心裡養大的掌上明珠。

因府邸相近,年齡相仿,夏傾嫵和雲柔哲已是多年閨中密友。隻是最近變故頻生,兩人竟在殿選才碰上麵。

夏傾嫵生得膚白透粉,柳葉彎眉,一雙靈動的雙目澄澈流盼,嫣然巧笑儘顯嬌嫩,宛若芙蓉仙子下凡,清麗可人。

夏家畢竟是掌管財權的世族,少不得讓夏傾嫵金釵珠玉滿頭,卻與粉色碧荷圖樣的天香絹羅紗袍極為搭配,一雙纖纖素手被翡翠玉鐲環繞,令人想起其琴技在京中更是一絕。

果然,四大家族的女子必會進入殿選。後宮雖有春氏封後為慣例,其實也儘是四大世家之女的天下。

今年除了春氏,秋氏也無人參選。

“秋家女子尚年幼,且不欲受深宮之苦。”

雲柔哲記得秋清晏曾這樣說過,言下之意也定不會令她受此磨難。

可她還是站在太子妃的擢選殿前,隨眾人一起進入殿內。

皇帝、莊貴妃和太子已然坐於殿上。

眾女子跪身行禮問安,殿上一時百花齊放,活色生香。

在首領鄭公公的宣讀下,入選女子一一向前請安。

冬亭雪自然最得聖心,第一個拿到了香囊,留在殿中。

太子今日一言未發,眼底收起了往日溫柔,眉宇間的深邃貴氣越發深沉而濃烈。

也許這才是他在外人麵前的樣子,卻足以令舉國女子為之恨嫁。

夏傾嫵上前時,皇帝不禁稱讚:“朕早聽禮部稱,本次擢選中有一女琴驚四座,原來是夏國公的小孫女。”

她自然也被留了下來。

輪到雲柔哲時,她步履輕盈上前,若輕雲出岫,儀靜體閒,跪身行禮行雲流水,優雅溫婉。

“這便是擢選前四輪的魁首。”鄭公公輕聲向皇帝道。

她一身珍珠白錦緞綺雲裙,外罩藕色浣花織錦披帛,珍珠綴玉梳插於朝雲環鬢中,低調清淡卻更襯傾城之姿,端莊文雅氣質頗似莊貴妃初入宮時的倩影。

皇帝點點頭,香囊便遞到雲柔哲手中。

其實那日雲柔哲的一番話警醒了他。

若真因一時衝動要納鳳命女子為妃,必得居於高位,後宮前朝本日趨穩定的權力結構恐要失衡。

失去後位的春家和後來居上的冬家必不會善罷甘休,且同時還開罪了秋家,實在得不償失。

由太子出麵請求參與選妃,既給足了雲家顏麵,又能防止鳳命之女嫁與四大家族,實乃萬全之策。

殿選過後,隻餘冬亭雪、夏傾嫵和雲柔哲三人。

禦前宮人小心翼翼地捧上玉盤:盤中有珍珠點翠鳳形簪一支、鎏金花絲嵌瑪瑙手鐲一個、鏤空珠蕊扇形珠花一枚,皆是殿選留下的三人在入殿前交上的隨身之物。

太子需從中挑選一件,其所屬之人便是太子妃。

姻緣天定,這是太子與莊貴妃爭取的結果。代價是賜香囊者全憑皇帝和莊貴妃選定。

雖然端盤子的小太監仍幾乎將那隻手鐲遞於太子手中。

君珩假意躊躇了一陣,隨後果斷拿起鳳形簪,並宣布其主人便是太子正妃。

鄭公公眼疾手快,立刻回身查明了鳳簪歸屬——果然,雲柔哲的名字從殿上傳來。

她快步上前跪身接旨,瞥到太子如釋重負的笑容。

前日,雲柔哲親自帶著太子在秋家提親那日所贈賀禮來到東宮。

“雲小姐不妨將入眼的先留下,以免孤將來還要再禮。”

與麵對秋清晏時相同的溫柔語氣,卻多了幾分防備試探。

“太子殿下肯為秋雲兩家斡旋,柔哲在此謝過。”雲柔哲微微一福身,言語中將太子推向局外人的位置。

“但請恕臣女鬥膽,”她抬眉直視著那雙深不可測的桃花眼,“如今局麵,並不是殿下當初謀劃鳳命之言的初衷吧?“

君珩眼中閃過驚異,隨即恢複平靜,轉為一絲路逢知己的驚喜。

的確,他本意隻想秋清晏能夠晚些成婚,全心全意地留在自己身邊。

可低估了君心如淵,反讓秋家惹上猜疑。

他悔於沒有用秋少將軍克妻的說法。但一來他忍受不了絲毫可能會令秋清晏遭人指摘的把柄,二來雲柔哲確有鳳儀之相。

這局棋中,他唯一沒料到的便是雲柔哲拒入宮闈。

本以為她與其他名門閨秀並無不同,終其一生隻為覓得良人,相夫教子,而入宮為妃已屬人上之人,絕不算這局棋的犧牲品。

雖然他還是利用了她。

從太子選妃起就有機會將世家女置於局外,才是他冒著覬覦皇位之嫌願意出手相救的真正原因。

也是皇帝同意雲柔哲成為太子正妃的根本所在。

不過此刻太子未擲一言,隻輕輕向前抬手摘掉了雲柔哲頭上的如意祥雲步搖,另一隻手快速拿起定親賀禮盤中的一支珍珠點翠鳳形簪插入發鬢。

雲柔哲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隻覺太子的氣息忽然近在咫尺。

秋清晏相贈步搖時,兩人距離尚未如此親近。

她的臉頰甚至被太子白錦滿繡金絲龍紋的衣袖輕拂,一時氣氛過於曖昧。

雲柔哲不禁退後了一步。

但太子已完成了簪釵的更換,並無不自在地笑了笑。

“後日殿選,你會來吧。”

他篤定雲柔哲必會全力參選,因為從鳳命之言流出的一刻起,她便已淪為皇室權柄,命運悲喜都由不得她。

相比而言,太子東宮總是更好的選擇。

彼時,雲柔哲的身體仿佛不聽使喚,低頭行禮後便匆忙出了東宮,坐在回府的馬車上還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心跳,兩頰微微發燙。

她緊緊握著那支被替換下來的步搖,最終還是將它放入秋家聘禮中一起退了回去。

屬於太子妃的玉如意交到雲柔哲手上時,觸感冰涼,又如山芋滾燙。

她曾一度懷疑,太子主動讓她參選,是猜忌她“攀龍附鳳”的人品考驗。

可沒想到太子竟樂意予她正妃之位。

背後的冬亭雪恐怕要對她恨之入骨了。

其實何止殿選女子,當雲柔哲選為太子妃的消息昭告天下,恐怕除夏傾嫵之外的所有名門貴女都恨不得取而代之。

畢竟就算春氏無法繼續執掌後位,這不上不下的雲家也萬萬沒有資格坐上去。

屆時非議四起,雲柔哲的天生鳳命之說反而成了最好的擋箭牌。

作為雲家嫡女,她自小勤學苦讀,知書達理,修得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未出閣便才貌雙全名滿京城,為的是有朝一日可在婚姻大事上為自己做主,也在命運的岔路上多幾分選擇權。

雖說自古女子的人生規劃都如此循規蹈矩,可正遇到秋清晏這般天賜良緣,情投意合,她本已準備好與他相守此生。

可偏偏她與雲家從未期望過的後宮鳳位,卻推著她走上僅剩的一條凶吉莫測之路。

但路行腳下,也隻能一搏前程。

“殿下,家父已向皇上請旨,帶我一同北上戍邊曆練,明日啟程。”

太子殿中,秋清晏還是決定與太子告彆。

“為何如此突然?我去求父皇,你定然可以留在京中……”

君珩看著一己私心反將秋清晏越推越遠,現下已生出無儘悔意。

“不必了,殿下也知聖上允我出京已是格外開恩。”

依瑜國慣例,四大家族的嫡長子需自小送入宮中為質,女子則嫁與帝王為妃,代代如此,以求製衡。

秋家掌兵權,又生了男子,自然讓人格外忌憚,於是秋清晏幼時便被送入宮中做皇子伴讀。

君珩心知肚明。

“那……不能留下來喝杯喜酒再走嗎?”

這似曾相識的話語是秋清晏在定親禮上剛對太子說過的,不過月餘便調轉了對象,物是人非。

此刻君珩的語氣對一朝太子來說近乎乞求,可他卻忘了在此時的秋清晏眼中,再多挽留都會變成剛得了他心上人的炫耀。

“殿下希望臣留下,可是仍願視微臣為手足?”秋清晏沉沉低語,聲音不複往昔清澈明亮。

“這是自然。”

“那殿下可知,兄弟妻,不可欺。”

君珩驚訝地望著眼前年輕氣盛的少將軍,全然不顧君臣禮數地說出這犯上之言,額頭和脖頸暴出青筋。

“可她如今隻能成為吾之妻。”一股無名的慍怒也躥上太子的胸膛,但並不因秋清晏的無禮。

他氣自己費儘算計留住秋清晏的心意,他卻總像這樣裝作不明,甚至到了眼前兄弟鬩牆、岌岌可危的地步。

“殿下若曾動過情,便不會這般對待柔哲。”

秋清晏未提及父親執意帶他離京的另一個原因,是秋將軍愛妻、少將軍之母其實也殞命宮牆之內。

這不免讓他對雲柔哲空有千萬個放不下。

“你怎知我沒有?”君珩微微漲紅了臉。

“那就請殿下好好待她。”

太子知道他會錯了意,卻難於解釋。

兩人話不投機,很快秋少將軍便從太子殿內退了出來。

殿外不知何時大雨傾盆。

“秋少將軍,您要回去了嗎?那奴才就帶著被選入東宮的新人們入殿請安了。”

太子身邊的卓禮公公自小與他們一同長大,這會兒帶著三位入選妃嬪侯在院廊下,沒提半個字太子妃之事。

屋簷下雨滴成線,四處飛濺。但秋清晏仍清晰地看到一支皇室形製的珍珠點翠鳳形簪,堪堪戴在心愛之人鬢上最顯眼的位置。

雲柔哲忽然想起他們初見也是在皇宮裡的雨天。

半年前,她隨其父進宮協助整理科舉考試的卷宗,出宮時突降大雨,回府的馬車一時壞在宮道上。

恰逢秋清晏雨中策馬騎射而歸。

耐不住公務繁重,雲蔚川隻得托付少將軍請侍衛在雨停後護送小女回府。

於是便有了京城最繁華的長街上,將軍儀仗浩浩蕩蕩,少年紅衣白馬親自開路,坐在四乘馬車中的少女笑啟簾窗,往來者無不回首駐足。

自那時起,秋少將軍便成了雲府的座上常客,不是請教自己並不擅長的詩文墨寶,便是三天兩頭送些狩獵尋來的珍奇異寶,隻為多見雲柔哲幾麵。

可如今是他們自中秋宮宴後第一次見麵,也可能是最後一次。

卻連一句道彆的話都不能說。

愧疚自責又在雲柔哲心頭翻雲覆雨,仿佛她才是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可他們三人明明都被命運絲線緊緊纏繞,眼見事與願違,卻身不由己。

隻有輔佐太子登基為帝,才有可能解開這拉扯不清的死結。

雲柔哲收起眼角的不舍,進入太子殿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