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耀眼之下還是一個好天氣,隻是天氣由涼轉寒。萬懷隻見著馬兒飛馳,卻不知它去哪裡。等到馬兒飛馳了一個時辰卻沒有碰到一個人類,萬懷決定問問葉儒。
“葉儒,你有想去的地方嗎?”葉儒身份似乎很是特彆。他已經想好,若是葉儒願意帶著他,他們便一起行走於世;若是葉儒想跟他分道揚鑣,那自己就死皮賴臉地跟著他。總是兩人要綁定。
葉儒沒有回答,萬懷回頭看到葉儒寬葉遮麵,像是睡著了。也不曾聽說葉儒有什麼想去的地方,想來葉儒也沒有想法。他低下頭,悄悄地做了一個決定。他要帶著他回自己生活了一年的土地仙廟看看。以葉儒這樣的身份應當能從中看出點玄機,如此自己便能回到自己的世界去了。
想到這裡,他想到一個比較棘手的問題,回去的路怎麼走?他敲了敲腦袋,想到正在飛馳的馬兒極具靈性,他便賭了一把:“馬兒,帶我回家看看!”葉儒抬了抬眼,沒有阻止。
馬鳴長嘶,萬懷心想,馬兒果然有靈性。然而馬兒奔馳了一個月,也沒有帶他回到土地仙廟。但這一個月裡,馬兒帶著萬懷和葉儒去了好些地方。有密林,有草原,有戈壁,有雪山。兩人吃過過冬的雁,打過向北的麅子,也撈過水裡的魚。快樂的生活讓萬懷忘記了自己一心所追尋的事情。葉儒也未曾問這是去哪裡,他看上去有些心事,那心事讓他的內心有些掙紮。所以,葉儒便經常用睡覺打發時間。
這天,兩人到了一個湖邊休整,湖麵將將結冰。萬懷破冰打魚,又引燃了篝火,兩人圍著火焰暖手烤魚。山野湖邊難免有一些孤魂野鬼,他們碰到了體質特殊的萬懷,便都想圍上來瞧瞧。可又見到葉儒周圍泛著黑色和金色交織的光芒,他們便不敢靠近隻,能遠遠的看著萬懷,吸食著他散發出的特殊氣息。
葉儒翻著烤魚的棍子問:“你身邊孤魂野鬼成群,為什麼不作驅趕?”
“我體質特殊,身上有他們喜歡的味道,他們想要跟著也是正常的。隻要他們不傷害我,我便不驅趕他們。”
“無論是人還是神仙,長期被孤魂野鬼纏著,對自身的影響總是不好。你應當感受到遇到他們便會倒黴的事情。喔對,你也是知道這件事的,卻不願意改變,總不至於你曾經做過對不起孤魂野鬼的事情。”
萬懷連忙擺手:“沒有沒有。最初我被他們影響過,後來我的一位師傅跟我說,平日裡若是遇到了他們,之後行事小心一點便不會倒黴。可那些孤魂野鬼天生魂力薄弱,靠著吸食我們這樣的人身上的味道維係短暫的魂力,若是沒有了我們,他們指不定什麼就消失了。倒不如如他們的願,指不定能幫他們完成未了的心願呢!”
“特殊體質。非人,非妖,非仙,非神,非怪。”葉儒“嘖嘖”的翻著烤魚,“你究竟是什麼呢?”像是在問對方也像是在自己。“你的師傅知道你是什麼嗎?”
“告訴過你的,我算是土地仙,隻是我師傅不知道的。”這個問題早已不足以讓萬懷的情緒有所波動。他啃了一口魚,覺得有些清淡,又撒了一把鹽。這些鹽是他取了些鹹水曬的。裡麵除了鹽,應該還有些不明化學物質。對身體應當不太好,但萬懷覺得自己是土地仙的身體,那當無礙。所以,不僅自己吃,還帶著葉儒吃到了鹽。
他不僅帶著葉儒吃鹽,還給他用葡萄釀酒。雖然口味極為怪,像是吃了腐爛的桃子,可葉儒還是極為給麵子的喝了下去。萬懷心想他多半是沒有味覺的。可是在這裡的生活有些無聊,他想試著在無聊的日子裡養出他的味覺以及對溫度和疼痛的感知。
“想要成為土地仙必然是要熟悉五穀,但這一路走來沒有感受到你的對五穀的熟悉。再者,土地仙是仙體,吸引不了孤魂野鬼。”葉儒躺在斜斜的山坡上輕聲說,“你究竟是什麼?”
曾經用戲謔的方式想要套出他的身份,卻失敗了。而今,這個問題成了他的一個巨大的困惑。若是以前,困惑也就困惑了,但想到萬懷曾救自己離開那個無聊的冰原,他就很想要再多了解他一點。他究竟是靠著什麼把自己救出來的,他又是誰。
萬懷看了看葉儒,猶豫著是否要告訴他一些其他的線索幫助自己離開這個世界。可若是無緣無故地告訴了他,他覺得自己胡扯,自己失去了這個朋友亦或者失去了回自己的世界的一個可能怎麼辦?
萬懷看向葉儒問:“我們做一個遊戲如何?”
“什麼遊戲?”
“我說一個關於我的事情,你說一個關於你的事情。我們做交換,誰也不能說假話。”
萬懷想,若是對方覺得自己胡扯,那就當這是一個遊戲。若是對方相信了自己,那或許可以利用這個機會得到葉儒的幫助回到自己的世界。
葉儒挑眉,來了些許興致:“如何判斷你是否說謊呢?”
萬懷睜著大大的眼睛看著葉儒:“你們這樣厲害的人物應該有那種讓人說真話的符咒吧。比如真言符之類的?”
葉儒哼笑:“若是有那種東西,何以讓城隍老東西騙了我們那麼多次。你且說,我且聽。若是讓我覺得你是在說謊,我殺了你就好了。”
“嗯?”萬懷雙手捂嘴,往後一撤,“那我說的即便是真的,你若是覺得那是假的。我豈不是也要死了?”萬懷飛快地搖頭,“我不說了。”
“那就是戲耍我了。”葉儒仿佛在自言自語,“那就更是要死了。”
“看來橫豎我都是要死的了。”萬懷仿佛覺得自己的半隻腳已經踏上了棺材板。“死之前,我便說了,或許還有一線生機。”萬懷知曉葉儒是一個看著狠辣無情的人,可實際上他的心極為良善。如此說也不過是戲弄自己,但自己還是要表現出相信以及恐懼的樣子,如此,他才能真的相信自己說的話。
要證明自己說的話是真的,需要一些表演加持。
“那我便說了。我的名字就是萬懷,可我最初不是一名土地仙,也不是生活在這個世界。我是一個普通人,從小就能吸引妖魔怪。於是父母將我拋棄,我成了孤兒,被抓鬼師傅養大。抓鬼師傅對我很好,照顧了我十幾年。但是前不久,他說回家處理老宅的事情,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他死了。早先算命,算出師傅可以活到一百歲。師傅提前亡故,我便去師傅的老家尋找師傅的死因。到了師傅的老宅,就遇到了一個奇怪的事兒。那個老宅門口貼著厲鬼符卻沒有厲鬼的氣息。我想或許可能是厲鬼隱藏了自己的氣息。所以想找一個陽氣充足的時候,進入看看。我就在附近沒人住的宅子裡住下了,但是…但是那天晚上我睡著之後,一直在做噩夢。醒來後,就來到了這裡,還占了一名土地仙的身體。當然,我是土地仙這件事還是一個山雀精跟我說的。”
這便是他說自己算是個半仙的原因。葉儒若有所思:“你總是讓彆人看看你,是覺得能看出你來路的人,便是可以送你回你的世界的人?”
萬懷認真地點點頭。
“這可不是一件事,而是關於你身份的所有事。”葉儒的麵容之上沒有表情,但萬懷感覺他相信了。
“可我想讓你知道這些事情。我想跟你做長久的朋友,可朋友之間必須知曉對方的秘密,我們的友情才能持續下去。”萬懷開始胡說八道,他除了想看看葉儒是否可以幫助自己之外,還想通過自爆隱私以得到葉儒的身世,如此若是回不去自己的世界,便可以有個依賴。
葉儒沉默片刻,萬懷目光動了動,有些緊張事情能否按照自己計劃的方向走。片刻後,葉儒淡淡地說:“你最後還是要走的?”
萬懷微微一怔:自己跟他當朋友,但最後還是要走。他是覺得自己戲耍了他?他好像有些生氣了,萬懷決定先安撫一下他的情緒。
“要是可以的話,我也會帶著你一起離開這裡。當然,你得願意才好。”萬懷誠懇地說。“我沒有朋友,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希望我們一直在一起。”
葉儒輕笑:“我對你的那個世界可沒有興趣。”隨後他語氣又淡淡的,很漠然,“我在這個世界還有很多不得不做的事情。”比如,把那位至高無上的神拉到爛泥裡,成為跟他一樣的東西。葉儒對上萬懷澄澈的雙眼,那雙澄澈的雙眼在告訴他,輪到他說了。葉儒麵容上沒有表情,他仰頭看著天:“還記得我給你講的那個關於遊僧的故事嗎?”
萬懷點點頭。
葉儒抬手指天:“我是他的惡魂。”故事不用說,萬懷基本上已經猜到了。如今也不過是從當事人這裡得到篤定的答案而已。他在想,自己做一個什麼樣的表情才能顯得對他尊重一些。他雙眉微緊說:“竟是這樣的。”
葉儒偏過臉,身上的氣息有些冷。萬懷非常敏感的察覺到了這一點,按照他的經曆來看,他應該很討厭神仙。葉儒看了他一眼:“我是被拋棄的惡魂,隻能在人間和陰間行走。他不肯讓我去找他,隻因我是惡魂。”說到這裡,葉儒不自覺的有些生氣了。
“他不想你去,那你想去找他嗎?”萬懷輕輕地問。
“不想。”葉儒突然輕笑,“我們之間隔著天,不想也不能,若是他見了我,哪天不想讓我活了,我命就沒了。”葉儒有些慶幸,那天見到了神,神卻沒有要了他的命。
萬懷有些心疼地看著葉儒笑著講出自己的過往,他說:“他既然不喜歡你,你也不想找他。那天地遼闊,便都是你的天地了。但凡我們在一起,我們便結伴同行,看看這人間的湖光山色,吃吃這人間的美味佳肴!”
葉儒被他表演出的豁達氣息影響,看著張開雙臂擁抱山海的萬懷,他勾了勾唇角。曾想說出了自己身份的時候,若是他驚恐於自己的身份或欣喜於自己的身份,那便不顧往日情分殺了他。可竟是用平靜的語氣接下了他的身份,那自己也沒有殺他的理由了。這個奇怪的東西靠著自己的努力抹掉了自己心中的最後一絲殺意。很特彆的存在。當然,葉儒本身或許沒有想到,自己本身就是在給自己找一個抹掉心中殺意的理由。
“葉儒,你說呢?”萬懷目光殷切。
“倒也不錯。”孤身一鬼千年之久,或有人曾相聚於身邊,卻從未有一人真正的想讓他結伴同行。而麵前的萬懷讓他想要安靜地看看人間。以後不知如何,至少如今是有這樣的想法。“那便說好了。若是先於我改了主意,我便是要殺人的。”葉儒眉眼彎彎,話裡卻像是給萬懷捆上了一根鎖鏈。
萬懷沒想到自己的一個主意竟然成了一個束縛。算了,也算是求仁得仁了,他隻能配合地點點頭。話到這裡,萬懷也不敢問葉儒是否可以把自己送回到自己的世界了,以免他發現自己對他的一點小心機。等到有合適的契機再說也不遲。
入夜,萬懷撿了些枯枝在地上搭了一個網床,給葉儒指指:“感受一下。”
葉儒凝視著那一堆枯葉爛葉堆砌的東西,皺了皺眉。萬懷耐心解釋:“這算是個不成型的吊床,在我們那裡很流行。擦過了,你感受一下。”
葉儒躺了上去。萬懷想問葉儒這床怎麼樣,可是想到了葉儒不知什麼是好睡,什麼是不好睡。於是他換了一個說法:“還行吧?”
葉儒點點頭:“甚好。”他感受不出什麼,但跟這個半仙相處,他學習了一些人情世故。
萬懷開心地躺到了葉儒身旁,講起了自己世界的事情。比如汽車,飛機,地鐵,再比如他們那裡的妖魔鬼怪和這裡的妖魔鬼怪相比弱得多。圓月當空的時候,萬懷睡著了。葉儒看著萬懷,想到他說的另一個世界,心中有了非常多的困惑,那些困惑轉化成了興趣,他有一瞬間產生的“想要去”的想法。這種想法很少見。
抬手驅散了一旁圍觀的孤魂野鬼。烏雲遮月的時候,萬懷的身邊又慢慢地聚集起一些孤魂野鬼,他們環繞著萬懷,越走越近,露出要吞掉他的目光。縱然他們沒有那樣的能力,葉儒依然是厭煩的。
葉儒緩緩地合上眼,語氣中帶著寒意:“我的人不要動,滾。”
那些孤魂野鬼敬畏他身上散發出的半神半惡的氣息,久久不敢向前便在不遠處打轉。葉儒不喜歡那些潮濕的味道,他有些不耐煩地抬手揮袖,那些孤魂野鬼跑得不見了蹤跡。葉儒抬了抬手,周圍閃出一個結界。如此再有孤魂野鬼便聞不到,也看不到萬懷了。他懷有心事地歎了口氣,捂了捂不適的雙眼,嘴裡罵了一聲。輾轉半夜,他勉強進入了睡眠。